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只手伸过来，拭去那几滴快要落下的汗珠， 然后轻轻放在莱厄那斯的额头上探了探。


    “哥哥……”莱厄那斯下意识贴近额头上的那只手。


    “嗯， ”江刃摸了摸莱厄那斯的脸， 将他汗湿的发梢别到耳后， “我在。”


    柔和的精神力顺着江刃放在莱厄那斯额间的手被一点点输送过去。


    “……”莱厄那斯的睫毛颤了颤，似乎状态稍微安稳了一点，但眉头仍然紧蹙着。


    一团黑色阴影围着莱厄那斯飞了好几圈， 焦急地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在找什么。


    “在找小黑豹吗？”江刃瞥了黑色阴影一眼，“它受伤了，躲起来了。”


    黑色阴影一顿，顿时变出好几只触手拼命挥动了几下，最后伸出触手尖， 很紧张地拉了拉江刃的衣袖。


    “你想找它？”江刃轻轻碰了碰莱厄那斯颤抖的睫毛， “它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我们没有得到他主人的许可， 贸然闯进去，很有可能自己的精神海也会被反噬。”


    黑色阴影摇了摇“脑袋”，表示一点也不怕！


    而且小黑豹和他们那么好，肯定会让他们进去，不会攻击他们的！


    江刃笑了一声：“是吗？可是我前几次进入，都遭到了精神海主人的刁难。”


    黑色阴影用触手尖比了个握拳的姿势：这次肯定不一样！


    江刃看了看黑色阴影，突然轻轻点了下头：“也是。”


    毕竟他们现在已经建立了精神链接，小豹子看起来也很信任他。


    “我也有……很多疑惑， ”江刃看着莱厄那斯，“一些我都快忘了的小事，你为什么……会记那么久？”


    莱厄那斯眼皮动了动，似乎整个人仍陷在梦魇中。


    江刃看了莱厄那斯一会儿，叹了口气，突然开口：“既然这样，那我们去把小豹子找回来，也把答案找回来，好不好？”


    黑色阴影立刻挥动触手尖支持。


    江刃笑了笑，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莱厄那斯的额头上：“殿下，放轻松，我来找……”


    我来找我丢失了很多年的小豹子。


    ……


    一片本该荒芜的精神图景中，此时却格外热闹。那片灰色的，布满沟壑的荒原上，此刻倒了一地各种各样的猛兽：野狼、蜜獾、蟒蛇、甚至还有两头大棕熊。


    江刃和一团黑色阴影靠在荒原上的一块巨石旁，一边轻轻喘着气，一边抬起头，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江刃：“……”


    小触手：“……”


    说好的信任，说好的不会攻击呢？


    进来才没多久，江刃和小触手就打了个昏天黑地，几乎快放倒了一整个动物园。


    江刃边平复着呼吸，边抚过身后的荒石，将精神力缓缓输送进去，修复整个图景的屏障：“莱厄的精神图景实在是……”


    实在是古怪。


    精神图景中的所有意象都是主人意志的外化，也就是说，这些攻击江刃的动物，全部都是莱厄那斯自己的意识造出来的。


    “是因为下意识抗拒任何人的进入吗？”江刃想。


    听老皇帝之前的暗示，莱厄似乎童年遭遇过什么创伤，或许正是这种创伤让他无意识地建立了这些防线，抵御外来入侵者。


    也正因如此，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向导能够安抚莱厄那斯。


    他已经算是例外了。


    甚至黑豹有时还会出现帮他。


    江刃颇为好脾气地为莱厄那斯找到了开脱的理由。


    这波兽潮总算差不多过去了，江刃轻轻叹了口气，从荒石后面走了出来。


    黑色阴影左看看，右看看：今天小黑豹没出现。


    “它受伤了，可能在休息。”江刃说。


    黑色阴影恹恹地耷拉在了地上。


    趁着兽潮过去，江刃赶紧进行了精神安抚，一边用精神力修复精神屏障，一边往精神图景的深处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场景是一条浅浅的小河。


    江刃顿了顿，朝小河走了过去，停在了河畔。


    黑色阴影又是打架，又是输送精神力，早就累得够呛，见有一条河流，立刻把自己变成一团，然后滚了进去乘凉。


    “……”江刃无奈地看小触手一眼，也半蹲下来，想要借河水洗一洗手上的灰尘。


    “奇怪，”江刃打量了小河一眼，“这条河……似乎有一点熟悉？”


    飘在河流里的黑色阴影也顿了顿，看向江刃。


    “好像是……”江刃看了一会儿河里自己的倒影，突然伸出手，将手伸进流淌的河水。


    也就在这一瞬间，水面荡起剧烈的波纹，映在河中的青年倒影开始飞速变化，身形变小，头发缩短，五官的轮廓由深邃变得稚气，最后变成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眼尾带着泪痣的少年。


    整个精神图景里闪过一片耀眼的白光。


    ……


    “哗”的一声，眼尾带着泪痣的少年将手从河里收回，拽出了一名溺水的小乞丐。


    “咳咳咳……”


    被带起来的河水撒了一地，也弄湿了泪痣少年的衣服，他没管这些，只是晃了晃咳嗽个不停的小乞丐，让小乞丐把呛咳进肺里的水都吐了出来。


    “你没事吧？”江刃热心地替小乞丐拍了拍背，“怎么掉下去了？”


    小乞丐浑身湿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太饿……就想捉条鱼试试……不小心滑下去了……”


    “这条河河边特别滑，捉鱼太危险了，”江刃看看小乞丐，在身上摸了摸，明明自己也又累又饿，还是把身上打了补丁的破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小乞丐身上，又从兜里掏出了最后半个馍馍，“先吃这个吧！天要暗了，晚上凉，快去找个地方避避。”


    小乞丐握紧手里的馍馍，感激地点了点头，转头跑远了。


    江刃看着小乞丐的背影，突然一阵凉风刮过，吹进了少年打着补丁的单薄t恤里，他立刻抱了抱胳膊，转头往回走。


    今天又救了一个人。


    虽然外套没了，最后的食物也没了……


    少年打了个喷嚏，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往回走。


    一天不吃饭也没事。


    哦，昨天也没吃，送给一个可怜的老人了。


    前天也没吃，分给路边一只挨饿的小狗了。


    大前天也没吃，没找到活干。


    童工的活很少的。


    江刃越走越觉得身上又冷又饿，眼前都冒出金星来。


    “先……先找地方睡一会儿吧。”说不定睡一会儿就不饿了。


    这么想着，江刃转过头，开始找一个避风的角落睡。


    结果一连找了好几个角落都有人了。


    这几年星盗肆虐，联盟和帝国都不安稳，不少人流离失所，这里又是帝国的边境，流民很多，江刃也是其中一个。


    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一个角落没人，刚准备躺下来，一个流浪的瘦弱小女孩又走了进来。


    “……”江刃不光把位置让给了她，还给她找了点稻草取暖。


    这样小女孩大概可以度过这个阴凉的夜晚了吧。


    江刃索性离开了临街的大道，走进了郊区去碰碰运气。


    郊区人烟稀少，江刃走了老半天，终于在快要彻底精疲力尽时，发现了一圈白色的风车。


    风车哗哗地转着，发出沙沙的、柔软的白嗓音。


    按理来说，这里风更大了，很不适合休息，但江刃却眼尖地发现，在风车内围似乎还有一座小小的建筑。


    四周似乎没有什么别的遮挡物了，江刃咬了咬牙，决定放手一搏！


    他用手挡着脑袋，顶着沙沙的风声穿越了风车阵，再一直往里走，终于发现了里面一座小小的塔。


    四周无风、静谧、安详，只有柔软的白噪音包裹着整个世界。


    江刃的父母还未畸变死去前总是很忙，没空照顾江刃，只能把他随手丢在军营里。


    他们总念叨着，等江刃觉醒了，就把他送进联盟的塔或者白塔里，大概就能轻松一点了。


    塔/白塔是帝国和联盟用来培养哨兵与向导的地方，那里通常都由一座或数座高塔组成，塔外被风车、河流等白噪音包裹，塔内则有保护与教育哨兵向导的完善制度。


    可惜江刃还没觉醒，首都星就和星盗大打出手，再然后他的父母就……


    再然后他就流浪了。


    江刃叹了口气，如果他能早一点觉醒，是不是就有能力保护他们了。


    直到现在，江刃依旧没能成功觉醒成哨兵或者向导。


    或许他终其一生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了。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江刃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小小的塔。


    比起联盟与帝国成规模的塔或白塔，这座黑色的塔就要小多了，看着也不高，就好像是专门是为了保护什么人。


    能有这种待遇，应该很富有吧。


    既然很富有，那他借塔的一个角落，睡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实在……走不动了……


    江刃倒在了塔下。


    他蜷缩在塔下，让草丛茂密的枝叶盖在他单薄的衣物上。


    抱歉，借一块地休息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