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冬勒行
周颂知道这是因为伤口发炎而导致的发热,他伸出手探在虞靖的额头,就算有所准备却仍旧觉得烫得吓人。
野刺苋捣烂外敷可以止血,周颂拔了好几根回来,把虞靖身上能看见的伤口都敷上,多余的擦在自己的腿上。
火光跳跃在山洞的石壁上,安静的山洞里只有周颂忙碌的身影和干柴的噼啪声。
天黑的很快,火堆的明亮减少了周颂的恐惧,但他还是不由自主靠近虞靖。
他尝试给虞靖喂莓果,可是虞靖昏迷不醒,没有咀嚼的意识。
周颂自己吃了几颗,却根本不敢吃完,在这朝不保夕的地方,食物显得异常珍贵。
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让他很疲惫,但在这个环境中他根本不敢睡。
此时身处荒岛,火堆照亮山洞一觉,他靠在冰凉崎岖的石壁,耳边不断有爬行动物的悉索声和陌生动物的嚎叫声。
周颂难得的彷徨起来,他看向虞靖。
虞靖半身靠着,苍白面容被火光照出橙黄色光芒,在此刻黑漆漆又潮湿的山洞里,忽然给周颂带来了安全感。
周颂情不自禁靠近他,伸手抓住了虞靖的袖子。
他忘不了虞靖血肉淋漓的双手,忘不了他弯折的腿,开始抑制不住的去想,虞靖是怎么找到这个山洞,又是怎么把昏迷的他搬来这个山洞。
周颂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靠在虞靖怀里,听着他微弱的心跳,眼泪流过脸颊,滴在虞靖的衣襟上。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为什么脸皮那么厚,为什么一直纠缠我。”
眼泪越流越多,止都止不住。
周颂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那些年被欺骗的愤怒和痛苦。
不知道哭了多久,像是要把恐惧和悲伤都哭出去,直到后半夜,周颂终于撑不住了,他恍惚着闭着眼,头靠在了虞靖的肩膀上。
是热的,还活着。
这是周颂睡前唯一的想法。
一只微凉的指尖忽然点在周颂的脸颊,沿着眼泪的痕迹滑动,最后轻轻落在周颂的唇角。
虞靖醒了。
他眼窝深陷,青色的胡渣在脸上,显得很落拓,难得没有往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模样。
他正看着窝在他颈窝睡着了的周颂,看他因为疲惫而深陷的脸颊,眼皮泛红,泪水坠在下巴。
虞靖忽然感觉很难受,嗓子带着高烧的沙哑,心疼道:“怎么又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温柔得就像此时此刻,他们之间并没有三年未见的隔阂,并没有欺骗与隐瞒,并不面临着生死存亡。
就像是三年前稀疏平常的一天,周颂说不想吃饭,虞靖温柔应道:“好,那你想吃什么?”
虞靖温热的手掌覆在周颂脸上,泪水沾湿他的手掌,刺激伤口带来麻麻的痛觉。
这痛觉沿着手掌顺着指尖,跳跃过手臂,一路直达他跳跃的心脏,让他的心酸痛不已,竟然比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起来还要痛。
他的心被周颂的泪水狠狠打了一拳,四分五裂。
“对不起。”虞靖拨开周颂的头发,自言自语,“怎么这个时候了,我都还在让你哭呢。”
他额头抵着周颂,带着疼惜的呢喃道:“对不起……”
第二日天光刚亮,周颂就醒了。
他发现自己靠在虞靖怀里,虞靖的手还搭在他身上。
周颂摸了摸虞靖的额头,虽然还是烫,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这让他比昨天更有了些信息,他走出山洞,同样在灌木丛和沙滩上翻找。
这次收获不多,一捧比昨天还少的果子,几个小小的贝壳。
唯一能劝慰周颂的是,能消炎的野刺苋有一大丛,他连根带土拔了好多回来。
回到山洞的时候,虞靖醒着。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口的方向,看见周颂过来时眼眸一闪。
周颂把草药捣碎了,敷在虞靖的创口处,重新包扎。
虞靖显然有些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但他一句话没说。
周颂同样沉默,直到他将莓果递给虞靖却被拒绝时。
“吃。”周颂看着他说。
周颂蹲在他面前,手举着食物,等了很久,虞靖都没有接。
虞靖静闭双眼,一句话不说。
“为什么不吃?”周颂发觉自己出乎意料的冷静,“你别以为你是在帮我节省食物,就算你不吃,我也不会原谅你的。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但说到后面,他眼眶里还是沁满泪水,“我非但不会感谢你,我还要恨你,恨你让我带有愧疚感的活一辈子,恨你让我永远记得这段痛苦记忆。”
虞靖终于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只是往日里总是黑沉摄人,年少背负的仇恨让他像一滩死水般死寂。
此刻他忽然笑了,犹如春水化冰,眼睛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好。”虞靖的声音很轻,“那我就可以一辈子陪着你。”
周颂愣了一瞬,他定定看着虞靖,发现他说的是认真的。
他心尖一抽,突然才想起来,虞靖是一个疯子,一个不能用正常思想揣度的疯子。
周颂看了他很久,将食物放回陶瓦罐。
“你不吃我也不吃,我饿死在你前面。”
山洞外,阳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金色的光影。
虞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知道周颂在等什么,他也知道,周家人和他的下属也一定会找到这里。
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大后天,也许是更久。
他不吃东西,周颂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但周颂的决心显然很大,他不吃,周颂真的会陪他一起饿死。
虞靖眉心抽动,接过了食物。
周颂看着他吃完,这才往自己嘴里放了几个果子。
很酸,一点也不甜。
消炎的草药效果不大,第三日,虞靖腹部发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仔细闻还能闻到腐败的味道。
周颂今天回来的晚了些,他去林子里面了,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草药和,浑身是泥,手臂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
周颂把东西放下,蹲在虞靖面前,“我今天找到了几株更好的草药。”他说,声音故作轻松。“前面那种不太管用,我之前的船员说了,这种”
“周颂。”
虞靖打断了他。
每一个字虞靖都说得很慢:“你走吧。”
他看着周颂因为缺乏食物而凹陷的脸颊,看着他手臂上的血痕,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
周颂瘦了很多。
虞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要管我了。”
周颂没有说话,甚至动作只是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摆弄着新摘到的草药。
“你的腿没断。”
虞靖嘴唇很白,但因为长时间反复的高烧而颧骨发红,看着周颂的眼神里有种不自觉的偏执,“你是自由的,不要管我了。”
周颂再也没忍住心里的怒火,啪得把草药一甩,“你是不是又犯病了?这需要你提醒吗?”
“我腿断没断我自己清楚,不劳你关心。”
虞靖见他这幅怒火冲天模样忍不住一愣,然后他又迫不及待笑了起来。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周颂还爱他。
但笑过之后,他才更加痛苦,像是心有不甘但垂死挣扎的猛兽,半晌才道:“其实我骗你的,和离书我签好了。”
周颂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抓住虞靖腿上固定伤口的布条,猛地一拉。
虞靖的身体瞬间弓起来,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哗啦啦滚落下来。
周颂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面无表情。
“疼不疼?”他问。
虞靖说不出话,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疼。”
“疼就闭嘴。”周颂的声音很硬,“别再说那些废话。”
“你要是在这里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周颂低着头整理新找到的草药,微微发颤的睫毛和紧紧抿着的嘴唇,都像是像一头倔强不肯服输的小兽。
他转过头,恶狠狠的盯着虞靖的眼睛,“你要是再说,我另一条腿也给你拉断。”
“……好。”
第五天,岛上能吃的莓果和贝壳已经被扫荡一空,周颂就算出去一整天也不能再带回来多少食物。
周颂在礁石旁,试图抓到一只鱼,但海鱼实在灵活,他只有一根尖锐的叉子,已经扑空好几次。
虞靖现在每日都在昏睡,身上的肉溃烂了许多,没有食物没有药,他病情恶化很快,还能活着已经是他武力高强的缘故。
或许一天,也可能两天,他和虞靖就要死了。
他头脑晕沉,漫无思绪的想,这样说不定反而如了虞靖的意,这么一个神经病,脑子和别人不一样。
不知道是第几次眺望海面,这几天来,周颂重复这个动作无数次,从一开始的满是希冀再到现在的麻木。
忽的,周颂眉心一跳,他听见了船的声音。
周颂第一时间是产生的幻听,直到看见海面上的船只离他越来越近,“周”字的旗帜烈烈漂洋在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