第2章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言非小声嘟哝道，“谁能想到有人连送到手的文章都不要。”


    周行耳朵尖，答道：“水文发了就撤不回来，死了都刻你碑上。”


    沈言非：“死了还管那么多，我只知道，活着的时候没有文章我就毕不了业，找不到工作，赚不到钱。”


    周行一时语塞，别过脑袋，感觉在对牛弹琴。


    二人一道回了周大成给他们租的新家，两间屋子一间朝南一间朝北，沈言非把朝南的留给了他，阳光足，又敞亮。


    忙活到了晚上，周大成喊这俩人一块儿出去吃了个饭，席间一把鼻涕一把泪，跟托孤似的把他这组里除了他俩之外的五个研究生交给他俩。沈言非和周大成和哥们儿似的勾肩搭背，你敬我一杯，我回你一盏，最后只剩周行开着周大成的车把他俩挨个送走。


    北京的夜晚一如白天一样忙碌，人群匆忙来去，为了讨一个生活而奔波着。


    送走了周大成，沈言非摇下车窗，靠在一边，迷蒙地看向窗外繁华的高楼。


    “师兄……嗝……”他打一酒嗝，懊恼道，“真对不起，论文的事儿，还有今天的事儿……”


    周行没答话，谈不上道歉不道歉的，他不爱生气更不喜欢记仇，不是因为他有多大度多脾气好，是他压根儿就觉得这世界上没几个人配让他生气。


    跟他看不上的人生气好比是被狗咬了还跟狗急，说出去都丢人。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不是还生我气呢？”沈言非拽他袖子。


    周行：“没有。”


    沈言非不放心，凑过来看他：“你有，你跟老板说话的时候那语气表情可不是这样的。”


    酒气熏到周行脸上，他一手把他的脸推开：“你想多了。”


    “好吧。”沈言非靠到一边，头晕晕的，闭目养神。


    刚修好的手机铃声响了，沈言非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赶紧接了起来：“回去的路上了。”


    “放心吧，没喝多少，不早了，早点儿睡，不许吃宵夜了。”沈言非又嘱托了几句，才挂了手机。


    周行的余光瞥见屏幕上的名字，沈言齐。


    第二天的智信所是热闹非凡。一则是周行的名气在，二则是他从来不参加那些个露脸的会议，主页上也没放过照片，大家都很好奇他的庐山真面目。


    周行的办公室大门就在沈言非工位前面，沈言非眼看着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跟他打招呼，甚至还有别的学校特地跑过来的。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别看了，二师兄。”


    沈言非回头一看，是研二的师妹方岁许。


    他抬眉不满道：“怎么还二师兄了？”


    “周师兄回来他就是大师兄了，你不就变成二师兄了？”她解释完又安抚道，“放心吧，你在我们心中永远是大师兄。”


    “……那也不许叫二师兄，就叫师兄吧。”沈言非道，“啥事儿？”


    “走啦，开组会。”方岁许道。


    二人刚起身，就看见周行从办公室出来，身旁还跟着一个人，叽叽呱呱地问问题。


    沈言非惊：“这不是逼王吗？”


    那人名叫朱博裕，蹭了几篇三作的文章，谷歌被引次数今年超了五百次，就觉得自己特牛逼，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见人就装逼，才得了一个逼王称号。朱博裕的老板张瑾和周大成又是对头，导致他和周大成的这些学生们是相互不待见。


    方岁许低声道：“连逼王都服气大师兄。”


    沈言非哼哼道：“那不废话吗，大师兄五千引，全是一作，他五百，里边儿有四百都是蹭的。”


    周行带着电脑往会议室走，朱博裕跟屁虫似的紧跟着。


    “小周老师，您觉得解耦思路怎么样？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一张图片，可以解成内容和纹理，只要我们保留……”


    周行打断道：“你先试试。”


    朱博裕有点儿尴尬，又道：“那你觉得互信息怎么样？只要最大化二者的互信息就能……”


    周行又打断道：“试试看。”


    朱博裕：“那你觉得变分贝叶斯……”


    “试试。”


    方岁许跟在后面偷笑，沈言非拉了拉她的衣角叫她收敛一些。


    周行到了会议室门口，头也不回地进去了，朱博裕一回头就看见方岁许的讥笑。


    “好笑吗？”他翻了个白眼，低声碎嘴道，“也不知道待了一年还不会写代码的人有什么脸笑。”


    方岁许差点上去跟他打一架，被沈言非赶忙拉进了会议室。


    周大成还没来，学生们已经到齐了，一张长方的会议桌，所有人都坐到了周大成常坐位置的同一侧，以此避免与他的眼神交流。


    当然，除了周行。


    周行坐到空空的那一排，手里拿着一篇打印出来的论文，扫了一眼对面的加上沈言非一起的六个人，然后点了一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第三章 师兄（三）


    周大成姗姗来迟，见到周行笑得合不拢嘴：“周行，说两句呗。”


    周行从论文里抬起头，也不拘谨：“我是周老师在美国当ap*时候带的学生周行，现在是所里副研究员，以后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去1501办公室找我。”


    周大成算了一算道：“你好像是所里现在最年轻的副研啊。”


    智信所的副研究员在高校相当于副教授职称，沈言非闻言，对师弟师妹们竖了一个大拇指。


    周行余光瞥见，在心里又给他贴了一个标签：马屁精。


    “是吗。”他敷衍道。


    周大成嘿嘿一笑，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对了，你还没对象吧？”


    周行：“？”


    座下低声笑起来，周大成正色道：“好了，不开玩笑了，你们也挨个介绍下自己，跟师兄认识认识。言非先来吧。”


    “哎。”沈言非微笑道，“咱们昨天认识过了，师哥，我是这伙笨蛋们的大……现在是二师兄了，我是直博三年级，研究方向是图像生成，文章也有一点儿，当然肯定不如师哥影响力大了。我是西安人，还有个妹妹，我平时喜欢打篮球，是咱们所里的得分后卫，还是篮球队长，不知道师兄喜不喜……”


    “哎哎……”周大成预感他能说一上午，眼看着周行的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多，赶忙拦住他，“打住，下一个。”


    旁边头发短到耳鬓的姑娘继续道：“师兄好，我是方岁许，开学研二。”


    接下来是个瘦高个儿的男孩儿：“师兄好，我研一的，杨乐坤*。”


    周行抬起头，认真地评价道：“挺好。”


    座下又是一阵低笑。


    “我是卓钰洹，也是研一。”卓钰洹是智信所公认的门面担当，学术之花。


    “我叫孙炳延，直博二年级。”孙炳延说话和他的身材一样，憨憨的。


    “我是余晖，也是研二。”余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举手投足慢条斯理。


    这一圈儿介绍完，周大成接过话茬儿就开启了思想教育模式，几乎能与沈言非的话痨程度相提并论。


    他叭叭地说，沈言非偷偷地看周行，只见他的目光停在手上的论文上，不时涂涂画画，完全没有在听的样子。


    周大成说完特别自豪的一段，喝了口水，眼神巴巴地看向周行，却只看到一个头顶。


    旁边儿的六个人憋笑，周行自顾自地翻了一页。


    煎熬的组会终于结束，周大成先走一步，方岁许兴冲冲地对周行道：“大师兄你刚才跟逼王的对话，可太解气了。”


    周行：“？”


    方岁许：“朱博裕！我和言哥在后面都听着呢！”


    周行：“计算机科学本来就是实验的科学，他说的都有道理，我让他试试，没有别的意思。”


    方岁许：“……”


    “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跟我讨论。”周行说完就出了会议室。


    沈言非站在方岁许旁边偷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管真相如何，反正逼王是受到羞辱了，你也差不多可以解气了。”


    方岁许哼哼了两声，就拉着卓钰洹一起走了。


    沈言非回到工位上，一眼瞥见1501办公室里面又等了好几个人。周行一坐下就又被他们围了起来。


    他探着脑袋往里头打量，周行好看的脸上没有第二种表情，什么问题都认真地回答，是简单是晦涩，不微笑，也不皱眉。


    忽然想起周行当时回复的那一句“你有病？”，沈言非心里油然而生一股诡异而荒谬的自豪感，好家伙，自己应该是唯一一个让他生气到骂人的人吧？


    沈言非神秘莫测地笑了一下，低头干自己手上的活。


    傍晚的候，沈言非的手机一震，是他们几个的饭群。


    孙炳延：干饭。


    六个人齐聚食堂，除了沈言非每个人都哭丧个脸，好不惨痛。


    沈言非：“咋了？”


    杨乐坤：“大师兄给我们几个拉了个群，以后每个礼拜都要跟他meeting一次，汇报科研进展。”


    沈言非幸灾乐祸：“大师兄实力强又有耐心，跟着他准没错。”


    方岁许难以置信的样子：“你搁哪儿看出来他有耐心的？”


    沈言非：“我看今天少说也有几十个人来找他，他什么破问题都回答。”


    方岁许摇头道：“他下午挨个叫我们过去meeting，看我们个个都像垃圾。”


    沈言非看热闹：“哈哈哈哈哈，啥意思？”


    方岁许拍了一拍孙炳延，俩人有模有样地表演起来。


    方岁许眉头一凛，演周行：“之前做过些什么？”


    孙炳延畏畏缩缩道：“我做鉴伪的。”


    方岁许：“你文章题目叫什么，我看看你水平。”


    孙炳延：“我还没写过文章……”


    方岁许：“你不博二了吗？算了，你数学怎么样？”


    孙炳延一笑：“我数学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