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去海边看日落。”巽夜一背对着他们随意地挥了下手。


    琴酒跟着他离去,没忘记关上门。


    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威士忌阴沉着脸,白兰地脸上表情褪去,玛格丽特看着大门。


    “猜猜看,下一次老师会来捞谁?”金发的女郎语气轻快地道。


    “谁也不行。”入江正一冷哼一声,镜片反射着白光,“他再来就别想离开!我受够了!每天面对着狗x一样多的文件,永远挑不对起床音乐的人工智能,拖后腿还总是开小差的同僚,不管事就喜欢给人找事的boss,是以为我脾气很好吗?”


    威士忌缩了缩脖子,高挑的背脊无意识往椅背方向贴住。听着坐在上首的比特酒先生嘴里碎碎念什么“不改完不许走出这扇门”、“要死大家一起死”、“竖着进来保证横着进去”、“你有本事当boss你有本事来开会啊”之类奇怪的话,仿佛看见了他身后涌动出一条条触手般的阴影。


    昔日的“暴君”眼下也不由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面前那份等着重写的预算申请上,心想:我还有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h1大楼下,巽夜一穿上清水是一递来的风衣,登上了一辆崭新的黑色保时捷。琴酒驾着车,向外驶去。


    汽车沿着海岸行驶,往人流稀少的方向移动。


    巽夜一拿着那只plus版手机玩着俄罗斯方块。一直到西落的光线以极小的角度穿透车窗,直射在他的脸颊上,他才抬起头。


    琴酒停下车时,太阳的颜色已染上了火一样的红。


    现在是秋天,傍晚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丝丝凉意,拂过皮肤给人惬意之感。


    公路下的海岸边,海水慢吞吞地冲刷着沙滩,留下白色的泡沫,在沙子上勾画出海浪弯弯曲曲的轮廓。


    巽夜一将能砸人的手机随手扔在座位上,下了车。


    他朝着沙滩走了两步,又回头,“有打火机吗?”


    灰绿色的眼珠对上带着笑意的眼睛,琴酒以比掏枪慢百倍的速度,从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和烟盒。


    巽夜一接过他递来的烟。


    一小束火苗从琴酒手中的打火机亮起,在浓艳发亮的霞光之中几乎难以辨认。


    巽夜一低头,用凑上来的火苗点了烟,随后漫步走向沙滩。


    这里的海岸没什么别致的风景,可能附近有一个货运码头的缘故,连海鸥都很少停留。但眼下没见到货轮经过,周围也看不见人影,海面之上柔和又不容抗拒的夕照,将视野里的一切形状染成同样的耀眼,伴随着耳边阵阵的海浪声,整个世界落入幻梦般的祥和。


    巽夜一看了一会儿,在沙滩上坐下。


    海水卷着泡沫,一下一下地冲上岸,好像乐此不疲的游戏,想要看一看能冲上多远。它拍向沙滩的力量,磅礴之中又带着奇妙的温柔。那种有节奏的轻轻的喧哗,好似缱绻耳语,“哗啦、哗啦”地,从耳朵一声声灌入脑中,仿佛连灵魂都渐渐浸没在潮水里。


    巽夜一觉得有点累了。


    就好像他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落日的霞光倒映在他眼底,将他的眼睛染成了一片炫目的金。


    金色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世界,看到了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红色与蓝色的熵。


    但是,这依然不是“现实”。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乌丸莲耶被“消除”后,因他而出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超限存在,在日益成形的新规则中被逐渐排除。


    格雷博士制作的伪“银色花蜜”,或者说实质上是不完整的、缺失关键成分的“银色诅咒”,因此失去效果,被怀疑伪造了实验数据。


    而和“银色花蜜”系出同源的“乌尔德之泉”,照理说,应该同格雷博士失去稳定性状的药物一样,逐渐失去作用。


    可是,他至今仍然在定时补充“乌尔德之泉”。


    不仅“乌尔德之泉”依旧对他起作用,同时他还是离不开这种营养液这说明他的身体并未在新的世界规则形成后,出现根本性的改变。


    他过轻的体重就是证明。


    因为他能活着存在,是一种处于超限边缘的异常,只不过由于他的锚点身份,绕过了世界规则。除了总是无法达标的体重,这种异常的表象同样体现在了体检报告中的代谢指标。


    只是玛格丽特一直以为,他曾经在“超脑计划”的实验中被注入过“不老之泉”,所以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她不知道他不会衰老,是因为……他被固定的状态。


    而他被“固定”,却是在被“冻结”之后。


    说得再简单一点,他也是bug。


    巽夜一手指夹着烟,望着落日渐渐吻上水天相接的波澜,携带着最后的辉煌,义无反顾地投入壮阔无垠的大海。


    这个世界出现过的bug,其实有三个。


    第一个,作为与柯南世界最初的接触点,融合了异世界的规则活了将近一百四十年的乌丸莲耶。


    第二个,受到投影世界影响在临死前觉醒,被错误捕捉成为任务者的巽日花。


    最后一个,得到了洞察卡的力量,从而脱离必死命运活下来的……他自己。


    姐姐在研究“银色花蜜”时,恐怕就已经意识到,在被重置的世界里,他将是她制造的bug。


    所以,她试图给他另外找一条路。找一条不用消除bug,从根源上能与新规则兼容的路。


    因为只要bug存在,新的规则就无法最终成形,这个世界也不能实现闭合。


    因为规则无法完成,世界不能闭合,即使冻结卡已经解除了对他的“冻结”,他仍旧处于洞察卡的力量影响之下。


    因为他的状态依然受到洞察卡的影响,使得这具身体仍然不符合新的规则,那么bug也仍然存在。


    洞察卡,理论上能洞察一切:一切有形的物质,和无形的存在,乃至概念本身。这代表它的力量维度高于投影世界,也高于现实世界。


    除非世界闭合,不然不完整的规则无法排除它。


    当然这并不是说世界就会毁灭,这个已经无限接近“现实”的现实,就一定不能存在下去。


    可是……


    巽夜一弹掉烟灰。


    飞屑纷纷扬扬,无声散落在轻风里。


    巽夜一想起两年前,在杯户海豚酒店遇到降谷零时,他看到了他和琴酒身上急剧变化的熵。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原本平和的能量顷刻蜕变为危险的红。


    可是只要bug存在,规则无法闭合,有一天,他可能变成下一个


    乌丸莲耶。


    姐姐最后的话语,如细细的风,吹入意识深处。


    答案早就在你心里。


    但我的私心,还是希望你晚一点,再晚一点想起来。


    手机在震动。远远跟着的琴酒看了看来电显示,瞥了一眼坐在岸边的背影,接起电话。


    岸边,巽夜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在伦敦的房子里找到的,幼时与姐姐的合影。


    也是这个世界上,姐姐最后留存的痕迹。


    离别总会到来。


    琴酒听着电话另一端的报告,转过身掩去脸上的杀意,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下达命令。


    巽夜一看着手里被香烟引燃的照片,看着姐姐与自己的面孔被火焰飞快吞噬,松开手。


    夜一,人生的路,终归是独行。


    向前走吧,一直向前,不要回头。


    烧焦的照片飘落沙滩,最后剩下一小片黑灰,被涌上的潮水吞没,一并带入海中。


    他的右手覆上右眼,指间仿佛缠绕上金色的线条,又仿佛那只是落日的余辉。


    在柔软缠绵的潮声里,他凝望着太阳被海面吞入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句:


    “bug消除。”


    *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


    海平面上火烧般的红渐渐暗淡,天空拉开层层彩虹色的渐变,那是最精妙的语言都无法描绘的,如同幻想的美。


    扑通扑通


    在他的视野里,这种斑斓的美来自一条条混沌的光线。


    这其中,夹杂着数不清地像菟丝一般吸附其中的红与蓝,被吸收,被分化,被消解,最终成为了混沌的本身。


    这些斑斓又剔透的光,时而晦暗,时而明亮,像风雨,像河流,像血管,像菌丝,由此构建了一切一切有形的物质,与无形的存在,乃至于概念本身。


    它们没有边际,更无法估量。它们是活的,搏动的,也是


    完整的世界。


    扑通……扑通……


    时空之中,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在渐渐隐去。


    纵横交错的光线跟着无声淡化,如同从二维线条走向三维的照片,被真实立体的影像覆盖。


    不,或许不是它们消失了,而是他看不见了。


    因为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他的灵魂之中,徐徐抽离。


    那种莫大的失去感,让他整个人空虚起来,好像力气和生命都抑制不住地流逝而去。


    扑通……


    扑通……


    心跳仿佛越来越慢。


    哗啦哗啦哗啦


    潮声响得越来越急。


    风随着夜幕的来临渐渐冷冽,海潮拍打着沙滩的节奏,都好似带着无言的催促。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结局。


    哗啦


    终于,恒星的最后一抹弧光,消失在了海平面下。


    黑夜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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