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问西来意
许是天气晴好,一群穿得厚实的小孩儿在街道玩游戏,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寻仙歌谣。
卫明夷对什么都感兴趣,拉上了巫崇云,一会儿看看卖泥人的摊子,一下子又盯着糖人仔细看。
巫崇云垂着眼睫,安静地跟在卫明夷身后,也不说话。在卫明夷停步时候,她也停了下来,半靠在卫明夷身上,有些意兴阑珊。
“师尊要吃么?”卫明夷微微偏头,发丝从巫崇云脸上扫过。她舔了舔唇,不等巫崇云回话便买了两糖人。
巫崇云盯着糖人看了半晌,才道:“不要。”
卫明夷笑了声,问道:“师尊是不是没吃过呀?”
巫崇云抿唇,不理会卫明夷。
两百多年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只隐约记着,幼时寄人篱下的孤苦伶仃。纵然那些人待她不差,可她哪敢要求些什么?后来被主家带走,便是没日没夜的修炼,这等没有丝毫灵气的食物,是不能碰的。
卫明夷听了巫崇云的拒绝,有些遗憾。她一只抓着一个,咬了一口,很是清脆。可要论美味,是不如卫明夷过去在现代社会品尝的。离开糖人摊子,她走了两步。略一回眸看巫崇云,她又扬了扬手,狡黠一笑道:“很甜的,师尊当真不要?还是说,师尊要那个”说话间,卫明夷伸手一指,视线定在不远处售卖糖葫芦的小摊贩身上。那边围着一群小孩,叽里呱啦地叫着。
巫崇云不满地瞪了将她当小孩逗的卫明夷一眼,她脚步一停,抱着双臂不肯走了。卫明夷走了两步发觉她落在了后头,眨了眨眼,倒退着走到巫崇云的身侧,拖曳着语调道:“师尊怎么不走了?要徒儿背么?”
巫崇云更恼,面上浮现一抹薄云。
卫明夷没忍住笑了声,在巫崇云发怒前,她忙举起手,投降似的说道:“好好好,师尊不吃,是我自个儿嘴馋。”
巫崇云:“……”她咬了咬下唇,从卫明夷手中抢走一串糖人,泄愤似地咬了一口。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眸光定在巫崇云那嫣红的唇上。
她吸了一口气,手中另一串完好无损的糖人有些打晃。
“师尊。”她喊了巫崇云一声,到底没忍住,问道,“甜么?”
巫崇云辟谷两百年,平日所用的都是丹药,早就没了口腹之欲,也没甚么对酸甜苦辣的感知。她困惑地抬眼看卫明夷,直到看见卫明夷故意似的,将另一串糖人晃到跟前。巫崇云后知后觉,雪白的脸上蹭一下烧了起来,等听到卫明夷的低笑声,漫延的红霞越发不可遏制。将没咬完的糖人塞回给卫明夷,她抬手拨了拨发丝,故作淡然道:“不甜。”
“嗯。”卫明夷点头,凝视着糖人上的缺口,“糖人不如师尊。”
巫崇云咬唇,有些无所适从。先前虽然哄骗过卫明夷,想让她替自己解开禁锢,可情况到底与现在不同。若是那时卫明夷真对她做什么,她也不会真的躺着,一定会教她好看。怕卫明夷就着那糖人咬下去,她再度将它抢了回来,旋即转身背对着卫明夷,不去看她满含笑意的眉眼。
卫明夷没再闹巫崇云,她真怕师尊就地一坐,不肯与她一道回山了。耳畔传来细微的声响,卫明夷猜她是在吃糖人。等那声音消失了,卫明夷才转到巫崇云的跟前,取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还问道:“师尊累了么?”
巫崇云垂眼,吐出一个字:“累。”
卫明夷应了声,可也没提带着巫崇云回去,她从容地取出了轮椅,让巫崇云在上头安坐,将剩下的那只糖人递给巫崇云后,她绕到了轮椅后头,一边推着巫崇云往前,一边道:“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再逛逛。”
口腹之欲暂得满足,剩下的便是“衣”的事情了。苍梧城中也有不少成衣店,不过大多数是凡人的衣物。那些衣裳太脆弱,上头没有禁制,还得专门用法力裹着护持,也不能随心意变化万端,不适合修道人。好在还有一家名为“霓裳羽衣”的铺子,里头除了凡人所用的成衣,还兜售法衣。
这是个不入流的小家族,全族都修一部《霓裳羽衣曲》,以制衣妙法传家。她们族中并不追求得道飞升,只想如寻常百姓般安稳地过日子。在苍梧城被定为绝地后,她们也没有搬家,而是留下来继续做生意。卫明夷没有接触过这一家族,但掌教提起过,在过去,冲渊宗中不少衣物都是霓裳羽衣裁制的。
“师尊总是一身黑衣,瞧着不太明艳。”卫明夷垂眸看巫崇云,有些手痒。她现在是冲渊宗中最阔绰的人,那些交易是掌教谈了,可达成后,除了基础的部分要用于宗门建设,余下的掌教都还给了她。别说是买几件衣裳,就算将整个铺子里的法衣都买下,卫明夷眼也不会眨一下。
巫崇云纠正她:“玄白。”
卫明夷瞥她,心想着,玄衣和玄白也没差多少。
她的视线在铺子中来回打转,红的、蓝的、紫的都想来上一套。她倒是希望巫崇云能试一试,但看巫崇云那倦懒的神色,八成不愿意动弹。好在法衣没有尺寸,能够根据道人身形自行变化。
“都要了。”卫明夷一扬手,拿出了非同一般的豪气。而巫崇云只是淡淡地瞥她,最后指了指镶红边的白色对襟绣鹤道袍:“你的。”早前是缺钱,到了后来,则是无人在意那些细枝末节。不来苍梧城中采买,卫明夷便一直穿着她的旧道衣。
卫明夷“唔”一声,倒是忘记了自己。她朝着巫崇云扬起灿烂的笑,接过那件道袍后,又连带着其余衣物一起堆到了巫崇云的怀中。
巫崇云被塞了满怀,那一摞衣物几乎遮蔽了她的视线。卫明夷这动作太自然了,她也跟着呆了呆,直到离开了霓裳羽衣,巫崇云才道:“乾坤囊。”
卫明夷:“……”这一入凡人往来的城池中,她便一身红尘气息,一时间忘记自己已是修道人。说了声“抱歉”后,她忙将堆在巫崇云身上的东西收起。
巫崇云冷淡地哼一声,心想着,下回无论如何也不跟卫明夷下山来了。
红尘攘攘,久居山上的人极少接触尘间的喧嚣。
人间烟火已经两百年前的模糊记忆。
巫崇云被卫明夷推着,仿佛所有来往的人都是海中的一尾鱼,她也渐渐地融入其中。
等一晃神,灵台重又变得清明时候,巫崇云视线一抬,就看到卫明夷挽着袖子在打酒,听着邻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津津有味,甚至生出向往。
卫明夷回来后,巫崇云看了眼她提着的小酒壶,问:“你喜欢酒?”
“不喜欢。”卫明夷摇头,她可没有好酒量。难得见巫崇云询问,一接着话题,卫明夷便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幼时家中做菜需要打酒,提着小壶去打八角钱,归家的时候就偷偷抿一口。”除了酒还有酱油,但没谁家的小孩会偷喝酱油的。
巫崇云没怎么听懂,她离俗世毕竟太远。以卫明夷的天分,二十多年才修到开脉一重境,有些不寻常。兴许是迈入道途太晚,可为什么这样晚呢?为什么走上这条路呢?她孤零零地出现在荒野,如不是掌教将人捡回来,兴许就死了。
思绪纷纷飘扬,许久后,巫崇云才说:“你的家呢。”
卫明夷滞了一会儿,说:“没了。”上辈子的时候,就已经是她独自一人生活了。
巫崇云道:“抱歉。”
沮丧的情绪只在卫明夷脸上停留片刻,她扬起笑容:“冲渊宗是家。”
巫崇云有些茫然:“是家么?”
“对啊。”卫明夷接过话茬,又志存高远道,“整个九州都是家,不过家中有些恶客,得先将他们给清除了。”
从冲渊宗一下子跳到整个九州,巫崇云差点没跟上卫明夷跳跃的话题。堆积的负面情绪在卫明夷那伟大梦想的冲击下消散一个小小的开脉道人竟想做九州之主。犹豫片刻,巫崇云还是没有泼冷水,一颔首道:“好。”
卫明夷微微仰头:“我知道师尊不信我,但没关系,总有一天,我要全天下人刮目相看!”
巫崇云:“……”犹豫一会儿,她道,“你有天命。”
她信宿玄镜掐算出来的结果。
冲渊宗的护山大阵、开脉池、回生炉,荒域中的仰春台、火行斋……谁都没有仔细问这些东西的来历,对外人只留些模糊的言辞,尽可能往洞天身上扯。
但巫崇云心中清楚,这是卫明夷的秘密。
如果这一秘密被世家的人发觉
陡然升起的念头让巫崇云心中悚然,连带着面色都凝重冷肃许多。
卫明夷看不到巫崇云的脸色,她自顾自地叭叭叭:“我有天命在身,所以师尊啊,你要相信我,我会设法治好你的。”
巫崇云没接腔。
她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卫明夷缺个护道人。
黄昏,暮色四合,暝烟苍茫。
草树摇风,荡来逼人的冷意。
卫明夷强带着巫崇云在苍梧城中逛了大半日,这会儿迎着暮色出了内城。原以为归途也会安然无事,哪知离了苍梧城内城不远,就听得一声带着怒意的斥骂!卫明夷神色一凝,她的修为太低,可不好凑热闹,推着轮椅就往反方向去。
哪知事情就是那样不凑巧,两道疾光倏地冲了出来。几个呼吸,便见一个鼻青脸肿的道人从遁光中跌了出来,一头栽倒在地上。而另一团遁光旋即便停,一个年少的道人跃出,猛地踹了那跪倒在地的人一脚,怒骂道:“你竟敢拿假药糊弄我!”
卖假药的自知不是道人的对手,可又不甘心就此受罪。眼珠子一转,恰好看到卫明夷和巫崇云,忙不迭胡乱攀扯道:“贫道与道友没有仇隙,为何要卖假药?都是受人之托啊!道友,都是那两人!”
卫明夷:“?”是说她们?她十分厌烦这种走投无路乱咬人的,怒意一生,运起法力朝着那卖假药的身上拍去。
卖假药的筑基一重境,他也是看出卫明夷没有筑基才那样说。哪知开脉境的道印砸下来,比筑基的攻击还要恐怖,他先前护体罡气已经被打散了,这会儿身躯没有护持,筋骨直接被道印拍断,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可毕竟是筑基道人,还存着气,没那么容易死去。
“放你的狗屁!”卫明夷朝着那人骂道。
而那追逐着卖药人的道人也反应过来,恶狠狠地补上一脚,踩得那人连话都说不出。道人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先道了一声谢,又说了句抱歉。她的神色焦急,解决道人后,无意长久逗留。
卫明夷眼神闪了闪,她问道:“道友是要买丹药?”
那道人原本打算走,此刻一听卫明夷的询问,立马打起精神。不过也没贸然应声,而是仔细地打量着卫明夷,见她身上没什么家徽,才道:“正是。道友可知苍梧城中,哪里有靠谱的炼丹师?”绝地中天道盟势力退出,没了丹鼎阁,私底下做生意的道人便活跃起来,可问题是,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上当受骗。
卫明夷眨眼,丹鼎阁虽然退出,但是她们冲渊宗的药房入驻了啊。她好奇道:“道友怎不去冲渊药堂中买?”
道人面色微微泛红,她犹豫片刻,才说:“有没有私底下交易的,那些开铺子的太贵。”她认知中,铺子不管是哪个家族人来的,都会挂上天道盟的徽号,而天道盟的东西……对她来说,格外昂贵。她知道城中有冲渊宗的药堂,可从来没去那边的打算。况且,她跟师尊先前也去拜山过,可冲渊宗静悄悄的,根本没有回应。
“道友想错了,在苍梧城,私下交易反而更贵,还没有保障。”卫明夷张口就来,她不知道黑市到底贵不贵,但没保障是真的。她们冲渊宗是做正经生意的,丹药都是上乘货,卫明夷夸起来,也不会觉得赧然。
道人瞥了卫明夷一眼,将信将疑:“真的?”
“道友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价。”卫明夷从容道,“问价可不会要钱。”
道人看着卫明夷,嘟囔声:“这可不一定。”像天道盟,消息也都是要收钱的。不管怎么样,对方都是好心。道人心想着,拱手说了声谢。离去的时候,她回眸多看了卫明夷她们两眼,两位道友气质出众,应当不会骗人吧?坐轮椅的那人身上有药味,不知两人是什么关系,但想来,对丹药熟悉得很。
道人没介绍自己的来历,卫明夷也没有在意,只将它当作一个小插曲。什么出身不要紧,只要不与她们为难,那暂时算不得敌人。
不过三日后,卫明夷就又见到这道人了。
这回,道人不是孤身一人来的,与她同行的还有位面色苍白的中年道人。
这两人既是来求药,也是来拜山的。
中年道人神色温和,自称灵山灵心宗齐无卦,而那年少些的则是她的徒儿,名应神皋。
不是世家,而是师徒一脉。至于灵山……则意味着两人原先生活在乌家的势力范围,眼下竟从灵山跑到了云中境,跨越山河,却不知为何。
她们不提最初的事,冲渊宗也不好探问。至于今日来冲渊宗的缘由,她们一五一十地说了。几日前,应神皋听了卫明夷的话,前往苍梧城的药堂中,一问才知道卫明夷果真没有欺她,便买了丹丸回去。但她还需要一味大还丹,药堂里头没有,探听了些,知晓得往冲渊宗来。应神皋回去与恩师齐无卦一合计,在齐无卦能走动时,便来拜山寻药。
末了,应神皋快言快语道:“去年我与师尊来过,可冲渊宗中并没有回应。”
宿玄镜仔细地一问时间,发现她们来时,冲渊宗和隐月门一行人都在仰春台。她们宗中人实在稀少,想着也没什么大事,都是一起行动。琢磨着应神皋的语调,品出了一丝气闷,大概对方以为冲渊宗不待见她们。宿玄镜当即笑了笑,温声道:“我宗门人不多,彼时都在外头修行,无人在宗中。”
齐无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瞥了眼抿唇的应神皋,又道,“失礼了。”
“无妨。”宿玄镜笑微微的,又道,“大还丹我师妹能炼,不过得先准备些药材。”她注视着齐无卦,道,“道友身上的伤”
齐无卦心平气和道:“世家打的。”
应神皋见恩师需要的药有着落,便暗松一口气。紧接着,一股怒意便浮上了面庞,她咬了咬牙道:“那琅王氏的人忒蛮横。”
宿玄镜眯了眯眼,昔日的王氏和陆氏两败俱伤,后来由风氏做主,硬是拼凑出一个新的王氏来。对方的人修行的不再是旧王家书画之道,再加上染青砂早就被炸毁,便不与苍梧城往来。至少目前,他们跟冲渊宗间,是一副相安无事的模样。不过在未来,王氏以及郑氏,都是冲渊宗要着手清理的。
宿玄镜不动声色地询问道:“道友与王氏的人有仇么?”
齐无卦会来,也是打听过冲渊宗相关事宜的,知道师徒一脉的,不会真的与世家混迹一处。她叹了一口气道:“我这徒儿被王氏的人看中,对方非要收她做义女,我们不肯,王家的人便直接动手了。”她答应掌教师姐,要让灵心宗承续下去,而应神皋是她唯一的希望。她自身的天赋到了金丹,便无法再进一步了。可徒儿开了三十三条气脉,却是有望元婴境,将灵心宗发扬光大的。
“这不是强抢人么?”卫明夷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眉头倏地一皱,果然世家都是一个货色。
应神皋用力一点头,恨极了将她师尊打伤的那群人。
齐无卦不似应神皋那般情绪外放,她掩着唇轻咳一声,道:“已将王氏的人甩脱,他们的人不知道我们的下落。”
巫崇云一颔首,又问:“道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齐无卦思忖片刻,坦然道:“我们来这里,是听说苍梧城已被天道盟放弃,想开辟山门,重建宗派。可在选好地址时,发觉这苍梧是有主的。道友可知道,是谁掌握了这处天地?”
宿玄镜闻言面上笑意深了些。
卫明夷更是眸光一亮。
是买地的主顾!
她们能跟隐月门一样成为冲渊宗附属么?如果愿意,她又有新的天赋点入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