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她的语速不快,但语气里的体谅和感慨,让木之下律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您不用放在心上,这是我应该做的。”
“但那原本不是你的责任。”老妇人望着他,神色认真地道:“我的事对于你来说,原本没有任何关系。”
“我继承了老师的遗产,就得完成他的承诺。”木之下律语气有些生硬,他强调那只是遵守一种交换原则。
新出三宽容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谢谢你,替你的老师石井博士信守了诺言。”
听到“石井”的称谓,木之下律沉默下来。他又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本佑三,问:“你的承诺呢?我希望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的语气不怎么客气。但出声回应他的,却不是这个在地下通道崩塌前把他带出去的男人,而是坐在旁边敲打着笔记本电脑的“程序员”。
“请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们也不会食言。”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用词像他一样格外直白:“现在对外,你已经是个死人了。等再过段时间,我们会给你一个新身份,送你离开日本。”
木之下律神色冷淡,目光闪烁。这话可以说只是普通的陈述,但不知为何他总忍不住想,是否也隐藏着威胁的意味?
“外面认为我已经‘死’了?”
入江正一微微颔首:“整个研究所都已经垮了,连带邻近的间宫古堡都没法继续住人。虽然对外宣称是局部地震,但理化学研究所在收到消息后,就立即派人去实地调查过。当然,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那是一场彻底的爆炸,所有的秘密从此深埋地底。
“相信你也不会想回去,提醒他们你还活着的事。”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用似乎开玩笑的语气说。
木之下律缄默不语。其实他心里明白,眼下就算他反悔,也根本没有余地了。
“年轻人,不要想太多。”新出三笑眯眯地缓和气氛,“哪怕为了老婆子我,他们也会遵守诺言送你离开的。”
木之下律看了看她,半晌,无声地塌下肩膀。
房间里的人都没有做声,耐心地等着他整理情绪。
“石井教授……我一直叫他老师,我认识他的时候,只有十来岁。他是我的恩师。那时我是学校里早就被老师放弃的学生,经常逃课,但是石井老师他……却称赞我是一个天才。因为他的鼓励和教导,我连续跳级,考上东大,再后来进入理化学研究所……”
木之下律眼底浮现淡淡的怀念。
石井久司教授,在他前半生扮演着像父母一样重要的角色。那位先生话不多,却是他人生的领路人。
哪怕这条路在如今看来,地下铺满了泥潭,他都不曾怨过老师。
在他少年时,父母婚姻生变,母亲带着妹妹离开日本,父亲用工作来忘却生活的不如意。他有父亲和没有一样,在学校又因为混血的发色和不善言辞的性格,遭到了孤立。
石井老师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这位先生承担了本该他的父亲和学校老师承担的责任。他从同学口中的怪人、不良分子,变成了学校的骄傲,世人眼中的天才。也让他的父亲终于把注意力转回到儿子身上,重拾为人父的职责。
“那时我并不知道石井老师还有其他身份,二十多年前‘石井久司教授’就病逝了。直到后来,一个叫常磐荣策的人找到我。”
其实也不对,他在理化学研究所呆的时间长了,从所里一些高层的态度上,不是没有察觉到石井老师的身份可能有问题。老师同理化学研究所关系密切,除了他,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好几位都和他一样成了理研的科学家。
但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老师的来历如此不寻常,更想不到“石井久司”的档案都是假的。
“常磐荣策?”入江正一挑眉,他出色的记忆力让他立刻找到了对应的信息高桥银司当选议员前,这位参选的帝都大学药理学教授一度支持率飙升,后来因为牵涉进常磐集团的丑闻竞选折戟。更重要的是,他的背后站着朗姆。“居然是他……”
木之下律讲述了常磐荣策交给他的遗物,以及作为感谢的“报酬”。
“老师的那张磁盘里,主要保存了他生前的研究资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程序,像是一个极为简易的谜题闯关游戏。我解开了第一道谜题,得到了一串密码,能打开他那座地下研究所的大门。”
木之下律曾经试探过,他当着理化学研究所高层的面打开了那些加密文件,并且询问是否需要将磁盘上交。结果他们说那是他的东西,他们无权处置。
他们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解开那个保存了密码的程序,打开石井孝独立实验室二号基地。
“也就是那时我才得知,老师原来的名字是石井孝,曾经是理化学研究所的副所长,因为犯下严重的错误被开除。但他同时是了不起的科学家,主持着所里极为重要的保密项目,理研当年还为他设立了两个独立实验室。”
“请等一下,博士。”入江正一忽然出声道,“那张磁盘里,石井博士的研究资料,除了你之外,还有人看过吗?”
“只有常磐荣策坦白他为了确认磁盘是什么,打开过部分资料,没有其他人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得到磁盘后,检查过里面的文件信息。”木之下律解释道:“文件创建是在老师去世之前两年,没有修改记录,去掉常磐荣策浏览过的文件,其余都只有我本人的访问记录。”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镜片的反光盖过了他的表情。
“而且,我曾经将这些研究资料的目录给所里的高层过目,他们显然没什么兴趣。他们感兴趣的,始终只有如何打开二号基地。”
那座深埋地下的二号基地,还是理化学研究所的高层亲自陪着他找过去的。因为当年的知情者都已过世,资料也一并遗失了,现在的理研已无人知道那座基地的确切位置,更不知道如何进入其中。
“磁盘里有二号基地的精确坐标和进入方式,加上我解开的密码,我们才得以打开这座老师去世后就无人能进入的地下研究所。
“但是研究所最底下的控制中心,需要另外的密码才能开启,我尝试按照先前的密码规律推导,也没有用。可那个程序里的第二道谜题,我至今无法解开……”
木之下律语气平静,神色间却流露出挫败。其实不仅是他,所里有权知道这件事的高层,也无一人能解开。
“据说老师的二号基地,就保存着理研某个保密项目的成果。所里因此担心我的人身安全,给我派了保镖。这些年不论我去哪里,都有保镖跟随。但同时,在打开那座地下研究所的核心之前,我不能离开日本。”
“哦,就是说,你被软禁了。”新出三从弯弯绕绕的措辞中听懂了关键,直白地总结道。
木之下律抽动了一下嘴角,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理化学研究所可以说给了他最高规格的待遇,哪怕他实际参与的研究远远够不上这个级别。但同时,他们又礼貌而客气地全方位限制了他的行动。
“已经很多年了,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其他亲人都在国外。因为不想给她们添麻烦,这些年我刻意同她们疏远了关系。但是……前段时间我得到消息,我母亲在国外病重。”
这条消息是他从其他地方得到的,他的妹妹在时尚界小有名气,他一直通过网络和媒体留意着她那里的动态。
“我不知道为什么,所里一直不肯放弃。其实如果他们真要进去,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不,他知道的。所里的高层大概想秘密占有二号基地的东西,他们大方地将磁盘还给他,不过是认为磁盘里那些研究资料的价值,并不比基地里藏着的东西重要。如果依靠暴力破解进入控制中心,一方面担心会损坏重要物品,另一方面动静太大,理研根本瞒不住。
“每周我都要去老师的地下研究所。但这一次我进去时,没想到被人跟踪了。我的保镖死了,我因为熟悉那里的紧急通道,躲过一劫,然后就遇到了你们的人。”
木之下律冲着本佑三点了点头。
“劫持我进入研究所的是个女人,我不认识。然后除了你们的人,后来还有一个人进去了。”
他忍不住露出一点讽刺的笑,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那个地方这么热闹。
“我怀疑有人进入了控制中心,虽然我想不明白他们怎么进去的,也许就是用炸药炸开了大门,因此触发了研究所的自毁程序?不过基地的自毁程序一旦启动,就不可能停止了。”
他未尝没有因此松了口气。从此以后,他是否可以重获自由呢?
第559章
“两位怎么看?”巽夜一问,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
他坐在另一间房间的沙发上,手里捧着热茶。坐在他旁边的是白兰地。
这里是铃木次郎吉的私人庄园,他又一次作为客人拜访。不过这回他没有再穿得那么正式,只是一身款式简约的休闲服,除了手上有一枚毫不起眼的戒指,全身没有任何装饰。
不过,即使在室内他也戴着口罩,不时低声咳嗽,只有在喝茶的时候才摘下。
他询问的对象,一位正是庄园的主人铃木次郎吉。这位老者穿着夹克,戴着鸭舌帽,似乎随时要出门的样子,除了格外高大的身材,看起来和公园里溜达的老伯没什么两样。而另一位,穿了一身当季高定长裙的羽田市代,正隔着透明玻璃墙,看着外面喷泉的水花。
“他没完全说实话。不过呢,他知道的应该也不多。”羽田市代闻言,评价道。
在木之下律诉说他的遭遇时,他们就在这个房间里,透过一些隐秘的设备,全程旁听了整个过程。
“而且这位先生,是不是从学校毕业后就进入riken?可能一直呆在象牙塔里,多少有些天真。”羽田夫人又补充说。
她的语气倒也没什么讥讽之意。理化学研究所限制了这位木之下博士的自由,但也的确保护着他,所以恐怕他还没有多少机会见识到外面险恶的人性。
“您是指常磐荣策吧?确实,我也认为他留了一手。”巽夜一说道。
不然,连木之下律本人都因为没有密码,无法进入地下研究所的控制中心,库拉索又如何进去的呢?要么是朗姆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要么就是常磐荣策还隐瞒了什么。
这很好理解,常磐荣策既然能通过木之下律得到他得不到的东西,只要满足一次,就会还想要下一次。
铃木次郎吉关注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原来他是石井君的学生,这么看来,他也能算我的后辈?啊,你们说我要去相认吗?”
“他可能还不知道,石井博士的年龄问题。”巽夜一委婉地提醒。
羽田市代瞧着铃木次郎吉跃跃欲试的模样,轻嗔道:“兄长,我们在说正事呢!”
“您要是实在很在意,想要为石井博士的学生做点什么,那就让他在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如何?我们安排他离开日本,还得等上几天。”巽夜一询问道。
铃木次郎吉哈哈地笑了起来,“市代,我说和他相认是开玩笑的,他既然看起来知道得不多,我也没打算把他扯进来。”
然后他又转向巽夜一说:“当然没问题!你放心,不会有人发现他在这里的。”
“那就劳烦您了。”巽夜一说着,又咳嗽了几声,拉下口罩喝了口茶。
羽田市代看着他,说:“把口罩摘下来吧,这样喝茶都不方便。”
“我感冒了,不想在两位面前太过失礼。”
“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担心传染给我们?”羽田市代掩嘴轻笑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像你这样礼貌又体贴的吗?”
“市代说得对,怎么看我们的身体都比你强壮多了。”铃木次郎吉打量着他露在口罩外的脸色,“作为祭酒,你还是多保重自己。我可不想我们寄予厚望的计划,因为你的原因导致失败。”
铃木次郎吉这话没有恶意,反倒有两分关心,但一旁的白兰地听在耳中,脸色却更冷。他面无表情地给巽夜一的茶杯又满上热茶。
羽田市代瞄到他的样子,心中颇觉有趣。她之前陪同次郎吉兄长已经见过这位年轻的白兰地,但上次见面,他还是彬彬有礼的样子,与之交谈如沐春风,惹人好感。
“多谢您的关心。”
巽夜一到底没有摘下口罩,在两位盟友面前,他认为还是得讲究一点形象。
而且在五月的天气因为跳进水里而着凉,这种理由也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解释的。更没法解释,只是感冒而不是感染,已经是他近期身体状况不错的表现了。
不知道……双胞胎回来没有?巽夜一有些走神。
那天他们开着水下实验室的潜艇“鱼影”号,逃离了崩塌的地下研究所后,沿着地下河从水下潜入了外面的河道,很快就进入了海域。当时他们计划沿海把潜艇开去伊势志摩外海的庄园藏起来,顺便去岛上玩几天。
然后
……
“外面有情况!”坐在潜望镜前的藤崎燎,有些紧张地回过头道。
自从由四季控制潜艇后,这一路潜航几乎都不用人控制说几乎是因为,它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产物,虽然理念很先进,但还是存在必须手动操控的部分。
离开船只众多的海域后,潜艇就上浮至海面下,藤崎燎不时通过探出海面的潜望镜观察海上的情况。
藤崎煌则待在控制台前,一边翻看着那本操作手册,一边观察屏幕上的数值变化。再怎么说这也是实打实的潜艇,以前上完理论课都碰不到几次,机会难得。
巽夜一在舰长室,尝试寻找有没有可替换的衣服,哪怕是一件工作服。潜艇启动后舱室内温度升高,他渐渐地不再觉得冷了,只是湿漉漉的衣服贴着皮肤还是不怎么好受。
而且,他有点饿,这无疑也会影响身体对温度的感知。
现在已近黄昏时分,再过一两个小时,该是晚餐时间了。
巽夜一正在盘算等上了岸后吃什么,听到藤崎燎的呼喊,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