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王琢“嗯”了声,阖目靠在一旁。


    王寂面色虽从容,讲话也是慢条斯理,但王琢能明显感到他精神紧绷。


    刚刚王寂不在,他向外望去,北方有几处狼烟直冲霄汉。


    车队浩荡,本就行进缓慢,再遇着车马忽然停下、王寂去说服宗族长老夫人、最后再龟速拔营,如此耽搁下来,竟耗掉了一个时辰。


    一路行来,王寂已将此次逃亡利害与他讲明,若是困于洛阳城,面对的是西平王司马烈连同鲜卑拓跋部一队人马;但逃出洛阳,却要面对多方势力,或许会遭遇司马氏各路亲王、亦或伺机而动的胡族割据势力。


    夜幕降临,王琢缓缓抬起眼帘,望见一片黑暗中,王寂如星斗般的双眼。


    他不禁抬起手,想要确认,那么亮的,会是王寂的眼睛么?


    只是,还没等他触到,四周陡然传来了一阵嘈杂,接着他听到车外有人大喝:“有伏兵!保护大人!”


    第26章


    同时“噗嗤”几声闷响,三柄长枪直接刺穿了车厢的厚木,锋刃堪堪擦着王琢的脸颊透了过来。


    “下车!”王寂厉喝一声,踹开破裂的车厢,拉着王琢,避开刀枪,滚落而下。


    今日六月十四,虽非满月,却仍照得穹庐通亮,周遭举着火把的叛军游骑自四面八方咬了上来,转瞬便冲散了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贵眷。


    王寂抖刀出鞘,斩了一名扑上来的叛军。那刀锋削铁如泥,竟直接将人斩了两截,鲜血和肠肚当场喷出,王琢望着那画面怔了片刻。


    王寂护在他身侧,左抵右劈,不忘开口提醒:“王琢,拔刀!护住自己!”


    王琢回了回神,连忙抽出长刀,虽是头回面对真正的厮杀,却凭着勤学苦练来的敏锐动作,横刀格开刺向肋下的刀锋。


    他顺势抬起一脚,踹翻那人,刀刃劈在那叛军的胸膛之上,他练了数次的杀招,却因从没杀过活人而稍有迟疑,所以砍的不深。


    叛军未被一刀了断,竟不顾一切地挺身上前,攥住王琢的刀刃,另一手中的短匕向他下腹扎来。


    王琢心下大惊,准备抽刀退避,却来不及了。


    而那短匕忽然停住,没再往前一寸,面前叛军瞬间身首异处,头颅飞了出去,温热鲜血兜头溅了王琢满身满脸。


    竟是一名玉栖苑的门神侍卫斩了叛军,那侍卫只瞧了王琢一眼,便转身继续应战。


    王寂一把将王琢拽到身后,含着杀意的双眸匆匆扫过他的身体,便背过身去迎敌,声音急促自身前传来:“没事吧?”


    王琢答了句:“没事。”连忙抹去脸上的血水,双手握紧刀柄,再次迎上敌阵。


    这次他不再迟疑,凭着所学,与叛军对抗,虽手法尚显生涩,却已带了不死不休的狠劲。他砍翻一名叛军,刀刃入骨,拔出时带起一蓬血雾。手仍有些发抖,却毫不迟疑地又补了一刀。


    两人不约而同地背抵着背,在乱军中杀出一片方寸之地。


    正杀得眼红,不远处忽传来凄厉的哭喊。谢氏发髻散乱,被几名女眷簇拥着,在刀光中惊恐地嘶喊着“王瑾”、“王寂”的名讳。


    王寂刀尖挑起一捧泥沙扑在叛军面门,趁势拉着王琢的手道:“跟我走!”


    二人杀到谢氏身前,协同侍卫挡了几名叛军刀锋,“护好夫人!”


    王寂喝令随行亲卫,将谢氏等人带入护卫防线内。


    又对王琢道:“你也留在这里,同她们待在一处。”


    王琢却坚定地道:“我能杀敌。”


    王寂望了他一眼,没强劝他,只沉声道:“那便跟紧了我!”


    “嗯!”


    长刀再次翻飞,残肢断臂浸在浓稠的血坑中,市郊荒野洇成了红色炼狱。


    混乱中,镇北侯王瑾的重甲私兵终于赶到,两军撞于一处。


    人潮如浪般涌动推搡,王琢只觉手腕一松。


    在解决了几名叛军后,王琢回头,人头攒动,混乱不堪,他再难分辨王寂的方向。


    只能听见王寂唤他的名:“王琢!王琢!”


    那声音很近,但他却辨不清方向。身


    周遭刀剑铮鸣,喊杀震天,扰乱视听。


    叛军丢盔卸甲,火把落地,忽而一阵刺瞎眼的光,忽又陷入一片漆黑,直晃得人眼昏花。周遭士兵也同王琢一样,乱作一团,一时间众人皆分不清敌我,只从逃跑路线辩得出哪些是叛军。


    王琢一边胡乱地抵挡叛军,一边被溃散的人马裹挟着跌下了半山坡。


    他在草坡中翻滚了数圈,落在一处泥泞坑中。


    头晕目眩间,他听到了王寂的声音。那声音撕心裂肺,辟开各色杂音,清晰地传入王琢耳中。


    王琢挣扎着起身,爬上草坡。


    透过草叶的缝隙,他看到叛军有的被擒,有的仍在抵抗,但大势已然被镇北侯王瑾的禁军夺回。


    在乱军之中,一处火光旁,王寂一边劈砍,一边四下搜寻,口中不断地喊着他的名。


    “王琢!”


    王琢下意识地想要张口回应,可膝盖离地的一瞬,他却猛地顿住。


    “王寂”二字也被生生吞咽入喉。


    他看了看身边这片及腰的荒草,默默地伏低了身体。


    心中忽地冒出一个惊人想法。


    眼前岂非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王寂无力伸手的天赐良机!


    错过了今日,他或许一生都要做那笼中之雀。


    同王寂去了南方,仍是会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逃,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必是九死一生。


    但不逃,他便永远不是自己。


    他透过草叶,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转身,向荒草更深处匍匐退去。


    王寂的呼喊声,渐渐远了,轻了,终于听不见了。


    王琢站起身,开始向前跑。


    风声与喘息声混在一处在耳边呼啸,视线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枯树与远山都融成了一片水光。


    不知怎的,心口像被剜去了一块,疼得他浑身打着颤,呼吸也愈来愈困难。


    他的步履逐渐慢了下来,一边走,一边垂着头,无声地流着泪。


    泪水汹涌,不断地流出,他又不断地用袖子擦干。好几次,他忍不住想要回头,想看看,王寂是不是追来了,是不是在找他。


    可他脑中又响起谢莲的话:


    “我能跟着叔父走南闯北,去看外面的天地,而不是困在高门大院,磨掉心气、腐朽度日,也是受了表哥影响。他曾对我讲,人活着总要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但他很想尝尝,自由,是什么滋味。


    心中反复念着:“王琢,别回头,向前看。”


    他握紧手中长刀,不舍着,又坚决着,向前走了。


    第27章


    颖水渡口,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幕。江风裹着焦臭与血腥,吹得人睁不开眼。琅琊王氏的楼船已然扬帆,跳板正欲撤下。


    一名男子自甲板上缓缓睁眼,忽地跃起,直冲船边,作势便要跳江。


    几名侍卫连忙冲上去将他拉住,却完全压制不住男子凶悍的力道。


    其中一名侍卫回身去瞧镇北侯王瑾。


    王瑾颔首,那侍卫才敢在那发疯的男子颈后劈了一掌。


    男子身躯一软,被侍卫接住,扛回了船舱。


    王瑾身边的家仆望着这一幕,一脸担忧地道:“侯爷,二郎君已被拍晕三回了,这样会不会太伤身了啊。”


    王瑾道:“那也比去送死得好。”


    家仆道:“玉栖阁那位小公子,就不管了?”


    王瑾道:“留几个人去寻吧,寻到尸身,他也就死心了。”


    家仆眼珠子转了转,应道:“属下明白。”


    ……


    距渡口数十里外的一处荒野,王琢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南方向走着。


    长靴已在荆棘中磨破,脚底起了血泡,每走一步,刺痛便顺着骨血往上窜。


    锦衣华服已全然乌黑,血污与泥垢糊了满脸,再瞧不出半分原来的模样。


    但他没觉得苦,反倒是轻快的。


    过去几年,他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可那些奢靡的日子,从未将他天生的糙硬磨灭。


    他生于草芥,本就是吃着观音土、挨着鞭子长大的贱民。


    如今,不过是脱了那层金丝假皮,重新落回泥泞人间罢了。


    腹中饥火烧肠,途经一片被乱军践踏过的农田,王琢蹲下身,徒手刨挖板结的土块,片刻后,便自土层深处挖出两块残存的红薯。


    王琢双眼发亮,一手攥一个,行至河边,将红薯上的泥沙冲洗干净。


    他先伏身饮了两口凉水,压下喉间干渴,再掰断红薯,粗粝的薯肉咬在口中,微甜的纤维刮擦着食道,落入空荡的胃袋,很快便补了些力气。


    吃完红薯,他想着寻些活物果腹,就蹲在河边摸鱼,可这里水流湍急,清涛拍岸,探了半晌,连鱼鳞都没摸着。王琢不再白费体力,返回田间又刨了几枚红薯,挖了几把荠菜根,撕下衣襟粗粗裹了,捆在腰间。


    他又寻了棵高大的古槐,倚着歇息片刻,辨清日头方位,便顺着汝水河,继续向南行去。


    他需要在夜晚来临前,寻着一处安全的地方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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