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个月前 作者: 冬勒行
沈定容拍拍周颂兄弟肩膀,和沈氏他们告别后便上了船。
船上领头大声吆喝:“船要开了,手脚都快点!”
水手们忙着紧锁,试锚,脚夫们步伐匆匆,一时之间热闹非常。
风渐渐吹鼓船帆,船长沉声喝道:“起锚”
“锃”
铁锚破水声猛然响起,风越吹越有劲,巨帆猎猎作响,不断发出空鸣。
沈定容在船上挥着手,“姑姑,姑父,大家都回去吧。”
船只渐行渐远,很快变成了小黑点,随后再也不见。
周施琅见沈氏用帕子抹着眼角的泪,赶忙宽慰她:“别伤心了,按照定容的本领,肯定能平安归来的。”
说罢又赶紧转移话题,“你看这天气都冷了,我们早些回去,免得颂哥儿再受寒。”
沈氏成功想起了“体弱”的小儿子,但左右寻了半天没见到。
“颂哥儿呢?”
“方才人还在的,怎么不见了?”
周珩皱眉道:“刚刚他与我说要去见几个朋友。”
“真是一眨眼就不见了。”沈氏挥着手帕,气恼不已。
周珩微微停顿后,忽然问沈氏:“母亲,颂哥儿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啊。”沈氏有些惊诧于大儿子的提问,不免有些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你弟弟出什么事情了?”
“没有,是我多心了,我们回去吧,说不定等等他就回来了。”周珩摇头。
只是在和父母往回走的时候,莫名又回头看了眼渐行渐远的船队。
而这一等,就等到夜幕降临。
等到虞靖浑身僵硬地站在周珩面前,嗓音低哑至极道:“他出海了。”
周珩眉心陡然一跳,“你什么意思?”
“周颂跟着沈定容的船一起走了。”
虞靖分不清这是否是他自己的声音,他站在这,却觉得这是个空壳,魂魄早已随着那人的远走高飞而魂飞魄散。
他的心口被活活挖走了一块,挖心的人从前向来温厚,这次却狠厉至极,直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锐痛。
“他不要我了。”
虞靖喉间涩的发紧,心脏的疼痛映射到胸腔,刹那间疼得他无法抑制的佝下脊背。
他像只苟延残喘的病狗,面对被抛下的命运无可奈何,只能重复呢喃:“周颂不要我了。”
第六十章
马车轮轴吱呀作响, 碾过青石板路,将港口的咸腥海风一点点抛在身后。
周颂掀开车帘的一角,任由初春的凉意扑在面上。
三年了。
官道两旁的建筑还是老样子,柳树抽着嫩绿的芽, 来往穿梭叫卖的小贩, 毗邻落错的繁华店铺, 锦衣罗缎踏春的小姐公子, 京城依旧如往些年那般热闹非常,只有周颂知道, 一切到底还是不同了。
他肤色深了些, 那是海上日头晒的。眉眼间的青涩褪去, 换成了见惯风浪后的从容。
他如今能轻而易举辨认天色,能掌舵船只, 能一眼看出货物的成色,能面不改色和各类人周旋, 能在一杯茶的功夫里与人谈妥千两银子的买卖……
“东家, 咱们要到家了吧?”
坐在车头前的是和他一起浪迹海上三年之久的海云, 他强壮的手臂拉着缰绳,黝黑的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
周颂看着越发熟悉的街道, 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快了。”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探出头去:“你夫人孩子都还在后面马车上, 你非要帮我赶车,找个车夫不就行了?”
“他们初次来京城, 就算秦娘子再如何飒爽, 人生地不熟,没有你在身边总归是心里不安。”
周颂低声劝他, “等会你爹娘定也会在门口等你,若是看见你们夫妻二人没在一起,说不定以为你不喜欢自己的夫人呢。”他催促着海云,“快去,别让秦娘子等久了。”
海云想起自己妻子和年幼的女儿,眉头拧在一起,犹豫好一会,到底同意了周颂的建议,去到了后头的马车上。
马车驶入京城地界,街市渐渐繁华起来。
周颂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吁”
车夫忽然拉紧缰绳,马车缓了下来。
“东家,前头人多,咱得绕一下。”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这虞府门前堵了好些人,马车过不去。”
周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眼,掀开车帘的一角。
朱门高墙,石狮威仪,一座非常威仪的府邸,门匾上“虞府”二字气派非凡。
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不断有仆从正往里抬着各色礼盒,显然是有人登门拜访。
“这虞大人可真是了不得,”路边有卖茶的妇人与邻摊闲聊,“听说上个月有个侯爷贪污的折子,圣上谁的意见都不听,就听他的。”
“什么侯爷,分明是将军,这位如今在朝堂上说话最有分量的,除了阁老们就是这位虞靖,虞大人了。”
“炙手可热的新贵,谁不巴结?”
“听说年纪也不大,还未及而立呢……”
周颂听着那些絮絮的话语,目光落在那块“虞府”的匾额上。
新贵、炙手可热、说话有分量。
周颂放下车帘,声音平淡:“绕路吧。”
马车重新动起来,将那朱门高墙一点点甩在身后。
周颂靠回车壁,闭上眼,任由车轮声淹没那些闲言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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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前,门房看着这盖着青色布帷,朴素至极的马车有些疑惑,他上前刚要询问,“请问这位大人”
忽然帘子一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眼前。
门房顿时愣住,险些忘记动弹。
周颂见他这副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仔细大量了门房一眼,“你是张远山的儿子?他去到何处了?”
张瑞张目结舌,“我爹他腿脚不好,回家照顾孙子,你、你是二、二少爷。”
周颂跳下马车,“是我。”
张瑞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忽的扔下手里的扫帚就往里跑,大喊:“老爷!夫人!回来了!二少爷回来了!”
沈氏被丫鬟搀着快步出来,看见周颂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
周施琅跟在后面,面色沉沉,一双眼睛却紧紧锁在他身上。
周颂站在院中,晨光落了他满肩。
沈氏和周施琅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看着那立在光影里的青年,脚步竟顿了一顿。
他比三年前高了些,干净熨帖的青色长衫服服帖帖地衬出肩背的线条。肤色深了许多,眉眼褪去青涩,愈发明朗,一双眼睛沉静又坦然,像是一汪被时间滤过的深潭。
“母亲,父亲。”
周颂开口,嗓音平稳,像是压过千顷波涛后终于靠岸的船。
他对着父母端端正正地躬下身去,脊背挺直,礼数周全。
躬身的那刹那,他抬头对上父母亲泛红的眼眶。
周颂心里一酸,嘴角勾起一道弧度,像是春风化开冻土,瞬间冲散了方才端着的正经模样。
“爹!娘!”
他直起身,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上前。那个沉稳持重的青年不见了,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分明还是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我回来了!我可想你们了!”他叠声叫着,握住母亲的手,眼眶也泛红却偏要笑着,“娘,您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爹你等会可别打我,哎你怎么也要哭了……”
沈氏的泪终于落下来,想拍向他身上的手临到头变成了轻轻的触碰,她双手颤抖的,摸摸周颂的脸,带着哭腔道:“回来了,回来就好,三年了!你知不知道娘……”
话没说完,泪又涌出来。
周施琅负手站在一侧,他伸手,在周颂脑袋上拍了一下。
不轻不重,像小时候那样,沉声道:“黑了,也瘦了。”
“是儿子不孝,”周颂低声道,“当初不懂事,不告而别,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沈氏止住泪,拉着他就往里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快进屋,进屋说。肯定饿了吧?我现在就让厨房做你最爱吃的松露雪花酥”她顿了顿,偏头看他,眼里漾着笑意,“还是说,海上的吃食吃惯了,瞧不上家里这点东西了?”
周颂连忙赔笑:“娘这话说的,我在海上天天做梦都想着这口。”
沈氏哼了一声,嘴角却弯起来:“这还差不多。屋子也给你收拾好了,天天盼着你回来,你哥”
话没说完,周施琅在一旁开口:“珩儿呢?”
他问的是跟在后面的小厮。
那小厮躬身道:“回老爷,大少爷天不亮就去刑部了。小的已经派人去禀报了,估摸着这会儿该收到信了。”
周颂步伐微滞。
他哥如今在刑部当差,他是知道的。可知道归知道……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沈氏眼尖,一瞥就看见了,登时捂着嘴笑起来。
周施琅冷眼瞧着儿子那点藏不住的心虚,冷哼道:“这时候知道怕了?当初一走了之的时候,怎么没想这么多?”
周颂立刻凑上去,一手挽住父亲的手臂,一手去扯母亲的袖子,语气放得极软:“爹,娘,是儿子不孝。日后再也不会了,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