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不远处传来胡兵填土的嚓嚓声响,冰冷的泥土覆上尸身,那些鲜活的性命,顷刻之间化作大晋末日最微不足道的一黄土。
三十余人,最后只活了六名女子,两名男子。
一行人被绳索串着,一路北行。路遇胡兵歇息时,王琢见道旁有树生着胶脂,便悄悄抠下,卷于袖中。他记着王寂与谢莲的话,乱世之中,这副容貌非但不是福泽,反而是招祸的根由。
他小心取下胶脂揉作细条薄片,贴在面颊右侧,又就地取材,双手沾满黑泥抹在整张脸上,这副面孔,定是连亲娘见了都认不出来。
行路过程中,他听那些胡兵闲谈,知晓这队人马原是清理战场的游骑小队,奉命处置乱局中的汉人,将稍有用处的女子与男子押回兵营听候发落。
上头有令,通晓事务的汉人,可助他们接管城池,留之有用;女子则是任何时代都最为有用的资源,其下场一猜便知,无非是充作营妓,任人糟践。
而那些世家贵胄子弟,虽没有明文下令诛杀,但“部曲都督”视其为心腹之患,道此辈根基深厚,稍一松懈可能会有机会凝聚旧部反扑,且押送途中也恐有变数,为了避免麻烦,允许下属什长就地屠杀,具体哪些人该杀,哪些人不该杀,皆可便宜行事。
至于寻常贱民,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浪费口粮的累赘,遇见了,唯有一死。
一路行来,众人手腕被绳索相连,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头昏眼花,脚步虚浮。
直至晚间宿营时,胡兵才将他们圈在一处,丢下两个粗粝的麦饼。
那陆管家眼疾手快,率先抢过一个,自顾自地狼吞虎咽。
六名女子缩在一旁,面有饥色,却不敢争抢,只是望着王琢,眼底满是怯意。
王琢捡起剩下的麦饼,掰了一半吃掉,余下的递给女子们。女人们最后一人分得小块,细细嚼着。
陆管家吃完,望向王琢,嗤笑一声:“此等时候,竟还有心思顾念旁人?”
王琢未置一词,只是垂眸养神。
胡兵又提来一桶水,搁在地上。陆管家抢先上前,舀起水便往嘴里灌,直喝得腹满,才抹着嘴退到一旁。王琢走上前,舀了一瓢水,喝了几口,便将瓢递与女子们,自己退到一边。待女人们喝罢,桶中尚有余水,王琢又上前舀了一瓢。
几名押送的胡兵靠在树旁,黏腻的目光落在几名女子身上。
一人舔了舔干涩嘴唇,道:“中原的女子,性子柔弱,生得细皮嫩肉,摸上去定是很软。”
另一人道:“急什么?上头还没挑过,轮得到你我?”
又一人道:“趁夜摸过去,弄一回,谁能知晓?”
什长闻声,冷冷瞥了过去:“安分些,为了几个娘们生出变数,不值当。”
几名胡兵这才停止了对话,不甘地将目光从“肥羊”身上挪开。
那汉人幕僚,目光却一直落在王琢身上。
此人抱膝缩在一旁,看似懦弱委顿,行为举止却与同其他人截然不同,只是脸上污秽,看不清模样。
他一时好奇,缓步走上前去,扯过一块破布,沾了桶中清水,托起王琢下巴,一把抹在王琢脸上。泥污被拭去几分,一张俊秀面容初见端倪,幕僚眼中一亮,动作又快了几分,细细擦拭干净,却见少年右侧面颊有一道粗长疤痕,自额头斜穿眉眼,直达腮下。
再美的玉,碎了,也不值钱了。
幕僚面颊一抽,难掩惋惜地哼一声,丢掉破布,转身离开。
王琢再度低下头,双手从地面抹了把黑泥,默默涂在脸上。
次日天未破晓,小队胡骑便驱着众人继续北行。
道旁偶而会遇见散落的平民,或老弱妇孺、或青壮汉子,皆如惊弓之鸟。
年迈老人,胡兵大多不予理睬,遇着激烈反抗的才会刺死。
女子都会留下,青壮男子若是确认无用便当场枭首。
他们后来又遇见一路游骑小队,隶属同一部曲,两队最终合兵一处,声势大了,胆子也大了。
队列中女子已有数十人之多,胡兵不再似先前那般顾及,再遇见女子便直接拖上马背,奔至林中先行了苟且之事,若是容貌丑陋,便将其斩杀,不再随意扩充汉民队伍。
每每遇见此种惨状,王琢都会双拳攥紧,努力压抑胸中怒火。因他深知此刻反抗非但救不了旁人,反倒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数日行路,目之所及,尽是人间惨剧。荒村断壁残垣,道旁尸骸枕藉,曾经的桑麻沃野,如今成了豺狼虎豹的食场。
王琢终于明白,乱世里,底层百姓如蝼蚁,任人践踏,而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宫贵族,一朝大厦倾颓,也同样是俎上鱼肉,难逃厄运。
每每夜幕降临,他总会望着南方的星空。
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王寂一切安好。
又行了三日,众人终于抵达襄城北部的昆阳戍此处原是大晋戍守襄城的兵营,如今已被鲜卑拓跋部所占,营门之上的晋字军旗被撤下,换作了拓跋部的狼头旗。
胡兵将他们推入营中一处木栏围成的空场,栏内早已挤满了被俘汉民,大半皆是女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黯淡,见了新来的人,也只是麻木地瞥上一眼,再无半分神情。
此后,汉俘们无人问津,亦无粮草茶水。直到第二日午后,先前那名什长陪着一名身着犀皮甲的鲜卑军官走来,营中胡兵皆抱拳行礼,称其“军侯”。
此人生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眼窝深陷,目光扫过栏内众人时,如鹰隼视兔。
那名军侯抬手,身侧士兵便将几块粗粝的麦饼丢在地上。
栏内众人见状,瞬间扑了上去,男男女女扭打在一起,指甲撕扯,牙齿相咬,为争一口裹腹的吃食,没有半分人样。
军侯负手望着眼前的闹剧,哈哈大笑。
如此饥肠辘辘的汉俘中,却仍有几人未动,有两名官家小姐打扮的女子坐在角落,冷眼瞧着眼前一切。
另有一名少年,盘膝垂眸,靠在木栏上,也似对周遭动静充耳不闻。
这三人与众不同,在争抢厮斗的人群中显得尤为突出。军侯自然免不了多看两眼。
待那群人终于消停下来,军侯令什长将男女分作两队。
女子被逐一拉到跟前,容貌姣好的女子,被贴上木牌,标注编号,由士兵带走,送往洛阳供拓跋部贵族挑选;余下的,皆被充作下等营妓,日后便要在各营之间辗转,任人凌辱。
男子不过十几人,军侯带着通晓胡语的幕僚亲自盘问。有自称会杂耍的,当场便被勒令表演,稍有差池,便被胡兵一刀砍翻;有说会算账的,幕僚掷去几本混乱的粮草账簿,能理清的人留下,理不清的人,直接拖出栏外斩首。
那位陆姓管家倒真有几分本事,片刻便将账簿理得清清楚楚,军侯命士兵将他带走,暂时安顿于营中看管起来,容后安排具体事宜。
还有一位生得又白又瘦的清秀男子,称自己通晓琴棋书画,军侯一脸□□道:“倒是有上官颇好此道……先留下吧。”
言罢,便令人将其带走。
其余男子,另有滥竽充数之人,被当场戳穿,拖出去斩了。
什长在军侯耳边讲了几句,军侯望向王琢,以鲜卑语问:“你,就是那位会讲鲜卑语的谢家帮工?”
王琢躬身行礼:“小人正是。”
军侯问:“你会几种鲜卑语?”
王琢答:“回军侯,小人通鲜卑、羌、氐、匈奴,西域诸国的言语,也略通一二。”
军侯惊诧道:“你一介帮工,怎会习得这些?”
“小人自幼随谢家少爷伴读,后又随家主、少爷走南闯北,行商西域、塞外,为通贸易,便跟着学了语言,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王琢答得十分从容,又补充道,“小人还随主家去过海外扶桑,也略懂几句扶桑语。”
“扶桑?”军侯陡然来了兴致,追问:“那扶桑之国是何模样?沿途行路,又有何风光?”
王琢便将昔日从谢莲口中听来的海外见闻,七分真三分编,绘声道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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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扶桑在东海之外,其地多桑木,民皆以桑为业,男子束发跣足,女子披发贯耳,其国无城郭,以木为屋,食稻饮浆,好渔猎……沿途渡东海,遍见海中有蓬莱仙山,云雾缭绕,时有海鸟成群,遮天蔽日……”
少年言语流畅,所言之事,令人称奇,军侯闻所未闻。
待王琢讲完,军侯抚着颌下,笑道:“倒有些意思,你既见多识广,就留在我身边做个侍从吧,闲来与我讲讲海外趣事。”
王琢躬身谢道:“谢军侯抬爱,小人定会尽心服侍。”
军侯见这少年脸上虽有道长疤,却身形挺拔,举止得体,言语谦和间,却无奴颜婢膝,一看便知是见过世面的。
再则刚刚此人未像他人那般去争抢食物,早令他心里生出几分好感,当即命什长解开他的绳索,带他去帐中梳洗。
自此,王琢便留在了这位军侯身边侍奉。
王琢很快探查清楚,此人是拓跋部曲级军侯,名为拓跋拔,是拓跋部龙骧校尉拓跋孤辰的亲戚。
他在拓跋拔身边,日常端茶倒水,侍奉饮食起居,样样做得妥帖。
拓跋拔闲暇时,就会让他讲些天下见闻,王琢会将夫子教的经史故事,谢莲讲的江湖轶事,王寂说的朝堂博弈,一一化用,讲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时日一久,拓跋拔发现,谢琢不仅懂胡语、通贸易,还会下棋,晓天文地理,对天下大势也有独到见解,绝非寻常家仆可比。
心中渐生疑窦,再次言语试探:“你一介包衣,怎会懂这些世家子弟才学的东西?”
王琢垂首道:“小人虽是谢家包衣,却自幼被派去给谢家少爷做伴读,少爷读书时,小人就在一旁伺候,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皮毛。后来又随主家走南闯北,见的多了,懂的也多了些,实在算不得什么本事。”
拓跋拔闻言,疑虑稍减,又道:“你也不必太过拘谨,我拓跋部虽入中原,却也并非要将汉人赶尽杀绝。那些顶级世家,根基深厚,在百姓中颇有威望,我部亦会待为上宾,令其归降,如此方能安定民心。你若真是世家子弟,实在不必隐姓埋名。”
王琢忙叩首道:“小人真的只是个奴才,不敢欺瞒军侯。军侯若觉得小人尚可驱使,让小人留在帐下做些杂事就好,小人别无他求。”
言罢,便上前为拓跋拔揉腿,手法娴熟,力道适中,将拓跋拔伺候得舒舒服服。
拓跋拔心中暗道,若是世家子弟,怎会甘心做这揉腿捶背的粗活,且做得如此得心应手?至此,打消了疑虑,反倒觉得王琢是个难得的人才,留在自己帐下太过屈才。
一日,拓跋拔饮了几杯酒,拍着王琢的肩膀道:“你这样的人才,留在我这小小军侯帐下,实在可惜。我族兄拓跋孤辰,现任龙骧校尉,掌一方兵权,正缺你这样通汉胡言语、懂天下大势的人。我将你举荐给他,你日后定然有大作为。”
王琢心中一沉,暗暗揣摩拓跋拔的想法,是想试探他的忠心?或是真有举荐之意?
鲜卑一族大多性情耿直,说话快人快语,不像中原人那样拐弯抹角。拓跋拔也是如此,自己若说忠臣不事二主,他定是不信的,甚至会看低自己。
王琢即刻寻到最为妥帖的回答,道:“谢军侯再造之恩!小人粉身碎骨,难报军侯大恩!”
拓跋拔哈哈大笑:“无需多礼,你本就是可塑之才,当有更好的前程。我拓跋部初定中原,正需你这样的汉人贤才,振兴经济,安抚民心,你莫要辜负了我的举荐。”
王琢连连应是,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原本只想低调隐忍,寻着机会逃离此地,却因一时展露锋芒,被举荐给了更高阶的拓跋孤辰,日后想要脱身,更是难如登天。
出了拓跋拔的营帐,王琢敛去脸上的喜色,面色沉凝,攥紧了双手。
自己还是太稚嫩了,乱世之中,锋芒毕露,真是自掘坟墓……
可事已至此,唯有步步为营,低调行事,先留在拓跋孤辰身边,摸清兵营的情况,再寻逃离的机会。
他相信,天大地大,总有让他王琢安身立命之处。
几日后,拓跋拔果真将他举荐给了龙骧校尉拓跋孤辰。
因举荐贤才,拓跋拔得了拓跋孤辰的嘉奖,升了一级,调任洛阳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