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问西来意
    “如果活下来的话。”


    -


    无生钟响了一个月,便戛然而止。


    深入荒域的道人,如果在听到钟声时候,第一时间返回,还是有希望抵达无生陆驻地的。可要是依照过去的经验,稍微做些停留,想要抵达便有些艰难了。其中一部分人距离无生陆已经近了,但天道盟的铁律不允许旁人撼动,一旦钟声停下,那最后一道门户也就牢牢关闭。


    没有来得及赶回无生陆的人,只能够自己想办法谋求一线生机。在这时候,就算是纸糊的驻地,也比暴露荒野强一些。


    仰春台外,消失的钟声让四野宁静了,但随之诞生的是另一种声响。


    各种来叩山门的人多起来,荒野上的人试图寻找庇护。


    “开山门么?”宿玄镜不得不为此召开了一个会议。


    华宵烛神色踌躇,她是医者,有救死扶伤的怜悯之心。可冲渊宗到底如何,她比外头的人清楚。在救助旁人前,得为宗中的人负责。


    巫崇云向来极少参与论事,此刻不得宿玄镜专门问她,便倦倦抬眸,懒声道:“不开。”


    卫明夷本也在迟疑,就算真的放进来一些恶贯满盈的,也能一键将人请出去。但师尊都这么说了,依照她的话准没错。卫明夷思考片刻,道:“师尊的意思是,如果今日能放那些人,为何之前不能容浪道友的一众同道,而非得将火行斋卖给她们呢?”


    巫崇云瞥了卫明夷一眼,垂下了眼睑,又道:“烦。”


    卫明夷:“师尊说,冲渊宗未来是九州第一,但在此之前,得保持低调神秘,远离危险。火行斋足够大,也不算远,能容得下无处可去的浪人。”


    巫崇云:“……”


    宿玄镜颔首,温声道:“有理。”


    仰春台没有回应,道人们不可能一直在山门外等待着,而是另寻它处。在这时候,火行斋自然而然地暴露在了众人的眼中。


    浪风雅与卫明夷她们保持通讯,第一时间知道此事。浪风雅是在荒域中挣扎求生的,她知道生存不易,也愿意施以援手。当然,这儿有个前提,她已经百分比掌控了火行斋。要不然,来些修为比她高的,对方起意要占据火行斋,那怎么办?


    卫明夷从浪风雅那收到消息已是几日后了。


    她兴致勃勃地跟巫崇云转述:“那些来不及回返的道人中有元婴的,在荒域这种野蛮之地,向来靠实力说话,那元婴道人想要占据火行斋,并居高临下地开口,愿意施舍一个恩典,收浪道友为徒。师尊,你猜怎么着?”


    巫崇云不理她,在卫明夷说话的时候,她不停地从她手中捞回自己的发丝。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道:“头发。”


    “噢。”卫明夷手一松,舔了舔唇,继续道,“浪道友掌控着大阵,直接将那不可一世的元婴真君给踹出去了,就看那真君能在邪潮中支持多久了。”


    虽然不是自身经历,可卫明夷说起来,仿佛身临其境般兴高采烈的,甚至产生了“钓鱼执法”的念头,也放些人进仰春台玩玩。


    她手中没捏个东西,有些不大习惯,没说两句又去拨弄巫崇云的长发。巫崇云心不在焉地听着她说话,最后取了拂尘塞到卫明夷手中。


    卫明夷眨眼。


    从浪风雅那听来的故事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她凝眸看巫崇云泛着绯色的眼尾,用拂尘在她脸上轻轻一拨。


    巫崇云微恼:“卫明夷!”


    “嗯?师尊怎么了?”卫明夷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巫崇云语塞。


    只是气闷地摇着轮椅转身。


    卫明夷扬眉,快步地追上巫崇云。


    “师尊不喜欢听那些吗?那我以后就不说了。”


    “对了,我记得师尊说过,您也知道‘灵山四绝’的事,那请师尊讲给我听?”


    卫明夷张嘴叭叭叭,而轮椅离开的速度越来越快。一直到华宵烛出现,巫崇云才停了下来,一副恬淡平静的模样。


    “辅师。”追上来的卫明夷与华宵烛见礼,她问道,“还灵丹炼制成功了吗?”在做了交易后,浪风雅那筹了些草药过来。她那帮道友们身上本就携带一些,不需去丹鼎阁那儿用功数购买。


    华宵烛道:“成了一炉。”她的神色略有些疲倦,炼制成功后便来到了仰春台。她取两个精致小巧的玉瓶,递给卫明夷,吩咐道,“先服用紫瓶中的丹药,待到三日后,再服用还灵丹。”


    卫明夷忙接过玉瓶,认真点头。


    “服了这药后,师尊便能站起来了么?”


    华宵烛:“……本来就能自己起身。”


    卫明夷假装没听到,又问:“还会疼吗?”


    华宵烛闻言眉头一皱:“止痛的丹丸失效了?”


    卫明夷也不大确定那丹药是不是失效,她打自己一巴掌服用丹丸,确实能够止痛的。


    不等她开口,巫崇云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


    华宵烛一颔首,这才放下心来。也是,如果失效了,巫崇云也不会维持这样的平和。


    卫明夷:“?”


    那夜半呓语其实是她的梦吗?


    卫明夷困惑地凝视着巫崇云,直到华宵烛匆忙离去,她才跟着沉默不语的巫崇云回去。


    她这师尊怎么比《百年孤独》还要难读啊?


    卫明夷:“师尊,不疼么?”


    巫崇云答得淡然平和:“不疼。”


    “那我之前听见的”


    不等卫明夷说完,巫崇云便打断她:“听错了。”


    卫明夷:“……”她走到巫崇云跟前,与她的视线齐平。面对巫崇云的时候,卫明夷很能耐下性子。她柔声问道,“师尊,是不是心里疼啊?”


    巫崇云默了一会儿,抿了抿唇,强调道:“我才不疼。”


    卫明夷凑近巫崇云,又道:“等我结丹了,师尊会与我说前事吗?”


    巫崇云垂眼:“不够。”停顿片刻,她漠然的语调多了几分倦怠,“我没有仇要报。”


    也没有恩要还了。


    第30章


    巫崇云的话,卫明夷只信了三分。


    她这师尊向来寡言少语,什么事情都深深藏在心中。既然与她相伴,要解她身上的毒素,那也要拿出百分百的耐心,在师尊愿意的时候,一点点地解锁她的往昔故事。


    在说完那句话后,巫崇云垂眸不言。她的神色寂寂然,眼神再度变得空茫。


    卫明夷凝视着她,心中不免充满怜意。她顺着巫崇云的话,柔声道:“好好好,师尊不疼,师尊没有仇人。”


    这哄小孩子似的语调,惹来了巫崇云不满的瞪视。可这微微的恼怒,让那空寂的目光再度生动起来,卫明夷唇角又噙上了欢快的笑容。


    仰春台外,天地惨淡。无生钟停止后,整个荒域仿佛活过来的凶煞野兽,带来了凄厉的吼声。天穹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往下坠,好似要整个塌了一般。那浓云惨淡、飓风呼啸的景象,远非人为使出来的小邪潮可比。


    在道场中,放眼能够看到外头挪动的邪祟。一开始还能够看清邪祟的轮廓,可慢慢的,所有邪祟都互相趋近,它们堆叠在一起,宛如一只奇形怪状的狰狞巨兽。成群的邪祟奔腾时,大地剧烈震颤起来,轰隆隆的爆响连绵不绝,仿佛邪祟经行之处,要留下一道巨大的沟壑。


    冲渊宗与隐月门的道人们没有留在仰春台,此刻的邪祟好似熔铸在一块,根本无法单独圈出一片地用来修行,而那用来驱散邪祟的灵香,面对浩荡的邪潮时候,俨然不再生效。任谁在荒域中,都得避邪祟锋芒。


    卫明夷和巫崇云也没在荒域中久留,返回到冲渊宗,立马觉得空气变得清新美妙起来。一来是其中没有压抑的混沌之气,二来灵脉提升到玄阶,比往昔更为精纯。在同门们潜心修行的时候,卫明夷却没有开始打坐修持,她记着华宵烛的话,喂巫崇云服用灵丹。


    前三日都是引子,到了第四日,总算能够真正服用还灵丹了。九转还灵丹能够解“枯荣”之毒,小还灵丹虽然没那么厉害,但至少能让巫崇云从痛楚中走出来。它比先前的丹药更为对症,这意味着“枯荣”的彻底爆发会被推迟。


    院子中,终年长开不败的梨花被山风吹起。


    巫崇云从卫明夷手中接过一丸灵丹服用,她的神色平静,似是没有半点期待。她来冲渊宗中数年,华宵烛一直在想办法医治好她,丹方换了一茬又一茬,起初华宵烛还满怀希冀,可在一次次失败后,华宵烛便趋向平和。


    不过


    巫崇云不动声色地觑着前方眼角眉梢都藏着期待的卫明夷。


    她这便宜徒儿取代了华宵烛昔日的角色。


    可万一丹丸并不如她们想象得那般有效呢?


    巫崇云心想着,她喃了喃唇,想要给卫明夷泼一盆冷水,但还未说出口,便又恹恹地合上双眸。朝夕相处,她对卫明夷有了些了解。


    她不会因为一点挫折就失望或者绝望的,她有自己的大道理。


    可能一开口,等来的就是喋喋不休的念叨,光是想想,耳畔就浮现一串嗡嗡声。


    巫崇云的心思浮动,无意识地做出一个遮耳的动作。


    卫明夷自巫崇云服用丹药后,便一直观察着她。见她忽地抬起手,心中蓦地一动。她忙上前一步,垂眸凝望巫崇云,关怀的声音带上些许急切:“师尊,怎么样了?有哪里不适吗?”


    巫崇云这才从恍惚中回转,她定定地与卫明夷对视刹那,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


    “辅师也没说这丹丸什么时候见效。”卫明夷自言自语道,片刻后,她又灼灼地望着巫崇云,“师尊,你感觉怎么样?周身还疼么?元婴上头还被死气缠绕着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连珠串似的。巫崇云又开始揉耳朵,轻哼了声:“你好吵。”


    卫明夷不服气,她哪里吵了。可一看巫崇云的神色,又软化了下来。她笑吟吟道:“那就请师尊担待些。”


    她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和迫切,巫崇云本不想理会她,可此刻,内心深处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她还是选择了内视元婴。冲渊宗的道友们一直很殷勤,但巫崇云知道,那些努力是没什么效用的,如不是华宵烛郑重其事地询问她,她都懒得关注自身情况,回答也都是敷衍而已。


    没有用的。


    这四个字好像深深地烙在她神魂深处了。


    然而此刻内视,巫崇云的眼神忽地一凝。原先被“枯荣”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元婴上浮动着一抹淡淡的青气,它跟毒素相比,显得微不足道,但它蕴藏着一股极为强烈的生机,正一寸一寸地前进,修复元婴上的累累伤痕。


    巫崇云下意识想要调动灵力,只是华宵烛先前留下的“锁”还钉在她的身躯上,引动法力只是徒劳。思忖片刻,巫崇云将右手递给卫明夷,她腕上出现了一圈红色的手链,正是那一枚锁住她法力的飞梭所幻化。“解开。”她对着卫明夷说。


    卫明夷握住了巫崇云递来的右手,指腹轻轻地从那链子上拂过。人总不能在一个坑里栽倒两次。卫明夷暗想着,她假装没听见巫崇云的话,望着她道:“师尊要站起来吗?”


    巫崇云抿唇。


    她深深地望了卫明夷一眼,便拂开她的手。


    她没有坚持解开那道束缚,而是如卫明夷所期待的那般站起身。


    往常都坐在轮椅上,极少自己下地行走。在双脚触碰到坚实的土地时,身体免不了微微打晃。这一步还没走出,巫崇云整个人就被卫明夷搂住了。她仰起头,卫明夷吹落在她肩窝的头发,蹭到了面部以及脖颈的肌肤,带来微微的麻痒。


    “做什么?”巫崇云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她双手扶着卫明夷,懒得抬手将那发丝拨开。


    “怕师尊跌倒。”卫明夷实话实话。一看巫崇云身体打晃,她便忍不住伸手将人接到怀中。


    巫崇云淡淡道:“又不是小儿蹒跚学步。”


    卫明夷眨眼:“那我松手?”


    可巫崇云又不应了,双手落在她的腰间不动,脑袋微微一偏,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她怀中。兴许起身的时候是想要走动几步,而现在则是沉浸在一个温暖的拥抱里了。卫明夷垂着眼睫,任由巫崇云靠着。


    师尊一向冷淡,但从她的行为中,是能看出她对亲昵拥抱的渴望的。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