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不,我是认真的。次郎吉兄长的眼光很奇怪,我原本还担心他又是被什么人骗昏了头。不过么……他的品味其实还不错。”她偏头打量他的眼光,仿佛在打量一件精美的商品。


    巽夜一笑意未减。


    这位夫人一副要把人吓退的样子,但要他说,这还是一位天真的“小姐”呢。


    他曾见过雪枝看到中意的男人,如同看到美味珍馐一般的眼神,那是一种势在必得的,要将人拆骨入腹似的浓烈欲望。


    可是羽田市代并没有。非常奇妙的,虽然她的眼睛因为上了年岁不如年轻人的黑白分明,可却依然能让人感觉到一种缺少欲望的干净。


    现在他相信了,这位夫人年轻时的确像传闻一样曾经深受宠爱。即便下嫁羽田家在外人眼里如同被放弃,但实际上,未尝不是一种延续的保护。


    谁能想到,“七鸦”之一,还有这样一位未染尘俗的“大小姐”呢?


    “那么,怎么才能让您相信我不是骗子呢?”巽夜一温和地问。


    羽田市代有点纳闷地看着他,明明一把年纪的是她,这种被祖辈包容的感觉又是哪儿来的?


    “我年少时师从上田大师学过一点茶道。我一直认为,茶道能看出一个人真实的品性。”羽田市代看向房间右侧,被布置成四叠半广间的茶居室,“你会茶道吗?”


    “略懂一二。”巽夜一含笑着回答。


    不管真懂还是假懂,羽田夫人都当他精通了。于是她微笑着说:“那么,请向我展示你的茶道吧,让我看看这一次次郎吉兄长眼光如何?”


    她拍了拍手,走路没有声息的女佣出现在门外。


    “请先去更衣。你现在这一身可不行。”


    羽田夫人理所当然地说,似乎完全不觉得让一位初次上门的客人,在她的家里像主人一样招待自己,会有什么问题。


    她耐心地坐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等巽夜一换上一身宛如将夜幕穿在身上的和服,重新来到她面前,她的眼里不由露出难以掩饰的赞叹之色。


    “和我想的一样,这身很合适你。”


    巽夜一笑而不语,哪怕这话听起来,像是专门为他度身定制了这样一套和服。


    可实际上,女佣领他去的更衣室内,挂满了不同尺寸不同颜色的和服,但如何挑选和搭配,却需要他自己做决定。


    这就是她留下的第一题。他如果懂茶道只是谎称,那一屋子的衣服就能让他知难而退。


    但说实话,这种小花招只适用于考验那些还需要脸面的对象。


    羽田夫人打量够了,又端起那种若有若无的自矜之色,柔声道:


    “那么,巽君,就请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茶道吧。”


    *


    本佑三驾车,停在了人行道前,等着信号灯。


    他抬头,看向车内后视镜里映照出坐在后排的新出三,忍了忍,终究没忍住问:


    “您又在偷笑吧?”


    “哎,被你发现了。”老妪伸手掩着嘴。


    她笑起来满脸褶子的样子,其实很不好看。她可爱的外孙新出智明小时候还被吓哭过。


    不过那是个好孩子,后来还羞愧地跑来向她道歉,满脸通红眼泪汪汪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心头温暖。


    有时候她都觉得很诧异,女儿到底是怎么教导智明的,竟然教出了这样一个心地善良毫无阴霾的孩子既不像父母,也不像祖母,好像狼窝里的小白兔。


    这方面,她确实不如女儿。只是她也看不明白,千晶怎么想的,这样的智明,将来真的合适管理家业吗?


    ……不,仔细想想,智明那孩子,确实像他的母亲。她隐约的印象里,幼年的千晶也是个乖巧懂事、心地像棉花糖一样软的孩子。


    然而那时的她,因为失去了容貌,失去了梦想,期待的一切都遭到毁灭的打击,成日沉浸在痛苦中,根本无心关注周遭的一切。她甚至不记得,在女儿小时候作为母亲的她,是否曾抱过她、哄过她……


    一晃眼,人这一辈子就快要过去了。


    耳边似乎传来了司机询问的声音,但因为一时走神,她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没关系,她漫不经心地想,反正他想的,想问的,无非是那些。


    “啊,请不要在意。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新出三自顾自地道:“我家里女儿女婿都是大忙人,孙子又要读书,又能同佣人说些什么呢?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有活力的小伙子,光是听你说话,我都觉得有趣。”


    “其实您是觉得看我笑话有趣吧。”本佑三掩饰不住脸上的郁闷。


    “这有什么呢,谁年轻的时候没被人笑话过?”新出三慢吞吞地教训着年轻的后辈,“你只是吃了经验不足的亏。”


    “可是,您明明拆穿了我不是羽田夫人派来的,为什么却愿意跟我走呢?”


    “我啊,每次走出家门时都在看,有谁会在意我这样一个老婆子呢?结果,除了我买东西付钱的时候,或者我装作要晕倒的时候,人们都看不见我。所以你热心帮我搬箱子的时候,我挺高兴的。你一看就是别有所图。”


    新出三笑呵呵地说着让本佑三感到扎心的话。


    “那个生鲜商店,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你这样的生面孔,怎么会不显眼?”


    本佑三难掩一瞬间的愕然,“您……能记得我的脸?”


    他平凡至极毫无记忆点的容貌,结合一些让人忽略的技巧,就算是陌生面孔,人们第一眼都很难注意到他。可是新出三却似乎在说,她能记住他的脸,因此对他格外留意。


    “我说了,你很显眼。想不注意都难。”新出三道。


    本佑三沉默了一下,眼底似乎暗潮汹涌。但只是片刻,他又出声追问:“您还没回答我,既然您觉得我别有所图,为什么还愿意配合我?”


    “因为那说明,我还有价值。我很高兴发现这一点。”新出三语气淡淡地,就像在家中同他交谈那样,似乎只是在谈论着微不足道的小事,“何况,我确实有点想见市代,但缺一个能保守秘密的司机,和替我传话的人。”


    老妪浑浊的眼睛,对上后视镜里那张像她本人一样很难被人“看见”的面孔,露出一个瞧不出是高兴还是威胁的笑容:


    “小伙子,你不就来得正好么?”


    第539章


    羽田市代看着面前这个面容精致无瑕,动作优美如画,一动一静之间神态好似天上人的年轻男子,即便以她的挑剔,都挑剔不出他的半点不是。


    她不知不觉沉浸在他的茶道中,神思都恍惚起来,仿佛她不是坐在自己的茶居室,而是在云端神国,见识着神明的茶事之会,当真应了大茶人那句“以此世不再相逢之情赴会”的心境。


    羽田市代长长地叹息一声,将茶碗双手奉还,动作同样说不出地优雅风流。


    “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她看着她的客人,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眼神却有些恍惚,“有谁能拒绝您这样的人呢?”


    一刻钟后,换回衣服的巽夜一,坐在这栋宅邸后方,那处通常只有主人相熟的亲友会被邀请进来的内庭院中,享用西式的茶点。


    坐在他对面的羽田市代也换了身衣服。比起那身端庄得令人不敢造次的和服,在气温日益带来夏日气息的天气里,她换了一身轻盈的连衣裙,戴着顶编织草帽,披着轻薄柔软的羊毛披肩,那身做派更像是在草坪或者海边度假。


    岁月镌刻了她的面容,却还仿佛无法镌刻她的灵魂。


    “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次郎吉兄长这个人,似乎眼光不太好。”


    羽田市代喝着加了牛奶的红茶,看着庭院里在日光下生机勃勃百花齐放的植株,用听起来数落,实则又带着维护之意的语气说道:


    “我担心他又要被人骗了。如果只是做生意,我才不担心这个。这方面铃木家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他提到的合作不同寻常,我没法不在意。”


    巽夜一面对着满桌琳琅缤纷的茶点,首先下手的自然还是巧克力蛋糕,他看中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块黑森林。不过他一心二用,也没错过羽田夫人言辞透露出的潜在信息。


    “如果我没理解错,您认为当年加入那个组织,是他被骗了吗?被那位……石井博士?”


    羽田市代轻笑,掩嘴的动作像是在掩盖嘴角勾起的不屑和嘲讽。


    “次郎吉兄长怎么同你说的?他是不是跟你热烈地赞美他,天才、理想主义者,本该是这个国家的瑰宝?”


    巽夜一从她的那一瞥,注意到她眼角的冷意,“难道那位石井博士……不是吗?”


    “这些形容,对,也不对。”羽田市代冷淡地回答:“毕竟铃木家代代从商,一心打造他们的商业帝国。所以有些事,次郎吉兄长并不了解内幕。”


    而她,曾经的大冈市代,出身于同样富贵,但代代有人从政,在政坛人脉更为广博的大冈家族,从小耳闻目染,知道的秘辛数不胜数。


    “愿闻其详。”


    “次郎吉兄长一直以为是他带我加入组织的,他对我抱有愧疚,所以才竭力让你来说服我吧?”羽田市代转头冲着他,神秘地笑了一下,“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听说过这个组织了。我最终决定加入,是因为当时的我觉得,那对我来说是个机会。”


    “听您的意思,黑鸦组织似乎不是隐秘的存在?”这也是他早先猜测过的。只不过组织如果在建立之初就不是秘密,后来又是怎么回事?


    “那要看对谁。对普通人是秘密,对上层的人根本不是。单单石井孝一个,你以为他是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吗?”羽田市代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沉浸在回忆中,“石井孝确实是个天才科学家,所以他很早就加入了理化学研究所。”


    巽夜一怔了一下,道:“可是,我派人调查过,理化学研究所在那段时间,没有姓石井的科学家。”


    “因为一开始他参与的项目保密级别都很高,而后来,他则是被除名了。”


    羽田市代淡淡地说,她用银勺慢慢搅动着奶茶,看着杯中浅褐色的液体转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副所长陷入非法实验的丑闻,riken为了平息众怒,将当事人剔除出科学家队伍,同时也为了名誉着想,删除了他任职的档案不过么,这些都只是对外的说法。”


    她冷笑的样子,都充满了令人赞叹的风情。


    “真实的理由,是因为‘不老之泉’的最后测试失败了,那些人原先有多期盼,得知这个结果后就有多愤怒。所以石井孝必须站出来承担他们的怒火。”


    “……‘那些人’?”巽夜一念着这个微妙而模糊的指代,问:“‘那些人’又是谁?”


    羽田市代看了他一眼。“我只能说,‘那些人’可能现在你都没听说过,不过在当时,他们联合起来几乎等同于掌控了这个国家。所以我感谢他们,永远不会团结。”


    巽夜一想起了那本“通讯录”里的名字,也就是说,是“通讯录”的高配版吗?


    “但其实,那也不是真相。”羽田夫人格外冷淡的声音又拉回了他的注意,“真相是,为了独占‘不老之泉’,石井孝做了手脚,导致了最后一次试药失败了。”


    “这个独占……您指什么?”巽夜一有些疑惑地问:“ ‘不老之泉’难道不是组织核心研究所的成果吗?”


    “你能想象吗?”羽田市代脸上一副分享秘密的微笑,眼神却在讥笑。“最初的核心研究所,是riken辖下的一个独立实验室。”


    巽夜一闻言,意外,又不意外。


    同美国最初由休斯家族创立的生命研究所相似,理化学研究所最初也是日本的某位大富豪创立的研究机构,后来才逐渐收编为国立的顶尖科研所。按照时间推算,理化学研究所转为国立机构,还是黑鸦组织成立之前不久的事。


    石井孝如果真是顶尖的研究者,理化学研究所为他单独设立一个实验室,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么,它究竟属于乌丸莲耶的组织,还是属于理化学研究所?”巽夜一问。


    “它当然属于那个组织。但你可以这样认为,‘那些人’对于石井的研究,明里暗里都给予了一定的支持,他们或许比乌丸莲耶本人,都更期待着他的成功。谁能拒绝‘不老’的诱惑呢?”


    一团云短暂地遮住了太阳,庭院里鲜艳明媚的色彩,顿时暗淡了两分,一如羽田市代的笑容。


    “所以您是说,他成功了,但是却改变了主意,不想让组织以外的人受益?”巽夜一更为不解,“可是为什么?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对于石井孝乃至组织本身,这显然是一个弊大于利的选择虽然对这个国家来说,这倒是一件好事。


    “也许因为,乌丸莲耶害怕组织被‘那些人’一起吞掉吧。毕竟,那一年他本人都已经年近百岁了。”


    羽田市代却不觉得这有什么,这个国家最贪婪的嘴不都挤在天上时刻喊饿吗?


    “为什么不是因为‘不老之泉’的研究,其实并没有完成呢?”巽夜一提出了他的看法。


    能让人不老的药物如果是完成品,为何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容貌不老的贝尔摩得?


    “也许最初的那一批药物,也是偶然之下得到的,连石井博士自己都还没研究出完整的配方,无法复刻。这种情况下,试药失败也是很正常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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