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问西来意
    “恒宇天境?”巫崇云眸光幽沉。


    卫明夷掩着唇轻咳一声:“恐怕要换地点了。”她暂时没有用到恒宇天境的地方,但也不能随便给人用了。其实她想着,现开一道门让世家将好东西放进去,再将人都踢出去,只是此法过于缺德,为了维护自己的功德,卫明夷又将念头按了下去。


    巫崇云对恒宇天境以及世家的斗剑兴致不大,她的目光落在冲渊大泽那边送来的名册上,翻了几页后,她的眸光倏地一凝。


    画中人原先是师徒一脉的,名唤周于易。巫崇云没见过她,但听过她的名号。这人原是某个不小的师徒宗派长老,但因为师徒相恋被驱逐出去了,事情还闹到三宗,由三宗裁定。不管是三宗,还是世家,都将之划为“背德的丑事”。但“丑事”也是小事,很快便被人遗忘了。


    师徒……这是丑事吗?


    骤然记起这人这事,巫崇云的心神一震荡。


    在元婴二重境阶段,因地法身修持,心思本就多变,是修行以来最为动荡的时刻。


    一经刺激,过去强压的心思,如海中浪潮,当头拍下。


    几个呼吸后,她才将心绪平复下来。


    卫明夷的心神一直系在巫崇云身上,见她神色一变,立马就问:“师尊,怎么了?”


    “这人”巫崇云藏住心绪,她快速地往下翻了一页,指了指一幅颓然落拓的画像,“陈氏嫡脉陈却非。”


    卫明夷“咦”了一声,画像上的人披头散发,一身棕白色的法袍,眼神沧桑,至于上头的名号,非是“陈却非”,而是“尘不渡”。不过都过了问心阶,想来也没什么问题。不过


    眼神凛了凛,卫明夷问:“师尊认识这人?与她有仇?”


    “见过,没仇。”巫崇云蹙眉,这人年龄比她小些,但跟大长老们是同辈。巫崇云见过她几次,知道她颇具炼器的才能,只是怎么出现在了荒域,还一副备受磋磨的样子?想了一会儿,巫崇云便将一切抛到脑后,她道,“此人擅长炼器。”


    “嗯?”卫明夷眉梢一扬,她们冲渊宗缺的就是炼器人才。


    弃暗投明,值得鼓励。


    “是不是得问一问为什么来?”卫明夷又道,她的眸光落在那幅画像上,没看多久,眼前倏地一暗,却是巫崇云在摆弄拂尘。卫明夷思绪一岔,视线重新回到巫崇云脸上。


    “你要过去问么?”巫崇云漫不经心地开口。


    跟她不同,卫明夷喜欢热闹,喜欢接触各式各样的人。


    谢仙卿脸上的虫纹她要欣赏,那尘不渡身上的颓丧,也想着去一触么?


    卫明夷眼中有她。


    可人的渴求填不满,那游离在别人身上的视线,竟也让她生出了几分不快。


    但……这是她自己要消化的情绪,是她要跨过的心障。


    心绪翩翩浮动,巫崇云的拂尘抵在卫明夷肩上,稍微将她推远,她云淡风轻道:“你去吧。”


    卫明夷一懵。


    她抓着拂尘,道:“我不去啊。”


    冲渊大泽有风苍苍在呢,她去那做什么?


    巫崇云垂着眼,她低声道:“我不会真阻碍你见你想见的人。”


    拗口的话语在卫明夷脑海中盘桓几圈,才被卫明夷消化理解。有时惜字如金,有时像是绕口令,但总归不是常态。


    语调虽是平和,可卫明夷体察到巫崇云变了情绪。她眨着眼,语调轻快飞扬:“师尊怎这样说?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漂亮话带来的一抹欣喜在四肢百骸蔓延,可巫崇云没有放任自己的情绪飘荡,被勾起的思绪伴随着某些刺耳的话语,如冷气般在她的心中盘桓,她说了声:“不。”在卫明夷的困惑视线中,她又道,“你是我的……徒儿,可不是我的附庸。你该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取舍以及选择。你还年少,你……”


    巫崇云戛然而止。


    卫明夷伸手捂住巫崇云的唇。


    “师尊心思太重,这样不好。”


    怎么说得她像是离巢的小鸟,要抛弃可怜的空巢师尊,要振翅高飞了一样。


    以前什么都不愿想,可现在却是想太多。


    卫明夷松手后,巫崇云才抬眸说:“是么?”


    “是。”卫明夷一颔首,斩钉截铁地回答。


    巫崇云又不说话了。


    卫明夷不太明白她的低落因何而生,只如往常般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中。


    巫崇云没有抗拒卫明夷的怀抱,从始至终,她都无法抵抗内心深处那股涌动的依恋和渴求。


    “只是……觉得有些不该。”


    或许是在玉皇宗道人来时种下的,或许是更早。在地法身的影响下变得越发不可控了。


    她抓住了卫明夷的衣袍,逐渐地收拢掌心,将它揉成了一团。


    可片刻后,手指倏地一松,她悄悄地摊开了手掌,感知着风从掌心拂过。


    松开了还能感受风行过。


    可握紧了手,什么都没有了。


    这两百多年她抓到过什么呢?


    幼时,她留不住缠绵病榻的母亲。


    后来,她同样抓不住她眷恋的亲情。


    得到又失去,好像这就是人生于世的本质,那现在得到的,未来也会失掉么?


    就像生荣之后,总是灭枯。


    得与失,生死枯荣轮转,七情复而寂灭……枯荣毒解后,留下了一丝道韵,她闭关后也不曾参透,但现在,隐约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师尊,有什么不痛快吗?”


    卫明夷轻柔的语调传入耳中,巫崇云回神。


    她像是在刹那间走得极远,又在卫明夷的呼唤中还魂。


    枯荣琴禅,寂灭绝身,可作洞天之基……不!


    这是一条洞天之道,但非她所求。


    非她之道,即是魔。


    巫崇云猛地瞪大眼睛,她浑身发冷,如置身于冰窟中。


    她骤然意识到,枯荣之毒是解开了,但魔障永远地留了下来。


    在她以为挣脱束缚,沉浸在无限暖意中,它如毒蛇般阴冷窥视着,伺机咬上自己一口。


    她不会解脱,她只能在闭目塞耳中得到短暂的安宁……吗?


    “卫明夷……”巫崇云抬起头,看着卫明夷容光灿然的脸,有些失神。有那么一瞬间,她萌生了将人推远的冲动。可她咬了咬下唇,将这股冲动按下去了。


    卫明夷对她极好,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不是已经敞开心怀了吗?怎么能因为心障,推开她的善意让她受到伤害?但现在这样……是无尽的索取吗?她们是……师徒。可她们之间……像师徒么?甚至都没有过正经的拜师仪式。


    巫崇云不是师徒一脉出身,可也知道真正师徒间相处方式到底怎样。


    她过去不愿细想,只是放任自流。


    一旦深思,眼前便没有瘴云存在,有的东西便不容她装作不知。


    知道以后呢?继续闭眼吗?


    “嘴唇怎么流血了?”卫明夷凝视巫崇云,她的笑容敛起,眉头蹙成了一团。她关怀道,“师尊咬自己干什么?要是有什么不快,可以咬可以打我。”


    卫明夷及时改口,可心怦怦乱跳,脸上也无端地涌上了一股热意。


    可失神的巫崇云没仔细听她说话,她又喊了一声“卫明夷”,语调比先前更软,隐约夹杂着几分茫然和委屈。


    “在呢。”卫明夷约束心绪,第一时间回答巫崇云。她明知道那点伤口对修道人来说不算什么,只一念间便能愈合,可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指触了上去,轻轻地抹去溢出的那一小颗血珠。


    在卫明夷将手退回去的时候,她的手腕倏地被扼住了。


    卫明夷一惊,看向眼神迷蒙的巫崇云。


    巫崇云没有说话,她一低头,含住了卫明夷的食指。


    卫明夷:“?”


    仿佛成百上千的焰火在脑海中轰然炸开,耳畔只留下嗡嗡嗡的响动,以及如同擂鼓的心跳。眼前亦是一团炫目的白芒,等视野逐渐恢复了,巫崇云已抬起头。那被红唇含住的濡湿触感,一点点侵袭感官,直到将其余知觉驱得一丝都不剩。卫明夷的脸红得厉害,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师、师尊?”


    “抱歉。”巫崇云如梦苏醒,她倏地松开卫明夷。想转身,可又怕大幅度的动作破坏了强做的镇定,最后只一拂袖,顿时整个人变得如云雾飘渺。


    她的功行比卫明夷高许多,如不想给卫明夷看到自己,那卫明夷无论如何都看不到。


    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巫崇云抬起手一碰发烫的面颊,又倏地将手落了回去。


    心脏被种种情绪挤压着,像是要随时爆裂。


    卫明夷浑身僵硬,还没缓过来,就发现她看不清巫崇云的脸了。


    卫明夷:“?”


    卫明夷:“!”


    种种心绪,只化作了一句可怜巴巴的话:“师尊,我看不到你了。”


    巫崇云:“嗯。”


    卫明夷气得往后一仰,“嗯”又是什么意思?还有师尊那举动,又是什么意思?她非得问个明白。


    可要是师尊随意搪塞呢?一切是自己多想?况且心动了,也不等于能接受,捅破后是更进一步还是师徒情冷?卫明夷想着,心间忽冷忽热。


    她不开口,四面安静了下来。


    半晌后,才又听见巫崇云平静的声音传出:“我有心魔。”


    原本便存在了,在修地法身的时候,经欲望之我一浇,变得更加动荡。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一颗心仿佛坠入无底深渊。她看不清巫崇云的面容,可能看到她身影的轮廓。“什么心魔?为什么生出?要怎样除掉?需要长久闭关么?”卫明夷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眼前的云雾散去,卫明夷被巫崇云扶住。


    巫崇云面颊一团嫣红未散尽,她的眸色清凌凌的,像盈盈秋水。


    她只回答了最后一个,说:“不。”


    她会克服。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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