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巨大的货轮驶离了港口,宛如一艘幽灵船一般,渐渐没入不见五指的夜色之中。
房间另一侧墙面露出了一道隐蔽的出口,那是房间主人原本预留给自己的逃生通道。
巽夜一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内,出口重新合拢。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小鸡仔无声地伫立在屏幕上,发散着金色的光晕。包围着它的监控画面,犹如翻页般快速切换着。
外面的主卧室内,跪在乌丸莲耶尸体旁的管家,按着警报器,在发现无法向外传递任何信息后,起身奔向壁炉方向。他的身后,窗户前倏地降下了一道钢栅,而房间的大门又再度锁上。
不知何处的通道里,全副武装的库拉索在看见前后出入口又被封闭后,将一颗手雷扔向了通风口。夹杂着火光的滚滚黑烟,迅速模糊了画面。
有几幅画面对准了衔接实验室的房间和通道,除了两名困在不同地方的助手,却不见格雷博士的身影。
又过了好一会儿,有一格画面捕捉到了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削瘦背影。
清亮的少年音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
“boss,我看见你了。”
第664章
逃生通道的出口在山顶别墅的下方,连通着一个隐蔽的游艇码头,位于岛屿的东面。
或许是感应到有人从通道口出来,码头亮起一盏灯,照亮了脚下的浮板,以及停靠着的两艘游艇。
巽夜一没有走过去,随便找了块看起来还算平整的礁石坐下。他走不动了。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也看不见星光。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深渊一般的黑暗之中,唯有码头上那一盏被拴在柱子上的照明灯,散发着孤伶伶的冷光。
如果不是周围持续不断的、海潮吞吐着礁石的低低喧哗,如果不是呼吸间能嗅到风里淡淡的咸味,只要在这里待上一小会儿,就会令人生出一种犹如置身虚无的恐慌之感。
但巽夜一却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意识空间里,上头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齿轮,终于不再发出吱吱嘎嘎的、令人烦躁的噪音。
它们还在不知疲惫地转动着、转动着。但这一次,听起来更像是一列疾驶的蒸汽火车,带着轮子摩擦铁轨时那流畅的、充满节奏和力量的声响,仿佛正在飞快抛离他,朝着不见尽头的虚空深处狂奔而去。
那些声响越来越空洞,越来越飘渺,这也让他终于生出了一丝丝松弛的睡意。
巽夜一半垂下眼睑,恍惚间双腿好似生长出了无数根须,朝着岩石下的砂土深深植入。不,不止是双腿,他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被看不见的根系紧紧牵连着,拉扯着,牢牢钉在了礁石之下,就好像要将他整个人都拉进更深的地底里。
但下一刻,他又觉得从心底升起的轻盈感,似乎让他整个人都变轻了,轻得甚至能随着风飘向灯光照不到的海面上。
所以,可以结束了吗?
他在心里问。
但他不知道在问谁。
也许是在问这个世界,也许是在问巽日花,又也许,是在问自己。
可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一刻,是否真的期待有人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灵魂像被巨大的空茫冲刷殆尽了……
“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传来,在寂静的黑夜里令人格外惊心。
他稍稍缓过神,动作迟钝地转过头,甚至称得上滑稽地,如同闲置的人偶,因为关节缺少润滑而转得有些艰难。
随着声音的方向,有个人影从码头的另一端冒出来。他这时才注意到,原来那里还连通了一条石阶路,似乎是往山上去的。
“你逃出来了?”人影走进了灯光照射的范围。
是格雷博士……巽夜一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只见博士一手提着个箱子,另一只手握着把枪,在出声询问的同时,也把枪口对准了他。但对方问话的时候,却听不出半点带有威胁的意味,更像路遇熟人时随意的招呼。
“发生了什么事?‘那位先生’怎么死了?”格雷博士又问。
接连听到三个问题,巽夜一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他死了?”
“我看到‘钢铁神兵’都登船了。动静那么大,我想不知道都难。”格雷博士淡漠地道,显然他知道那代表了什么,“‘那位先生’心跳一旦停止,最终计划就会启动。所以我得尽快离开这里。”
博士只身一人,不知道是没有找到他的助手,还是根本没想带上累赘。码头上方冷白的灯光照在他的脸庞,让他看上去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膏像。
实际上,格雷博士此刻的心情大概只能用糟糕来形容。他抬了抬手里的枪口,对着他的认知里绝不该出现在码头上的人,略微加重语气道:
“回答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去见‘那位先生’了吗?几个小时前,他状态还很不错。”
从格雷博士的问题来看,他并未怀疑是巽夜一做了什么也可能他只是不认为,眼前的祭酒有能力危害到他的老板。
“你知道‘钢铁神兵’……”巽夜一看着他,轻声问:“所以负责给他们深度洗脑,灌输指令的人,就是你么?”
这个问题出口时,他的心里已了然,为什么乌丸莲耶选定继任霍普金斯的科学家是这一位。
苦艾酒总是强调格雷博士主持的研究注定失败,他似乎很自得,因为他隐瞒了这项研究的关键。但假如,从一开始格雷博士的研究方向,就不是布莱恩霍尔看到的那样呢?
“是我。”格雷博士没有否认,他觉得这时没什么需要否认的,“不过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失败的作品。因为他们是彻底的傀儡,没有自我意识,从外表上很容易看出异常。”
谈起他的研究,格雷博士也免不了滔滔不绝的毛病。
“我其实不看好最终计划真能成功。可惜那时候还没有sn-4,不然这些人混进人群里,根本不会被发现……哦,你知道sn-4是什么吗?它可以让人服从你,信仰你,视你如神明,但记忆、性格和思维,还是和原来的那个人一样。它不会伤害任何人,就能达成我们想要的效果。‘那位先生’太着急了,他要是肯再等一等,我可以给他更好的、更万无一失的‘钢铁神兵’。”
显然他认为那是他的得意之作。
“但我现在手里没有sn-4,它们还不够稳定,没法离开实验室……所以,我只能用手里的家伙让你服从我,这我就没法保证不伤害你了。”
说到这里,格雷博士的语气变冷。
“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他就那样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巽夜一平淡地给予了回应。他没有在意对方手里拿着枪,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对面的人会扣下扳机,直白地道:“毕竟他看起来早该死了。我发现房间里有一条密道,出口就是这里。”
格雷博士皱着眉,一时难以分辨他说的真假,因为听上去竟然很合理。虽然据他所知乌丸莲耶使用过名为“不老之泉”的秘药,可“不老之泉”的研究没有完成,很难说会不会药效到了极限,毕竟乌丸先生确实活得太久了……
“既然如此,那你跟我走吧。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岛,如何?”
巽夜一对格雷看他的眼神并不陌生。不久之前的乌丸莲耶,还有苦艾酒,也都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觉得他说得够多了。他已全然没有了说话的欲望,漫不经心地望向黑暗的海。
“你在看什么?”格雷博士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同样告罄,“站起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只不过觉得以祭酒与乌丸莲耶相似的体质,他们的大脑又都有异于常人之处,会有更多研究价值。必要的时候可以射击手或者膝盖,都不影响以后进行实验。
巽夜一没有反应。
格雷博士深吸一口气,他反省自己因为多余的仁慈浪费了时间,他得给他一个教训……
远处的海面上,这时似乎有哗啦的水声响动,打乱了潮声的节奏。
格雷博士一惊。站在码头的灯光下,他的视野很难辨认几乎无光的海面,只是听声音,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水下冒了出来。他下意识抬起手掌,想要遮挡一下从眉骨上方照下的灯光,以便能够看清楚远处到底有什么那一瞬间,一道红色的激光线出现在他的手心。
下一秒,来自海面上的子弹穿透了他的手掌,钉入他的眉心。
格雷博士软倒在地,那一下甚至还比不上他另一只手里箱子砸落时的动静更大。
接着,有船只快速划破海面的声音传来,在靠近码头时又降低了速度。
夜空中的云层被不知哪儿来的气流无声撕开,星光和月辉再度洒在海面上,照出海水的形状。
银色的光线如丝一般飘落下来,垂在一道黑色的身影之上
琴酒轻轻一跃,从登陆船跳上了码头的浮板。如月光般的银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划过优美的弧度,又再度垂于背后。
在他后方,远处的海面上露出了巨鲸般的轮廓。那是一艘名为“鱼影号”的潜艇。
琴酒朝着巽夜一走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在他身前站住,微微欠身。
“boss,我来接您了。”
他垂下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巽夜一身上,确认他完好无缺,除了看起来有点疲惫。
“再过一会儿。”巽夜一说。
他对琴酒的到来毫无讶异。他没有询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好像他乘坐潜艇过来,和开着保时捷出门一样寻常。他是如此平静,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无法挑起他半丝心绪。
相比那艘潜艇,他的视线投得更远,更深,一直落在月光也穷尽的黑暗里,夜色与海面相接的一线。
“很快……就到日出了。”
他轻声说,又好像只是在呢喃。
琴酒没有做声,他就站在他身旁,没有动,更没有离开的意思。然后他听到巽夜一问:
“有烟吗?”
“……”
琴酒的眉间似乎拧了一下,过了一两秒,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巽夜一伸手接过他递上的那支烟。
琴酒灰绿色的眼珠暗了暗,也不知道是为那只手上缠着的绷带,还是指尖传来的毫无生气的冰凉。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弹开打火机,沉默地俯下身。
打火机竖起的一缕火苗,映照在那双如夜色一样无法捉摸的眼睛里,飘摇的金色光亮似乎为那张苍白得仿佛透明的面孔,增添了一点代表生机的温度。
巽夜一手指夹着烟,烟草的气味好像让他找回了身体的感觉。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注视着远处的海,仿佛他也成了礁石的一部分。
直到天边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金边。
当太阳跃出海平面时,他的耳畔似乎传来了一种轻脆的、冰面破开般的裂响。
在他身上的最后的“冻结”,就此解除了。
海水被染成了金色的液态,翻腾着愈来愈耀眼的金箔般的碎片。
隐约间他似乎能看见,一张中间以流动的金色线条交织成六边形的卡片,在翻卷的水花里化成了泡沫,消散殆尽。
那么,这一切都结束了吗?
他再度发问。
这一次,他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香烟从手中滑落,跌在礁石上,轻轻撞开几点星火,却即刻被东边投射而来的耀眼的金色光线掩盖。
纯净剔透的光无声掠过他的面庞,拂过他不知何时被风吹散的长发,染上一层非人似的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