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记忆停留在被卷入空间裂缝的最后一刻，江君拼命伸过来的手，以及两手交握时传来的力道。


    在狂暴的空间乱流中，那种维系很快就断开，他们被强行冲散了。


    穆风坐在尸堆里，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他深吸口气，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懊恼上。


    修仙界的空间裂缝有着极大的随机性，他们现在可能相隔几百里，也可能相隔千万里，甚至可能掉落在了不同的大陆板块。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恢复实力。


    只要还活着，不管多远，他都找到他。


    穆风收敛心神，双手按在两旁的泥土上，准备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尸堆后方传来。


    穆风动作一顿，立刻屏住呼吸，他现在没有灵力，任何意外都会让他的情况雪上加霜。


    一个穿着破烂麻布衣裳，骨瘦如柴的小女孩从一堆白骨后探出头来。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小心翼翼地在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上翻找着什么。


    女孩翻出一个粗糙的布荷包，刚要露出喜色，一抬头，正好对上了穆风那双漆黑的眼睛。


    穆风满身是血，脸色惨白，毫无声息地坐在一堆死人中间，直勾勾地盯着她。


    小女孩浑身一僵，瞳孔瞬间放大。


    “诈尸了！！！”


    一道尖锐刺耳的惨叫声划破了乱葬岗的死寂。


    女孩吓得直接扔掉了手里的荷包和木棍，连滚带爬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乱葬岗外跑去，连头都不敢回。


    穆风坐在原地，看着女孩跑掉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


    这声尖叫肯定会引来附近的人，也许是女孩的大人，也许是其他专门在乱葬岗发死人财的亡命之徒。


    此地不宜久留。


    穆风咬紧牙关，双手用力一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失去灵力护体的身体沉重无比，右腿的骨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在落地时摔断了。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女孩掉落的那根尖木棍，将其作为拐杖支撑住身体。穆风没有任何迟疑，转身拖着断腿，避开女孩逃跑的方向，朝着乱葬岗深处的一片偏僻幽暗的密林走去。


    密林中光线昏暗，树木生得极密，枝叶交错在一起，将天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穆风拖着那条断腿，每走一步，尖木棍拄在腐败的落叶上都会发出沉闷的响声。汗水混着额头上的血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走得越深，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潮湿的霉味。


    穆风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这具身体的承受力已经到达了极限，丹田干涸，没有灵力滋养的血肉之躯，在失血和断骨的双重折磨下，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


    他必须立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进行最基础的处理。


    前方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枯树，树根处有一个天然的洞，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位置还算隐蔽。


    穆风扔掉手里的木棍，身体直直地栽倒在洞里。


    他大口喘着气，没有让自己昏过去。


    他强行稳住颤抖的双手，从破烂的衣襟上撕下几根布条。


    断腿的骨头已经错位，必须接上。


    穆风摸索着找到断骨的位置，双手死死扣住大腿和小腿的两端，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闷响。


    错位的腿骨被硬生生复位。


    穆风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嘴唇被咬出了血。


    他快速用布条将断腿固定住，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彻底瘫软下来。


    接下来只能等着体内衍生出灵气，只要有一丝灵气，他就能打开储物袋拿出疗伤丹药。


    穆风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江君被卷入裂缝的画面。


    他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起来。


    等着我。


    ……


    阴冷的雨丝不知何时飘落下来，顺着密林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砸在腐败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枯树的洞里，穆风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如纸，失血带来的寒意和周遭的湿冷交织在一起，让他的体温降到了一个危险的冰点。


    他强迫自己将心神沉入那干涸龟裂的丹田中。


    功法在残破的经脉里艰难推进，每一次强行运转，都如同有无数把小锯子在经脉里来回拉扯。


    穆风死死咬住牙关，任由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微弱至极的灵力，终于在他近乎枯竭的丹田深处艰难地凝起。


    有了。


    穆风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眸在幽暗的树洞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立刻引导着这丝来之不易的灵力，顺着指尖探入腰间干瘪的储物袋。光芒微闪，一个普通的白瓷药瓶落入掌心。


    穆风没有拿出那些高阶的救命丹药。


    以他现在经脉的破损程度，虚不受补，高阶丹药狂暴的灵气瞬间就能把他的身体撑爆，他倒出两粒最基础的回血丹和续骨丹，仰头吞下。


    药力化作一股暖流，勉强护住了心脉，断腿处的剧痛也得到了一丝缓解。


    就在穆风准备继续闭目调息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交谈，踩着泥泞的落叶，正朝着这棵枯树的方向靠近。


    “那小叫花子说就是在这边看见的，穿的一身黑，看着是个有钱的主儿。”一个粗哑的男声骂骂咧咧地说道，“找仔细点，别让野狗给叼走了。”


    “老大，那小叫花子说诈尸了，会不会有古怪啊？”另一个声音有些发颤。


    “呸！乱葬岗哪天不死人？就算只剩一口气，老子一刀下去也叫他变成死鬼。赶紧找，扒了身上东西拿去西京城里的当铺，够咱们喝几壶好酒了。”


    穆风坐在树洞阴影里，呼吸彻底停滞，整个人如同与枯树融为一体。


    脚步声停在了枯树前。


    “老大，你看这棵树下面，草全被压平了，是不是藏着东西？”


    随着话音落下，一阵拨开杂草的声响起。


    穆风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右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那根削尖的木棍。他体内刚刚凝聚起的那一丝微弱灵力，被他尽数逼入右臂。


    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探进了树洞。


    就在对方眼睛还未适应黑暗的瞬间，穆风动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握着木棍的右手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尖锐的木棍精准无误地刺入了那名老大的咽喉，力道之大，甚至贯穿了颈椎。


    那人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手里的柴刀掉落在地，高大的身躯软绵绵地向前栽倒。


    “老大？！”站在后面的喽听到动静，探头看来。


    迎接他的是一柄带着腥血的木棍。穆风在拔出木棍的瞬间，手腕翻转，以一种投掷暗器的手法将木棍狠狠掷出。


    “啊！”


    木棍深深扎入喽的左眼，直透大脑。惨叫声戛然而止，第二具尸体重重倒下。


    两击毙命，干净利落。


    穆风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这短暂的爆发耗尽了他刚刚积攒起来的所有体力，他休息了一会，才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站起身。


    西京城？


    他想起两人刚刚对话里提到的地名。


    去看看。


    另一边。


    “呼”


    江君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从昏迷中惊醒过来。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下意识地向旁边猛抓，却只抓到了一手空气。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穆风掌心的温度，但在狂暴的空间撕扯力下，那点温度瞬间被冰冷的虚空乱流吞没。


    他眼睁睁地看着穆风被另一道空间裂缝吞噬，自己却无能为力。


    江君躺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


    他睁开双眼。


    入眼是一片浓郁的黑暗。


    江君用力眨了眨眼睛，再次睁开，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没有慌乱，冷静地散出神识去探查，神识刚刚离体不到三寸，大脑便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直接将神识逼了回去。


    空间乱流的反噬。


    他的眼睛在空间切割中受了重创，神识也因为过度消耗而陷入了枯竭。


    他看不见了。


    江君压下情绪，他用其他感官去收集周围的信息。


    身下是平整的软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灵香，还夹杂着极其细微的阵法运转声。这里不是荒郊野岭，而是一处有着严密阵法防护的室内。


    就在江君脑海中快速盘算着目前的处境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醒了？”


    这声音清脆冷淡，不带任何情绪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