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清脆的换弹声响起，主突击手角色瞬间僵直，不受控制地定在原地。


    更要命的，是他此刻所处的位置，恰好是一小片未被毒雾笼罩的区域，视野无比清晰，对方都不需要使用清雾仪，就能将他的一举一动看清。


    易以盛的心直直往下沉。


    倏然，远处寒光一闪，根本不给他抱有侥幸的机会，对方埋伏已久的狙击手试探性地射来子弹。


    解说甲摇头评价：“这枪开镜太慢了。”


    可易以盛完全没有解说想得那么轻松，他的手指疯狂敲击着键盘，试图躲开这一枪，但这零点几秒漫长得如同半个世纪，他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眼看子弹即将命中。


    下一刻，一道身影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挡在了他的前面！


    是mian！


    “噗”子弹没入肉体。


    易以盛眼睁睁看着mian头顶那原本还有大半管的血条，瞬间暴跌至濒危线！


    幸亏池勉早有预料，几乎在挡枪的同时就给自己套上了治疗和护盾，才险之又险地没有被这满配的一枪当场带走。


    僵直结束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后怕、懊恼和被点燃的怒意直冲易以盛脑门。


    他想也没想地操纵着主突击手转身，鼠标甩出巨大弧度，刚刚换弹完毕的冲锋枪爆发出炽热的火光，朝着追击而来的敌人疯狂倾泻！


    解说乙大喊：“救下来了！fearless和mian的配合太好了！”


    解说甲分析：“对，感觉像是设计好的……等等！fearless还在输出！mian给他创造出了绝佳的输出角度，太猛了！tia的先锋倒了！”


    “这波绝地反击打得实在太漂亮了！”


    危机褪去。


    “……”易以盛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池勉。”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诶。”池勉在语音里应了一声，等到两人都已经回城，补给完毕，他还没听见易以盛的下文。“怎么了？”


    “没什么。”


    “那专心点，比赛还没有结束。”


    -


    最终，rex携带着大龙buff的残余力量，一波推进，还是顺利终结了比赛。


    休息室里，孙劭比上了场的几人还要兴奋，用力拍着大腿，翻出赛程开始计算rex进入季后赛的可能性。


    “打得不错！这一场比完，我们的积分排名暂时能冲进前三！如果能再拿下一场，我算算……”


    “对了。”他一个人在那儿念叨完，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沙发前，把正在发呆的易以盛拽了起来，“你还有个fun game的专访，是不是忘了？赶紧去，完事后小陈开车载你回基地。”


    “啊？”易以盛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大屏，池勉正在接受赛后采访，“你们不等我？”打完比赛后，他都还没能和池勉说上话。


    孙劭闻言奇怪地上下打量他，“大小伙子一个，还要人等？你那专访一个多小时，我们全部坐在这儿干等你啊？想什么呢？赶快去。”说完，都不待易以盛再说什么，就招手让工作人员将他领走。


    事先答应好的工作，确实没办法任性撂摊子说“不干了”。


    易以盛不情不愿地配合完专访，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戳开对话框打字，想问问池勉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他可以顺路买回去。


    可刚走出采访间，消息还没编辑完，他就看见外间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微微垂着脑袋，碎发遮挡住了部分视线，左腿和右腿上分别放着手机和平板，正在一边看比赛视频，一边做文字记录。


    “池勉？”易以盛几乎是冲过去的。


    池勉闻声抬眼，表情有些茫然，似乎还沉浸在战术分析中。“完事了？”他捧着手机和平板起身，过了半分钟，才像是完全回神，“给小陈打个电话吧。”


    “嗯？哦。”易以盛拨出电话，忍不住偷瞄池勉的侧脸，“所以我们这就回去了？”


    “不回去还要干嘛？”池勉头也不抬，顺手把自己的外设包塞给易以盛，又继续埋首于视频中。


    就连上车后，他也一直在看。


    易以盛百无聊赖地坐在他旁边，觉得放在两人中间的外设包有些碍事，便把它们拎起来放到另一侧，自己悄悄往池勉的方向挪近了些。


    车厢内很安静，池勉一旦干起正事，就会进入一种旁若无人的状态，任凭易以盛在旁边如何小动作不断，都没有任何反应。


    头发确实有些长了，随着皱眉的动作不时晃动，怎么还没抽空去剪？易以盛观察着池勉，忍不住在心里琢磨。


    然后他又想起池勉上次刚说过，让孙劭安排活动时，尽量只安排一个人，别同时耽误好几个人的时间。


    可今晚，池勉并没有跟着大家一起乘大巴回去，而是特意留下来等他，应该不是巧合吧？


    “那个专访真的太嗦了，”易以盛趁着池勉暂停视频，活动手腕的间隙，小声问道，“你等我等这么久，会不会影响训练？”


    “嗯？”池勉偏了偏耳朵，易以盛只好又重复一遍。


    “影响什么？”池勉这才停下笔，抬眸瞥了他一眼，“比赛完的当晚，我基本都是看视频复盘，在哪儿看都一样，没区别。”


    虽然教练组也会做这事，但池勉每次都会自己先分析一遍，毕竟《暗神幻想》不同于其他电竞项目，它不需要赛前ban pick博弈，反而更注重游戏内的指挥能力。


    因此池勉会有意识地进行这方面的训练，是另一种不同于操作层面的训练。


    “哦。”易以盛点点头，目光落在正在播放的视频上。


    画面刚好放到他们打完龙团撤退的那一波，自己又习惯性地换弹，幸好当时有池勉及时给他兜底，才没让对面发现破绽。


    易以盛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偏偏池勉反复拖动进度条，把这段看了好几遍，还在平板上写了一长串备注。


    “我这回其实意识到了，”易以盛不禁想辩解，“就是没能控制住……”


    “我知道。”池勉写得差不多了，“没怪你，我是在看我的站位。”


    后面一波推进没什么值得分析的地方，池勉关掉视频，抬头看向窗外，发现车子已经开到了基地附近。


    “小陈，711那儿停一下，我买包烟。”


    “好的，勉神。”


    车子靠边停下后，池勉率先下车，易以盛想也没想地跟上。


    池勉转头看了他一眼，弯腰扒着窗对小陈说：“你先下班吧，没几步路了，我们买完烟直接走回去就成。”


    易以盛没说话，亦步亦趋地跟着池勉走进便利店，他平常很少逛这种地方，需要什么东西，从来都是让阿姨代买或者叫外卖。


    他看池勉走到收银台，拿了两包常抽的利群，于是紧跟过去，探头打量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香烟，“蓝莓？香橙？龙井？怎么烟还有这么多口味？”


    “那种是爆珠的。”池勉说着，又走到冰柜前给易以盛拿了瓶菠萝味的脉动。回来准备扫码结账时，见易以盛还在盯着烟架看，便挑眉问道：“想试试？”


    “什么？”


    “再帮我拿包宽窄锦上。”


    出了便利店，夏夜的热风扑面而来，并不凉爽，反而带着黏腻的湿气。


    两人并肩朝基地方向走，池勉拆开最后买的那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易以盛，“呐。”


    易以盛愣了下，“我没说要抽。”


    “好奇就尝尝呗，”池勉怂恿道，表情却又像是不太赞同的模样，“尝了可能就觉得不怎么样了。”


    易以盛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过来，回忆着池勉抽烟的样子，将烟叼进嘴里。


    “先把烟嘴咬爆，”池勉摸出打火机，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低头，“然后大口吸，把烟吞进去。”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易以盛依言照做，腮帮子刚缩了一下，就被呛得弯下腰不住咳嗽，“咳咳咳……”白烟四散，茉莉的清香混合着烟草的辛辣，在他的喉咙和鼻腔里乱窜。


    “哈哈哈，”池勉大笑起来，伸手轻轻拍着易以盛的后背替他顺气，“不好抽吧？再是茉莉味，它本质也还是烟。尝过就行了，你还是别学着抽了，对身体不好。”


    话毕，他自然而然地从易以盛指间，取回那支香烟，“走了。”池勉自顾自地朝别墅区大门走去，让保安帮他俩开门。


    等易以盛从爆裂的烟草味中缓过劲来，小跑着追上时，发现池勉已经把那支被他咬过的爆珠又抽掉了小半截。


    这个认知，让他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只有一点点茉莉味。”他心虚地把目光从池勉的嘴唇上移开。


    “嗯，”池勉掸了掸烟灰，“我一般也不抽爆珠的，不够烈。”


    “你既然都知道对身体不好，干嘛还要抽？”


    “有烟瘾了啊。”池勉偏头，一副“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以前读不进去书，整天泡网吧，看大家都在抽，慢慢也就跟着抽了。加上后来为了挣点代练费，经常熬夜，困得不行只能靠抽烟提神，烟瘾就越来越重，现在想戒都戒不掉了。”


    “你还当过代练？”易以盛闻言惊讶不已，“职业选手不是不能当代练？”


    “是啊，但我那时候打的不是《暗神幻想》，是别的网游，不受限。”池勉眯了眯眼，似乎陷入了回忆，“我是运气好，《暗神幻想》刚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现在这么火，而且是先有的城市pk赛，一步步发展成职业联赛的。”


    “你还打过城市pk赛？”


    “嗯，就是打那个才认识的厉哥，后来组了战队。”池勉说着，朝易以盛摊了摊手，“所以我这种野路子出身的，一开始各种操作上的坏习惯比你多多了，要不是当初大家都半斤八两，根本不可能拿到ni世界赛冠军。我甚至有几个小毛病，是得了冠军以后，才好不容易训练纠正过来的。”


    听池勉再次提起这件事，易以盛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懊恼又涌了上来，他停下脚步，“我今天……”


    “打得相当好，不是还拿了mvp？”池勉打断他。


    “但我担心下次……”


    “下次不也还有我在吗？”


    池勉干脆往前多走了一步，站上旁边的绿化台沿，转过身来，正好与易以盛面对面。


    别墅区很静，蜿蜒的道路两旁，路灯一盏盏如同盛放的玉兰花，悬浮在夜色中。暖黄色的光线洒在池勉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帮你分析过了，你那个换弹习惯，不过是因为以前一个人打游戏，独惯了，比起相信队友，你更愿意相信自己枪里的子弹。”


    晚风吹过，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叶子，落在池勉发间。


    “可是，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我既然能在你换弹僵直期给你兜底，自然也能在你弹匣打空时，保住你的性命。”


    他说得底气十足，发间那片落叶悄然滑落，擦过他的鼻尖，又被他满不在乎地吹开。


    “易以盛，所以你首先要学会相信队友，相信我。”


    明明池勉是在认真说着游戏上的事，可易以盛仿佛只听见了那句“相信我”，他凝视着池勉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一股冲动，促使他莽撞地向前迈了一步。


    “池勉。”


    他忽然觉得，好像没必要费心琢磨池勉喜欢谁，因为


    “池勉，我喜欢你。”


    “什么？”池勉愕然，夹着烟的手慌张一抖，烟灰掉落在皮肤上，烫得他拧紧眉头。


    易以盛立刻也不敢再动了，“应该……应该是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