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易以盛终于忍不住，悄悄挪动椅子，轻轻抵了下池勉的膝盖，“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池勉懒懒地睨了他一眼，“大概率罚款，然后让你公开道歉。”


    “道歉？凭什么？”易以盛声音拔高，“我才不道歉，明明是他先骂人的！”


    “但视频拍到的，是你先抬手的。”池勉竖起手掌，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没让易以盛抢话，“不管你有没有打人的意图，拍出来的动作动势，就是你想动手，只是被思朗及时拉住了。”


    “不可能。”易以盛不信邪，翻出手机点进相关词条。


    果然如池勉所说，那些粉丝拍摄的画面都离得太远，收音效果极差，根本听不清前面的对话。而视频里，确实是他情绪激动地先上前一步，手臂抬起指向king的方向，被秦思朗死死拉住。


    “我没想动手，”易以盛撇了撇嘴，低声嘟囔，“而且是他先骂……他骂……”


    “骂什么？”


    易以盛看向池勉，黑沉沉的眸子一眨不眨，不知道想到什么，呼吸竟变得越来越急促，“反正我不会道歉，大不了多罚点款，罚多少我都认！”


    “你以为罚款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池勉这时也有点动气了，“多大的人了？就不能收收你那暴脾气？上回已经讲得很清楚，我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掰扯同样的问题。”


    “勉队。”正说着，又有人敲门，是负责战队视频剪辑的工作人员。


    “什么事？”池勉回头。


    “你这会儿方便吗？有个东西，我觉得你可能得先看看，劭哥还在打电话。”


    “嗯？行。”


    池勉站起身，没再看易以盛，径直走出会议室。


    工作人员抱着笔记本电脑等在外面，快速拖动进度条，在一个节点按下播放键，“这儿，镜头虽然没直接拍到，但麦克风意外录到了声音。”


    前面是一段嘈杂的环境音，隐约能听到远处粉丝的欢呼和脚步声，可以判断出是在场馆后门附近。


    接着，是一个身体被撞到的闷响。


    “你干嘛？走路不看路？”


    “你才干嘛？好狗不挡道，懂不懂？”


    “呵……这么宽的通道，我站这儿碍着你了？”


    “怎么没碍着？看见你们rex的人就晦气！不愧是美狗挂件带出来的队伍，侥幸赢了场常规赛，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


    “你说什么？”


    “说又怎么？美狗挂件！就知道舔着那张脸巴结人的玩意儿，带着你们一窝子关系户！”


    “有种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怎么？你打我啊！”


    “你再说一句！”


    “牛逼什么啊，塞钱打比赛的关系户！”


    “放开我！”


    “来啊，往这儿打，不敢打你就是我孙子！”


    后面的声音彻底混乱起来，和粉丝拍到的视频内容基本吻合。


    池勉按下暂停键，立刻扭头。


    透过会议室门没关严的缝隙，他能依稀看见那个拧着眉、满脸憋屈和不爽，却坚决不肯低头的少年。


    “怎么你也出来了？”不等池勉再想，孙劭挂了电话走过来，“联赛那边的意思是各打五十大板，主要是罚款，其余让我们和jw自己协商解决。杨翔飞咬死，要求易以盛公开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不用道歉。”池勉哑着嗓子说。


    “啊？你没看现在网上舆论？”


    “你先听这个。”池勉拿起工作人员手里的电脑，塞给孙劭。


    孙劭将信将疑地接过，脸色从疑惑转为震惊，继而勃然大怒道：“我艹他大爷！jw那个替补嘴这么脏？敢这么骂人？我这就给杨翔飞打电话，必须让他们发道歉声明！不然没完！”


    “等等。”池勉又拦住孙劭，“他们就算被迫发了道歉声明，如果我们不把这段音频公开，网友不明真相，只会更加相信易以盛是‘关系户’，说我们仗势欺人，逼jw低头。”


    “那我也不可能把这个音频发出去啊？”孙劭作为战队经理，比谁都清楚公关的要点，这段音频一旦公开，和jw那边就彻底撕破脸了。


    池勉当然也明白。


    他自己其实并不太在意别人怎么骂他，这些年风风雨雨，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但这次，易以盛是为了维护他才冲动行事，他不可能置身事外，让那小子独自承担所有后果。


    “不如……”一个念头在池勉心中清晰起来，“就顺水推舟，让他们打这场删号战。”


    “什么？”孙劭闻言，胖乎乎的脸肉惊得一抖，眼睛瞪得溜圆，“你也跟着他们发疯？那可是在官方注册了的职业账号！别说删号，所有战绩、皮肤、荣誉都没法保留！光是重新注册，就要向联赛交五十万保证金！杨翔飞能同意才怪！”


    “我可以出。”池勉从容不迫，“你去跟杨翔飞说，如果应战，king重新注册账号的钱，我个人出。如果他们不同意，那我们就只好把这段音频公开，交给网友自行判断。”


    两相权衡，哪个损失更大，杨翔飞那种精明人不可能不清楚。


    孙劭眨眼间也懂了池勉用意，但还是稍微迟疑了一下，“那……万一是易以盛输了？”


    “他输了的钱，我也出。”池勉没有任何犹豫，又朝门缝里看了一眼，“不过，他是不可能输的。”


    -


    当晚，孙劭便用官方账号发布了solo比赛的直播预告。


    平台嗅到流量气息，隔日直接在首页挂上了醒目的专题横幅，搞得比赛还没开始，直播间就已经被网友们挤爆。


    【来了来了！真打啊？玩这么大！】


    【fearless冲啊！教那个嘴臭的做人！】


    【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职业选手打删号战？！精彩！】


    rex训练室内，所有人严阵以待，队友们或近或远地坐在易以盛周围，形成一个观战圈。


    左乐诚翘着二郎腿，“易以盛，你可别输啊，输了我们整个rex都跟着你没面子。”


    “别给他压力。”秦思朗捂住他的嘴，手动给左乐诚闭麦。


    易以盛充耳不闻地没理会任何人，进入自定义房间，认真地调整着各项参数，只是在点下“开始”前，他又下意识地望向对面。


    池勉就坐在他对面的机位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张总是沉静淡定的脸，难得绷着，显示出一丝微妙的紧张。


    易以盛不知道孙劭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并且还说服了管理层、说服了联赛官方，同意这场看似荒唐的删号战。


    他只知道，池勉在告知他这个消息时，强调了这场比赛“只能赢不能输”。


    “如果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却总是惹是生非，那不叫有魄力，而是撒泼。”


    倒计时，三二一。


    solo地图在屏幕前展开，节奏极快。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以激进刚猛打法而闻名的fearless，这次却打得相当谨慎，每一枪都力求稳妥，情绪被他收敛在完美的操作之下。


    【怂了？果然只是嘴上厉害？】


    【前面的什么段位？看不懂比赛就别逼逼了。！】


    【好稳的手，好快的反应！虽然没爆发出人头，但king完全被fearless压制了！】


    池勉看着屏幕上无可挑剔的操作，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然后他越过显示器边缘，看向全神贯注着的易以盛。


    那双因认真而微微蹙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冒起薄薄的汗珠，以及敲击键盘时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的修长手指……


    枪响和心跳的声音交织。


    连坐在世界赛舞台上时心跳都没有这样快。


    莫名其妙。


    一些连当事人都未必察觉，或者说出来也显得可笑的，谈不上是保护的保护举动，竟然让他有些……昏头。


    第一局，易以盛胜。


    第二局，易以盛再次以微弱的优势拿下。


    三局两胜，尘埃落定。


    “赢了！”易以盛摘下耳机，第一时间从座位上弹起，寻找那个身影，“池勉，我赢了！”


    池勉迎上他亮得惊人的目光，如释重负地笑了下，“嗯。”


    然后易以盛又坐了回去，在公屏上打字道：【不用你删号，道歉就行。】


    直播间的观众瞬间懵了。


    【啊？？？就这？雷声大雨点小？】


    【说好的删号呢？fearless你心软了？】


    不知是迫于压力，还是真的心生悔意，屏幕那头的king沉默了近十秒，才终于打出三个字：【对不起。】


    然而，易以盛并不满意。


    【打字不算，你得亲口说。】


    他直接开启公放，并特意将自己的音响转了个向，对准池勉。


    片刻后，语音里总算传来king断断续续、有些窘迫的声音，“对、对不起……”


    直播信号被迅速切断，屏幕暗了下去。


    孙劭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凑近池勉，“那你还用给杨翔飞那边转钱吗？他们号都没删。”


    “随便。”池勉一副事情解决万事皆休的模样，无所谓地拍了拍裤腿起身，“他们好意思要的话就给。”


    易以盛捕捉到关键词，急忙抓住孙劭，“什么钱？”


    孙劭看他一脸茫然，不禁又想骂人，“你说是什么？当然是重新注册职业账号的五十万保证金！不然你以为jw为什么会答应？你下次……”


    不等孙劭再说，易以盛已经迅速厘清前因后果，转身追了出去。


    池勉正不紧不慢地沿着楼梯往三楼走。


    “池勉！”


    “嗯？”池勉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易以盛张了张嘴，那些关于“美狗挂件”的污言秽语在嘴边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一个更直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