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王寂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却未向过去那样教训他,反而待他越发温柔。


    冬至后十日,王寂来暖阁时,手中提了一只鸟笼。


    那鸟笼用金丝打造,华丽的,精致的。


    笼中站着一只雀鸟,羽毛五彩斑斓,红的似火,蓝的似天,绿的似玉,尾羽修长,如同披了一身锦绣,鸣声清脆婉转,极为动听。


    王寂说,“这是一只西域进贡的七彩雀,乃世间罕见的珍禽。”


    王寂将鸟笼搁在桌案上,看着笼中振翅的七彩雀,“见你整日闷在暖阁里,怕是无趣,便寻了只雀儿来,给你做个玩物。”


    七彩雀在金丝笼中振翅,想要飞出,却一次次撞在金丝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无论它怎么努力,终是飞不出去,只能在那方寸之地,来回跳跃。


    王琢看着那只七彩雀,还有精致的金丝笼,怔怔地站着。


    自己与这笼中雀,有什么分别?


    被圈在琅琊王府的暖阁里,被锦衣玉食供养着,被金丝打造的牢笼锁着,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连半步都走不出这方寸之地,永远也飞不出去。


    王寂拉他坐在腿上,问他:“几岁了?”


    王琢讷讷地答:“开春,便十四了。”


    王寂轻笑,声音低沉:“还小呢。”


    不知为何,王琢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股寒意从尾骨蔓至头顶。


    自己之所以能像现在这般自在,只因自己年纪还小。


    那等他再大一点呢?


    王寂会对自己做什么?


    他又听王寂说:“不过,汉文帝刘恒,14岁便有了馆陶公主。许多妇人14岁也都嫁人生子了。”


    王琢骤然双目圆睁,身体僵硬如铁。


    王寂见他的样子,揉了揉他的颈子,笑道:“别怕,我不会强迫你的。”


    王琢忙转头看向他,“真的吗?”


    王寂嘴角含着笑,一双眸子慵懒地半睁着,长长的睫毛被烛光映着,似是撒了一层厚厚的糖霜。


    王琢看不清他的眼神,不知他说这话时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他这种阴滑面相,看着不像会说真话的人。


    “自然是真的。”他答。


    但,得到肯定的答案,王琢还是松了口气。


    *


    王琢日日坐于高阁之上,俯瞰王家宅邸,俯瞰高墙以外的世界。


    他暗暗画了简单的地图,并标记好每个特殊建筑的造型样式。


    他在玉栖苑内转了几日,也将园子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园子门口站了四名带刀侍卫,他尝试过,说要出去走走,不出意外,被侍卫拦住。


    阁门口也有侍女,只要他从阁中走出,侍女便会跟着他。


    于是,王琢有了新的主意。


    ……


    开春,少年十四了。


    午睡的功夫,他从高阁后窗爬出,灵巧地躲过侍卫,细瘦的身材可以轻松从狗洞钻出。


    年龄的增长并未给他的身形带来什么变化,这对王琢来说,是一份惊喜。


    他自怀中取出所绘简略地图看了看,玉栖苑坐落于府邸西端偏中之处,府邸最北一带,应是主子们的居所。


    西侧屋宇连绵、亭馆错落,他立在高阁之上,早已望见那座三层飞楼,隐于千树梅海之间,是王府一处奇景。


    王琢并无逃离王府的念头,只是困在玉栖苑太久,四壁如囚,心下按捺不住好奇,只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更何况,他也无处可逃,玉栖苑外,还有更高的墙,更多的兵。


    少年心性,总需几分消遣,这般偷偷溜出来,于他而言,已是最新奇、最惊心的乐事。


    府中仆役往来不绝,他一路屏息避让,久未活动的身子微微出汗,可心底那股亢奋,却让他愈发动弹得轻快,喘息间尽是少年人的雀跃。


    来到梅园外,守门者是寻常家丁,不似玉栖苑外佩刀侍卫那般森严。


    他绕到园墙外侧,四下转转,便见墙根下有一处狗洞,当即俯身钻了进去。


    园内梅香扑面,清冽浸骨,风中更有丝竹泠泠,悠悠入耳。


    他循声走近那座三层飞楼,远看如精巧楼阁,近看才发觉飞檐斗拱,气象阔大,不像高阁上所见那样小巧玲珑。


    楼底临水平榭中,端坐一人,正自抚琴。


    不远处侧立着几名侍女,垂首静候。


    抚琴之人身着一袭素白深衣,广袖垂落如流云,容色清俊若月下寒松,双目却似含烟笼雾,失了焦点。


    王琢虽不通乐理,却也常听王寂抚琴,优劣好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此时弦音泠泠,清润如泉,不觉听得痴了。


    倏然间,弦音戛然而止。


    白衣人侧首倾听,耳廓微动,似是捕捉到了异响。


    接着,王琢也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假山后缩了缩。


    然后,他听到了一名男子有些散漫的声音,“怎的在此抚琴?不冷么?”


    王琢心头猛地一跳,那嗓音太过熟悉,他隔三岔五便能听到。


    另一个陌生嗓音作答:“不冷,下朝了?”


    “嗯。”王寂道:“方才琴音里有分忧愁,怎么,心情不好?”


    “若是你日日困于一隅,你心情会好么?”那人道。


    王寂笑,“我这不是得了空闲便来陪你么?”


    那人道:“你已有日子没来了。”


    王寂仍是带着笑:“怎么,生气了?”


    那人:“生气。”


    王寂:“想我了?”


    那人咬牙切齿,“是啊,我想死你了。”


    王寂哈哈大笑,“莫气莫气,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假山后的王琢早已浑身冰凉,一种难言的羞耻自心中盘旋。


    他小心地露出一只眼,正见王寂执起那人的手,将一只雕花木匣递了过去。


    那男子接过木匣摸摸,又放在耳畔轻摇。


    他问:“这是何物?”


    王寂道:“我特意命人打造的玲珑机巧匣,那边还有一箱,够你解闷许久。”


    言罢,王寂便覆上那人的手,一同摆弄那木匣。只见木匣在他手上应声拆解,又转瞬重组,变幻出种种精巧形态。


    男子笑了起来,“这个有趣!”


    王寂问:“喜欢么?”


    男子道:“喜欢。”


    王寂牵起他的手,引向身侧木箱:“这里尚有满箱,足够你拆解把玩许久。”


    那男子指尖抚过箱中件件机巧,脸上喜色愈浓。


    其后二人说了什么,王琢已无心细听,早从狗洞悄然遁走。


    方才那二人言语和举止皆如此亲密,他已能想象那男子身份。


    面首、男宠。


    那男子是王寂的面首之一!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男子容貌俊美,肩膀宽阔,坐在那里与王寂身材相当,应是已经成年。


    王琢不敢再深想下去。


    自己将来莫非也会如此?


    成为王寂众多男宠中的一员?


    回到阁中,王琢后背已浸满冷汗。


    他唤侍女备下热水,沐浴更衣后,便敛了心神,去书阁听苏夫子讲授课业。


    晚膳后,他卧于榻上,尚未合眼,便听到门轴轻响。


    王琢未起身见礼,只拿背对着门,佯装沉睡。


    脚步声缓缓趋近,王琢听到的脱衣声,接着,床身微动,王寂自他身边躺下,温热的唇在他耳尖轻点了下,“睡了?”


    王琢眼闭得更紧,纹丝不动。


    王寂的呼吸喷在他的颈子上,阵阵沉香混着酒气飘进王琢鼻腔,那是另一种王寂身上惯有的味道。


    他是个酒鬼。


    王寂身上经常很烫,要敞开衣襟散热,要么就是饮酒散药,他说是服了“五石散”的缘故。


    今日王寂也是很烫,春日微凉,有他在身边,倒是暖和。


    他感到自己手腕被轻轻拾起,一枚微凉的玉饰套上拇指,触感温润细腻。王寂的声音低缓传来:“改天带你去围猎。”


    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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