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凯文格兰特看着前面那几位体面的、在国会不说话都比普通议员说话更有分量的先生们,似乎因为被酒精激起了谈性,对着透明墙内的实验室指指点点,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坠在一行人的最后。
走在最前面领路的男人穿着白大褂,面容冷峻、眉毛下压,有一副不好惹的长相。他态度不亢不卑地介绍着实验室里进行的项目。尽管面对着一群看热闹的外行,但他还是表现出了礼节性的耐心,不时回答着参观者们角度新奇的问题。
“……这可不是异想天开,多年以前我曾有一位朋友,突发奇想要寻找最完美的人。但是他只能找到局部的完美。”
一位单单从腰围就能看出地位举足轻重的先生高声说道,他的手里还端着快喝到底的酒杯。
“比如完美的眼睛,他说看起来像幽深的泉水一样动人,完美的嘴巴,就算不笑的时候也让人想入非非哦,虽然我实在想象不出来。然而那样的人,本身却是不完美的。所以如果能从胚胎发育前开始改造,格雷博士,就像你说的那个什么基因层面进行干预,有可能制造出完美的人类吗?”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阿尔伯特休斯在介绍时称他为“格雷博士”,据说是这间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负责着诸多重要项目。他和他的助手能从实验室出来招待他们这些不速之客,也不知道是冲着他们的身份,还是因为阿尔伯特休斯确实称得上这里的半个主人。
格雷博士起初从基因稳定性角度解释这个问题,但没说两句看到对方迷茫的眼神后,迅速更换了说辞:
“假设未来所有人都是经过基因编辑的完美造物,既然已经完美了,那么又该如何继续进化呢?不能进化的物种,不就等于走向衰亡吗?而且,如果每个人的基因都来自于父母在其出世之前的主动决策,那么父母对于他不就是等同于造物的上帝吗?请问,届时他又该信仰谁呢?”
“……你说得有道理。这是非常严重的伦理问题,也许有机会可以拿到国会讨论……”
凯文格兰特瞧着这些人高谈阔论的样子,愣是把这种人类探索科技的肃穆氛围,变得如同日日笙歌的宴请一样庸俗。
但这不是参观者们的错,顾问先生心里想着,目光飘到站在最外侧,如同侍者一般拿着那瓶路易十三,鞍前马后不时给他们斟上半杯的阿尔伯特休斯。
“你放心,你那个什么乐园,西蒙先生也很关注。事实上我听到的消息……”另一位面带红光的先生拍着休斯的肩膀,凑近他的脑袋叽叽咕咕。
“怎么了?”他们之中,看起来仍然保持着端正的仪态,但从眼神来说显然十分放松的奥斯顿洛克菲勒,放慢几步,和他并肩而行。“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你知道我过来只是卖你的面子。”格兰特淡淡地道,他瞥了一眼奥斯顿仍然带着红晕的脸颊,“倒是,很少看到你这么放纵。”
“其实我才喝了两杯。”奥斯顿搓了下脸,“很明显吗?这酒比我上次喝的那瓶还要带劲……”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趁机想灌醉你们。”
奥斯顿低笑两声,“他讨好我们倒是真的。”
他捏了捏鼻梁,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迷离。有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恍惚,总觉得周围的一切看起来格外的明亮,人的脸却变得模糊起来。甚至好友的面容,都似乎显得陌生。
他开始反省,确实不该贪杯,不应该因为即将到手的“钢铁神兵计划”,以及逼着阿尔伯特休斯同意他的合作条件,就高兴得有点失控。
“不过我也没亏待他不是吗?”奥斯顿看向前方的阿尔伯特,“瞧,他的那些麻烦很快就不是麻烦了。明天媒体的风向就会转变,雷曼是雷曼,休斯是休斯,雷曼破产了,同休斯又有什么关系呢?”
格兰特循着他的视线,对上了阿尔伯特休斯的目光。后者显然也看到了他。
这时,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匆匆从后面追了上来,越过他们来到格雷博士跟前,同他耳语了几句。
“抱歉,有些紧急的事需要处理,我得失陪一下。”格雷博士向参观者们道歉,又看向阿尔伯特休斯,仿佛在征求他的许可。
“请放心,博士,这里还有我。”阿尔伯特显然很满意他的尊重,笑呵呵地摆手。
格雷博士将他的助手留下,跟着来找他的研究员一起离开。在转过走廊拐角之际,他脚步一顿,眼尾扫向远远站在那里的休斯先生。
阿尔伯特休斯与那位如同老朋友一般和他勾肩搭背的先生又说了两句,在他的客人们继续向前走时,反过来朝格兰特顾问走去。
奥斯顿给了格兰特一个眼神,大方地朝前快走几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这位生命研究所的“半个主人”。
“格兰特先生。”阿尔伯特放轻声音,也刻意拉开了与前面诸人的距离,确保他们的交谈不会被他人干扰。“是我的招待不周吗?还是我的酒让您不满意?”
他露出一个固然讨好,却很难让人讨厌的笑容:“其实我另外还藏了一瓶,您知道,奥斯顿的眼睛太尖了,我又不好拒绝。但如果能让您有兴趣喝上一杯,就算被他发现了,我大概也没那么心痛了。”
格兰特瞥了眼故意站远的奥斯顿,后者靠着透明墙面,望着实验室内运转的仪器,不时回头同其他几位先生交谈。他知道这位洛克菲勒刻意给阿尔伯特休斯机会,让后者得以重新拉拢同他,确切说拉拢同总统先生的关系。
当然,奥斯顿也没有要求他一定要接纳对方递上的橄榄枝,狡猾的洛克菲勒格外懂得何时摆正位置,永远只做旁观者。
不过,以后不会了……格兰特垂下眼睑,淡漠的语气意味深长。
“你的酒……我可不敢喝。”
*
格雷博士和研究员快步踩过长长的地下通道,站在了厚重的闸门前。
他的另一名助手已经拿着外套和手提箱,等候在门前。
格雷博士脱掉白大褂,随手甩到一旁,接过助手递来的手套戴上,穿上外套,黑色的风衣下摆垂过膝盖。
“博士,那些人怎么办?”跟着他过来的研究员轻声问。
“不用管,会有人处理的。”格雷博士整了下衣领,不在意地说,“重要的地方他们也进不去。”
他说“他们”这个词时,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街头偶遇的路人。
穿好外套,格雷博士凑到闸门前,用虹膜和密码解锁了门禁。
随着“嘀嘀”的提示音,沉重的大门发出“砰”的声响,门锁弹开。
流动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动了众人的发丝。
助手上前一步推开大门,亮如白昼的灯光照出一条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隧道。
大门外停了两辆车,一辆其貌不扬的小汽车,另一辆则是白色的小型厢式货车。
助手为他打开货车车厢的后门,放下踏板。格雷博士拎着手提箱登入车厢内。
车厢内部,两边的折叠板放下,一个人影坐在靠近左边的折叠板上,挨着驾驶室后窗的位置。格雷带着箱子坐到了右边,在人影的对面。但是他的注意力却放在车厢当中。
他与人影之间的地板上,放着一具长条形的银灰色柜子。柜子表面是合金材质,看上去很坚固,接触地面的四角都有锁扣,被固定在地板上防止移位。不过就大小和长度来说,它有点形似棺材。
“在里面?”格雷抬眼,眉梢微挑,那副看起来不好惹的长相,让普通的询问都天然带有不客气的意味。
对面的人影是一名年轻女子,有一双异色的双瞳,一只眼睛蓝色,一只眼睛淡得犹如透明。她点点头,掰开柜子上方两侧的锁扣,推开上面的隐藏活板门。
直到这时才能看出,柜子不是封死的,有精巧的换气装置。
揭开的活板门下,露出一张安静而苍白的睡颜。
“就是他?”格雷博士问。
“是的,他就是libation。”异色双瞳的库拉索回答。
格雷扫了一眼代号祭酒的男人,瞧着他用睡在棺材里的姿势躺在柜子里,问:“用药前做过测试吗?”
“做过了,有轻度敏感,按照您的吩咐减少了药量。预计到达岛上之前都不会醒。”
格雷博士颔首,示意她将柜子重新合上。
他把手提箱放在一旁,背靠着车厢内壁,向外面等候吩咐的助手说道:
“走吧,希望还赶得上晚餐。”
车厢门被人从外关上。助手登上货车的驾驶室,研究员则上了前面的小汽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隧道朝外驶去。
隧道内的灯光随着它们向前移动,迅速地逐一暗掉,宛如被它们带走了光明。直到最后的顶灯关闭,隧道口的闸门在厢式货车离开的刹那开始缓缓下降。
小汽车前方开道,厢式货车始终保持着车距紧跟其后。它们沿这条路一直向前,拐上了灯光更为明亮的公路。
此时夜幕垂下的雾气渐渐从路面浮起,模糊了整个世界。
远光灯穿透了雾气,照耀着前方出现的岔道。
厚厚的雾气掩去了来路,也掩盖了去向。在晦暗难明的灯光里,分岔的道路就好像是交叉的命运。
货车内,被笼罩在黑暗中的柜子里,本该沉睡的巽夜一睁开眼睛,深邃的眼瞳透出仿若非人的金色光芒。
熵的视野里,红与蓝交错的光线恍若命运的纺锤,相互纠缠着、拉扯着,也不断生长着,变换着,就像整个世界正在快速演变的预兆。
回荡在时空之中的心跳声,怦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的熵聚集在他身上,也聚集在……货车正要前行的远方。
在纷杂的红与蓝之中,却有若干发光的线条从他的身上延伸出去,伸向相反的方向。
真吵啊……巽夜一又闭上了眼睛。
厢式货车在小汽车的引领下,经过分岔口,转向了右边的岔道。
此时左边的岔道上,接连成串的车灯如同一串发光的珠链,出现在迷雾深处。这些车把这一带夜晚并不繁忙的公路,开出了大都市才有的晚高峰错觉。
威士忌的车夹在车队前方,这一回车上只有他一人。那位菲碧小姐非常识趣地换了车,被安稳地保护在车队后方。
四季的声音正在他的耳机里响起:
“……确认生命研究所实际配置的安保人数有七十八人,除了研究所雇佣的二十八名安保人员,剩下的五十人来自巴洛国际集团。
“‘巴洛国际’原名‘火烈鸟’,是南非有名的国际雇佣兵集团。因为牵扯进南非多国武装内乱,大批成员遭到这些国家通缉,不得已搬迁至南美,更名‘巴洛国际’。据调查,它的背后有英国的资本支持。所以你们的行动首先要解除他们的武装……”
威士忌默不做声地听着四季汇报收集到的雇佣兵人员和装备信息,忽然开口问:
“你去找过brandy了?”
接着不等回答,他又追问道:
“你也向他要求了无限制许可?”
与此同时在车队之中,一辆来自切奈泽美国公司的越野车里,驾驶座上的男人同样左耳佩戴着耳机,里面传出一个清亮的少年音:
“whiskey还没有发现你。如果你给我无限制许可,我可以不告诉他你来了。”
男人个子很高,面容冷峻,灰绿色的眼睛宛如冰冻的湖面。他穿着切奈泽公司的统一作战服,套着fbi的标识马甲,长发扎起,长长的银色发丝从脑后垂下。
在听到耳机里的声音时,他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一声讥诮的冷笑。
浩浩荡荡的车队经过分岔口,开往了那辆离去的厢式货车来时之处。
第648章
夜晚的风变大了。在十月的深秋,待在这种远离城市的地方,四面没有高耸的人造建筑遮挡,呼啸的风已经开始让人冷得喉头发紧。
赤井秀一拉高风衣的领子,重新拿起夜视仪,对着远处研究所的大门望去。
他一直在追踪那名容貌与他父亲赤井务武一摸一样的男子,跟着他最后找到了这个地方。
他隐蔽的位置在高处,是在公路一侧比较平缓的斜坡上。他把车停在了下方的灌木丛后,徒手攀爬到此,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
处在这个高度能眺望到那座研究所围墙内的情形,就是有点远。但他从夜视仪的镜头内,却发现研究所内的安保岗哨出乎意料地多。不仅如此,大门和更远处的防卫,透过夜视仪还能看到疑似望塔的建筑。
但这只是一个研究所,难不成还能是军事基地吗?
想到看起来完全不认识他的父亲,以及截走蜜酒的那辆车,眼前这个地方也同组织有关吗?那样的话……把一个研究所打造得跟军事基地一样,似乎也解释得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赤井秀一连忙打开,快速浏览起发来的电子邮件。
这里远离城市,无线通信的信号不太稳定。邮件打开得有点慢,但实际上文字并不多。邮件来自一名纽约的地下酒吧老板,年轻时当过特工,现在兼职情报贩子,上面回答了对于他询问的这处坐标的相关信息。
原来是……生命研究所吗?
在最后,对方还多加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