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这是真实的、活着的王寂。


    王琢尽力平复心绪,半晌后,问道:“怎么被擒了?”


    王寂道:“原本是在附近打探消息,不慎入了埋伏圈。”


    为防隔墙有耳,二人皆附在对方耳上,以极轻的声音交谈。


    王琢问:“你没有跟他们逃吗?”


    王寂道:“逃了。后来,我又坐船回来了。”


    王琢问:“为何回来?”


    王寂反问:“你难道忘了?”


    王琢一怔:“忘了什么?”


    王寂:“你是我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琢心头微涩,认为王寂是个疯子。


    竟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人,重入虎狼之地,将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况。


    他不敢想,若不是遇见自己,王寂会是什么下场。


    王寂在他耳边轻叹一声:“你没事,真好。”


    王琢眉头微蹙,自己两年来内心压抑的担忧,也终究彻底得以平复。


    王寂没事,才是真好。


    他心中清楚,自己一直是惦着王寂的,但他并不想真正面对王寂。


    甚至是恐惧见到他的。


    王寂本身就像一座牢笼,囚着他的身,他的心。唯有分开,他才能喘口气。


    就像现在,再见王寂,他一直以来的坚持,顷刻就被对方瓦解了。


    王琢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将王寂的手拉了下来,上下打量着他,问:“你受伤了?”


    王寂说:“无妨,轻伤。”


    虽然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很蠢,王琢还是问了:“他们打你了?”


    王寂“嗯”道。而后又说:“无妨。”


    王琢扶着他的肩将他放置在榻上,王寂随着他的动作躺下。


    王琢说:“我让人备些热水,你先洗一下,再让大夫瞧瞧,有什么话,之后再慢慢讲吧。”


    “嗯。”


    王寂望着王琢,露出一丝笑,终于支撑不住,或是彻底放下心来,缓缓阖上了眼睛。


    兵卒备妥热水,见王寂昏迷不醒,王琢便解了王寂衣衫,将人扛入木桶。


    王寂半梦半醒中与王琢讲了几句话,王琢却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将男人身体擦干,取出自己的衣衫为王寂换上,刚好合身。这才忽然想起,架着王寂回帐时,两人已是平视。


    初次见王寂时,他就觉得王寂很高很高。实际上,王寂也的确很高,即便置身高大的鲜卑人中,也是出挑的个子。


    如今自己已与他一样高了。


    扛着他,也不觉得沉。


    王琢望着熟睡的王寂,反复确认自己没在做梦,才起身去找军医。


    军医入帐前,王琢扯过被子将王寂半张脸遮住。军医诊过脉,说他是劳碌过度,兼之营养不良,又带了几处内伤、外伤,以致气虚体乏,需得静心调养数日,倒是没有大碍。于是开了补气补血的药引,又给了数贴跌打膏药。


    次日天明,王寂悠悠转醒,感觉手臂一侧有个硬物硌着。转头看去,见床内侧卧着一柄长刀。


    刀鞘以老牛皮裹就,间缀精钢,刀柄是上好的柘木所制,经人手久磨,泛着温润的包浆,尾端嵌一枚小小的玄铁环,正是当年他赠予王琢的那柄长刀。


    王寂凝望着长刀,眸色沉沉,半晌才缓缓坐起。


    榻边矮几上,已摆了白馍、肉汤,还有两碟清口小菜。他慢慢用了,稍觉元气恢复,便起身,掀了帐帘。


    帐外的声响陡然涌来,鲜卑兵士的呼喝声、甲叶相击的声音、柴火爆裂的声音,还有远处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抬眼望去,营中皆是简陋的毡帐,错落排布,地上满是红褐色的尘土,远处偶有兵士持戈巡逻。


    他身处的营帐,偏安一隅,并不显眼。


    王寂见阳光正好,便移步帐外,在门前胡床上坐下,双目直直地望着营道深处。


    不多时,一道人影自远处缓步而来。


    昔日的少年,已长成挺拔青年,面目褪去青涩,已全然长开,现出逼人的英俊轮廓。他身形修长,肩背宽阔,瘦腰窄臀。那腰虽细,却不乏力,步履稳健,显是日日勤练武艺,未有懈怠。


    王琢手里拎着陶壶,缓缓走近。


    男大十九变,王琢样貌和气质变化很大,尤其右脸上还有道粗长的伤疤,与那张漂亮的脸蛋格格不入。


    可那双黑亮的眼睛依旧干净,里头的桀骜与倔强,还在。


    王琢已非当年的王琢,却还是他熟识的那个少年。


    王寂欣然一笑。


    王琢行至近前,垂首望着王寂,王寂也仰头望着他。


    对视片刻,王琢道:“吃药。”


    王寂伸出手,道:“扶我起来。”


    王琢望着那只手,扬了下眉尾。


    王寂道:“我腿麻。”


    王琢只得伸手将他扶起,那人便像被抽了骨头般往他身上贴来。


    王琢忙钩住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


    王寂也抬手环住他的腰。


    将陶壶搁在矮几上,王琢扶着他往榻边去,刚要松手,手腕却被王寂攥住,猝然向前一拉,两人撞在一处,齐齐跌回榻上。


    这人的力道哪有半分病人模样?腿间的麻意也似凭空消失,灵巧地勾住了他的腿,将他紧紧扣在身前。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碾过他的唇。


    在敌方阵营,王琢心里存着万分谨慎,本想推开王寂,可手掌触到王寂腰身,那点抗拒便即刻烟消云散,任由对方的软舌探入口腔,纠缠厮磨。


    王琢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唇齿间的触碰,就能让人呼吸大乱,灵台刺痛。


    他以为自己已经失控得一塌糊涂,却感觉王寂比自己还要凌乱许多。


    可这让人升天的一吻没能持续太久,只因有脚步声走近。帐外传来一声唤:“谢主簿。” 帘门应声掀开。


    王琢捞过榻边被褥,将王寂蒙头盖住,自己则端坐榻侧,执起陶壶,往陶碗中倒药汁。


    来人是陆祥,是当初与他一同被俘的那位陆家管家。


    二人一路同被押解,又同被拓跋拔举荐给拓跋孤辰,也算有几分缘分。


    只是王琢志不在此,素来与他保持距离,陆祥却很热络,总以好友相称。


    陆祥进门先笑道:“听闻谢主簿的堂兄到了营中,特来拜会。”


    他目光落向榻上蒙着被褥的人,又问:“令兄这是?”


    王琢压着声音道:“他素来就爱这样蒙头大睡,应是连日奔波劳顿,身子也乏,睡到现在还没醒。”


    “原来如此。”陆祥也跟着放低了声音,“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让令兄好生歇息吧。”


    王琢与他寒暄数句,送他出帐。


    再回到帐内,见王寂已掀了被褥,正端着陶碗喝药。


    王琢在床边坐定,道:“你先在此养伤,待身子好些,我寻机会送你走。”


    王寂问:“你不走么?”


    王琢道:“我暂时,不走。”


    王寂道:“那我也不走。”


    王琢不懂,蹙眉道:“此处于太过凶险,你身份若被拆穿,就是羊入虎口。况且,你这样的人……不该待在这蛮荒军营受苦。”


    王寂道:“你既然担心我,就同我一起回去。”


    王琢道:“我永远也不会回去。”


    王寂静了片刻,说:“那我就跟着你。”


    王琢一时语塞,最后道:“随你好了……”


    王寂又道:“我的那几个侍从,你去将咱俩编好的身世告知,免得出了岔子,被人探问时说漏了嘴。”


    王琢说:“昨夜我就与他们通过气了。”


    王寂笑说:“你总是让我刮目相看。”


    王琢未去看王寂,起身道:“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万万不可出帐,也别在门口坐着,这里……很危险。”


    王寂应了声 “好的”。


    王琢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拨开,里头是两个菜团已被压扁。


    “……中午先凑合吃这个。”


    “嗯”。


    王琢似仍不放心,立在原地思索片刻,掀开榻侧木箱,翻出一件灰麻中衣,递与王寂。


    嘱咐道:“若有人来,便用这个蒙着头。”


    王寂眨了眨眼。


    王琢道:“防止被人认出。”


    王寂点头应道:“好。”


    王琢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


    中军大帐内,文书总算核点完毕。王琢正低头收拾案卷,拓跋孤辰忽地挥手,吩咐帐外亲卫将孙云唤来。


    不多时,营帘掀动,一个面容清隽的青年缓步入内。此人正是拓跋孤辰帐下最得宠的面首,生得白皙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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