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这些年,他也曾费尽心思地试图深入研究所的内部体系,却始终收效甚微。不过,作为他加入组织,成为合伙人的交换,那个组织的主人已经答应了他的条件。
苦艾酒和苦艾酒是不一样的,现在就让纳撒尼尔再得意一阵子吧……
阿尔伯特不期然想起了另一瓶苦艾酒,想起十一年前,在一座乡村庄园里的那最后一次相见。
不,认真说起来,他年轻的时候同那位老人也没碰见过几次。而他记忆里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那个斯文和气、圆脑袋尖下巴的削瘦中年人形象。
没想到时隔多年后的见面,对方已是一个面容布满皱纹、脸色晦暗,即将走到人生终点的暮年之人,唯有平和的目光,还能让他认出往昔的风采。
……
“……脏器出现不同程度衰竭,医生认为治疗已经没有意义,最终能做的只是尽量满足他的需求。但沃森先生拒绝去那些护理服务和医疗设备更完善的机构度过他最后的时间,他坚持回来……”
在阿尔伯特休斯询问庄园主人的病情时,给他带路的护士声音轻柔而详尽地介绍了主人的身体状况。
“……先生突然提出要见您,所以我冒昧地给您打了电话……”护士的神情带着一点歉意。
她不认识阿尔伯特休斯,只知道对方并不是她所服务的病人亲眷,而且一看这身派头,就是身份不一般的人。因为病人的要求,把人一个电话千里迢迢地叫过来,多少有点突兀。
其实一开始她也只是试试看。沃森先生的妻子去世多年,他的子女都离得很远,而且似乎关系冷淡。她觉得老人独自躺在床上,身边除了他们这些护理人员,很少有访客,在最后的日子未免太孤单了。所以她按照医生的吩咐,对于他提出的要求都尽量做到。
没想到这位休斯先生只是听她说出病人的名字时,不仅一口答应了她的请求,而且几乎立刻就赶了过来。
“沃森先生,休斯先生到了。”
护士推开卧室的门,轻声细语地对着床上的人说。
这间卧室不大,但采光很好,玻璃窗擦得很干净。那时还未到万物凋零的季节,透过窗能看到屋外的田地,原本种植花卉的苗圃,被不同的作物取代。
在庄园主人还能自由活动的时候,那片田地通常由他自己打理。自从他病倒,尽管雇佣了隔壁农场的员工不时过来帮忙,但也许物肖其人,田里作物的长势还是不如原先生机勃勃。
阿尔伯特休斯跟在护士后头走进卧室,看向靠在枕头上的老人。
老人瘦得像提前步入冬天的树,他的鼻端套着氧气管,床边的监测仪器跳动着没什么活力的曲线。但阿尔伯特还是一眼认出,这是查尔斯沃森。
时光如逝,他从青年步入中年,那人从中年走到暮年,但对面看向他的平和目光,却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阿尔伯特摘下帽子,按在胸口,他扫了眼房间,没有找到能挂帽子的地方。他等着护士为他们带上房门,在老人的注视下走到床边,微微弯着腰,如同问候般看向他。
“沃森先生,许久不见。”阿尔伯特保持着后辈的礼貌,甚至称得上谦逊,“接到您的电话,说实话我很吃惊。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吗?”
床上的老人查尔斯沃森,安静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眼神平和,却仿佛带着某种能看穿人心的力量。
“阿尔伯特……”他的声音有些轻,气息不继,但平整的音调落在客人耳中格外清晰,“我知道你会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休斯家族。”
第640章
阿尔伯特眉梢微动,“您认为我能代表休斯家族?”他的语气是纯粹的疑问。
这不是他的虚伪,哪怕在外面他始终坚定地表现出自己是当仁不让的休斯掌舵人,哪怕在一茬茬的官司还未结束的时候,他早已四处宣扬自己是新的休斯家主但他心里一直都明白,这个身份仍然悬而未决。
更为隐秘的内心深处,他如此坚定不过是因为,他付出了绝对不能让人知晓的代价。偏偏朗姆失去了联系,没有了那个组织曾经承诺的支持,他如今孤立无援,如果不能走向胜利,那前方就是他的末路。
“那您又代表谁呢……absinthe先生?”
最后那个称呼,他的发音特意放轻。
起初无意中听到“艾伯森”这个名字时,他还以为“苦艾酒”是查尔斯沃森的外号。
等到他认识了朗姆,一些曾令人不解的事忽然间便恍然大悟。
这也是为什么在接到护士的电话时,他立刻就赶来了。他以为,也许能从有着“苦艾酒”之名的查尔斯沃森这里得到那个组织的消息,又也许对方的邀请代表那个组织仍然支持他的讯号。
在与朗姆失去联系后,他不是没想过去找沃森。但是他找不到。
以他的人脉和能量,竟然完全找不到当年查尔斯沃森离开生命研究所后的去向!
所以现在他才那样试探。他想知道,沃森这种时候突然让人打电话给他,是组织想起了原先的交易,终于愿意兑现承诺了?
“我从来……只代表一个人。”病床上的查尔斯沃森给出了完全不同于他想的回答。他看着他,虚弱的声音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无论我有过什么身份,从头至尾,我也只是……阿尔文休斯先生的代理人。”
阿尔伯特的表情有些愕然。
老人的视线又转向窗外,仿佛穿透了玻璃窗和田地里的作物,穿越到了时光的彼岸。
“休斯先生信任我,将他的遗嘱交于我执行。能得到他的信任,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老人一句句地说,语速不快,语气平淡,仿佛谈论的事再平常不过,“一直以来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遵从他的遗愿。就像我会成为absinthe,也只是当初……先生这么希望而已。”
阿尔伯特知道他口中的“休斯先生”只有一位。他听懂了他的意思,却不由更加惊讶。
“我知道,包括你在内,休斯家族的人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休斯先生生前立下的遗嘱,不让休斯家族继续控制生命研究所。”
查尔斯沃森转回目光,对上阿尔伯特的视线,淡然地给出回答:
“因为他为家族选定的继承人,是你的母亲阿曼达休斯。”
阿尔伯特愣了片刻,醒悟过来:“因为我母亲不赞同生命研究所的研究?”
这是一个委婉的说法。其实在他的母亲还不是休斯家主时,就不止一次表露过,对于阿尔文休斯沉迷那些研究的反对态度。
她并不是反对他因为自身的疾病,寄希望于医学研究的突破。但是随着她的兄长病情日益恶化,她无法不怀疑很多决策的正确性,是否是兄长经过理智思考后的决定。
尤其她在研究所见识过一些,她认为没必要存在且涉及伦理问题的研究课题后,同阿尔文休斯出现了数次争执。
当然,那都只是非常理性的讨论。阿曼达休斯尊敬自己的兄长,再大的分歧也不会升级为争吵。
“休斯先生认为你的母亲,没法继承生命研究所,延续他追求科学真理的宏愿。她与休斯先生在某些问题上,有着不可弥合的分歧……你大概很难想象,你的母亲曾经当面诅咒我会下地狱。”
阿尔伯特张了张嘴,这种描述和他记忆里永远从容不迫、冷静睿智,理性得甚至称得上冷漠的母亲,似乎毫无干系。
“这……恕我直言,听起来不像她会说的话。”
查尔斯休斯却不知想起什么,扯开了一个微笑,眼里闪烁着兴味的光芒。
“那说明你不够了解她。她和休斯先生有些地方很像,他们的内心,都燃烧着热烈的能把人灼伤的火焰。不过么……要我说,如果真的能下地狱,那可是太好了,说不定我将有机会向恶魔请教,解开长久以来无法解开的谜题。”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这么想……阿尔伯特看着老人,看到他眼睛里透出宛如孩童般的好奇,心里却升起丝丝凉意。
“客观来说,你母亲是优秀的继承人,但她也只是普通人。她无法理解天才看到的世界,她无法理解休斯先生的理想。所以休斯先生担心,一旦他去世,你母亲会关闭生命研究所。”
老人说到这里,或许因为连续说的句子太多,胸口的起伏有点局促。他似乎想要缓一缓,但似乎想到什么,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如果不是她对那些研究的价值认识不够,如果她对那对夫妇透露给她的东西更重视一点,也不会让她的长子把情报泄露出去……”
“……什么?”长子……他的大哥安东尼?阿尔伯特困惑地注视着老人,像是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但从我的角度,以及你的角度,得庆幸这一点。”
阿尔伯特听得愈发茫然。
查尔斯沃森有些艰难地抬起手,阿尔伯特意识到他需要什么,上前一步,将靠近他脑袋一侧的吸管拨了过来,帮助他托了下头,方便他喝了两口水。
“……说实话我更想喝酒。”老人咕哝着。
“苦艾酒吗?”阿尔伯特半开玩笑地说。
“不,我喜欢白兰地。但休斯先生说,与我这个人不太相称。”而老人的语气或许太过平静,却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玩笑。
“您刚才说……庆幸什么?”
查尔斯沃森并未因为他的急切而露出不悦,还是用一样的语气,淡淡地回答:
“庆幸……你的大哥安东尼把消息泄露给了洛克菲勒,被军情局的特工摸了过去,结果发生了意外。虽然死去的科学家很可惜,但也因此,阿曼达没了能直接出手的依仗,休斯家族还能保留下与生命研究所的联系。”
“我不明白。”阿尔伯特道。
想起在母亲去世前,不知因为什么事而冷待了大哥安东尼,揪着他工作上的过失剥夺了他在财团中的多个职位这样看来,那些所谓的错处不过是掩饰。
不过安东尼惹恼了母亲这一点,对于母亲去世后他能争夺家主之位至关重要。很多人因此相信,安东尼这个长子早已经被母亲放弃了。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要知道,洛克菲勒没得到他想要的,你母亲也没能关闭生命研究所。”
查尔斯沃森浑浊的眼睛注视他时,总让他有些不敢对视。
“但洛克菲勒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有完整的备份文件。我会把它留给你。将来有一天,如果休斯家族遇到了难题,你可以用它去和‘那位先生’做交换。又或者,去和任何能解决难题的人做交换。”
阿尔伯特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又生出更多疑问。
“我不明白……”他再次这么说。他觉得这个快要断气的老人身上,仿佛蕴藏着更大的谜团。“我觉得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我给你的东西,是留给你和你家族的退路。”查尔斯沃森没有解释的意思,这才一会儿功夫,他看起来就有些疲惫了。“这是……我最后能为休斯先生做的。”
他的头靠着叠得高高的枕头,目光飘向上方,仿佛看着很遥远的地方。
“休斯先生把生命研究所留给我,是为了保护我们所有人的理想,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的方舟。所以现在,我把洛克菲勒想要的东西留给你……直到此刻,我终于可以确定没有辜负休斯先生的信任,那么……我也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请等一下!”阿尔伯特似乎察觉到沃森已经决定结束谈话,连忙又出声道:“为什么是我?您应该知道,我还没有真正接替母亲的位置。”
“不会有别人了。”查尔斯沃森的目光徐徐转向他,平静的眼神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冷酷:“你做的事,已经没可能再让除你以外的休斯,坐上那个位置了。”
……
“休斯先生。”
两名穿西装的男子从建筑物的大门内快步迎了上来,其中一人先一步来到阿尔伯特跟前,低声道:
“您的客人都到了。”
阿尔伯特扯开嘴角,转身,对上奥斯顿冷淡矜持的面容。
“格兰特顾问和几位先生们已经到了。谢谢你,奥斯顿。”
这话听起来无比真诚,至少这一刻如此。阿尔伯特想要邀请的那几位客人,没有奥斯顿洛克菲勒出面,恐怕他连电话都打不进去。
洛克菲勒的长子抬着下巴点点头,“那么,现在你可以带我参观一下……‘钢铁神兵’了么?”
*
“这个玩笑不好笑。”
坐在湖边,架着钓鱼竿,戴着渔夫帽穿着马甲背心的中年人,用听起来无比严肃的语气道。
这里是一个乡村俱乐部。虽然它确实地处纽约州边界的某个乡村,但不仅包含了猎场、马场,同时也配备了射击场、高尔夫球场和网球场。那么再来一块能让人泛舟钓鱼的人工湖,也实在没什么稀奇的了。
这是会员制的俱乐部,只接纳熟人推荐入会。因为极佳的私密性和足够完善的娱乐项目,在某些小圈子里著称。当然更重要的是,能进入俱乐部的人,财富和地位,总得有一张符合条件的入场券。
作为联邦调查局的局长,钓鱼的中年人就是被威士忌戏称为“作家先生”的那位,不缺地位,唯独少一份邀请他加入俱乐部的推荐信。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切奈泽公司的威弗列德斯图尔特先生后,这点小小的遗憾当然就不存在了。
站在他身旁,怎么看都不像来钓鱼的斯图尔特先生私底下,他通常会直呼这个金发男人的另一个名字“威士忌”,以示亲近神色也带上了两分端正: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你!”作家先生这下鱼也钓不下去了,倏地站起身,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的野外环境没什么可藏人的地方后,才一把拽着他,拉到一旁,低声斥道:“你疯了吗?”
“我说了,我是认真的。”威士忌注视着他的眼睛充满真诚,“我恳求你,给我一批搜查官的身份,以及一张空白的行动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