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他比划了一下那本相册的大小。
“是款式很老的那种相册,里面的照片,大多数也都是多年前的。不少是年份久远的黑白照片。”
他就像只是随意地闲聊,语速不快不慢,却又毫不在意对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
“那位夫人的照片就在里面,但却是夫人年轻时候拍的。还是同一位女性友人一起拍摄的,她穿得很洋气,有着让人一眼就很难忘记的美丽。所以在站台看到您同那位夫人经过的时候,如此独特的风采,我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迎视着对面的老者一瞬间称得上凶狠的眼神,笑得云淡风轻。
“那位……羽田市代夫人。”
“什么相册?你到底在说什么?”铃木次郎吉已经站起身,他冲着巽夜一问道,高大的身形看起来犹如一种胁迫。即便他已年过六旬,但没人不会相信,他随时可以击倒挡在他面前的任何人。
所以坐在巽夜一不远处的白兰地,脸上也没有了礼节性的笑容,暗暗戒备起来。跟着他们一同来的那两名编号成员虽然被宅邸的佣人带去了别的房间等待,但只要他发出信号,他们立刻就能找过来。
巽夜一却仿佛看不见铃木次郎吉充满威胁的表情,平和地回答道:“山宪三,我是在他收藏的相册里,见到了羽田夫人年轻时的照片。”
“山宪三?”铃木次郎吉皱眉,他不记得这个名字,只是隐约觉得耳熟。
“您常年在世界各地旅游,也许对国内一些企业家不甚了解。”巽夜一善解人意地道。
毕竟登上财经杂志的企业家,也只是普通人眼里的名流,在顶级富豪面前,却和普通人一样,没必要特别记住。
“但是,他还有另一个名字,您或许听说过。”他用平平无奇的语调,吐出了一个英文名称:“pisco。”
这么一个轻巧的发音,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铃木次郎吉的脸上。他脸色骤变,却又瞬间恢复冷静,上前一步,目光不怒而威地直视着巽夜一。
“这跟答应过的不一样。”他冷冷地说,整个人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大熊。
铃木次郎吉不认识什么山宪三,但很多年前,他确实在国外宴请的社交场合见过皮斯克。他知道皮斯克的来历,也知道他在组织的身份,甚至知晓他替乌丸莲耶做的事。因为那是乌丸莲耶亲口告诉他的。
巽夜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微笑着反问:“您指什么?”
铃木次郎吉观察着他,眼角的余光将白兰地的样子也包括进去,忽然反应过来:“不,你不是……”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落入了试探的陷阱,这人不是那位先生派来的!
“但您是。”巽夜一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和我猜想的一样,您果然是。”
不论对方承认与否,刚才从铃木次郎吉的反应里,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你到底是谁?”
铃木次郎吉喝问道,声音不同平常,显得十分低沉。而他看人的样子,更是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巽夜一却像完全没有感受到对方带来的无形压力。他依然神情自若,甚至有些悠然地坐着没动,戴着黑手套的双手交握,放在交叠的膝头,对上铃木顾问的双眼,轻声回答道:
“libation。”
铃木次郎吉怔住了。
刚才他提问的时候,其实已经有诸多猜测。他猜测巽夜一是代表某个机构的说客,猜测他可能是某个官方部门的特工,也猜测过他是组织的人,但是朗姆派来的唯独没想到会听到这个代号。
是的,代号。libation,祭酒,是那个组织里十分特殊的酒名代号。
不过……他忽然想起,在列车上时,年轻的侦探跟随据说是列车长的银发男子一同进入了驾驶室原来如此,原来他们根本是一伙儿的!
铃木次郎吉后退一步。他虽然神色不善,但刚才那种如同古代武士面对入侵者的强大气势,却倏忽消失了。
“没听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冷淡地道,“我对你们说的也不感兴趣。两位,请回吧。”
说着,他就要走过去打开会客室的门。
“次郎吉先生,”巽夜一站起来,在他的手伸向门把手时,略略抬高了声音问,“当年乌丸莲耶许诺了您什么条件,让您甘愿放弃家族继承权呢?”
铃木次郎吉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半转着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隔了好一会儿,他猛地回转身,狠狠地瞪着巽夜一,用一种几乎在低吼的音调,再一次地问: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知道,整个铃木家族都已无人知道的秘密?
“libation。”
巽夜一依然还是这个回答,语调如风般轻柔。
“那么您呢?是预备再度振翅的……‘七鸦’吗?”
会客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巽夜一又坐回沙发,自得地伸手倒了一杯咖啡,还如同房间的主人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现在,您愿意继续听我说话了么?”
铃木次郎吉面无表清地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巽夜一。这时的他不再是平日里人们印象中喜欢显摆、喜欢出风头的超级富豪,有着超强行动力,有着少年般热血又嫉恶如仇的铃木顾问,当他不再将所有情绪和想法都直白地表现出来,看起来甚至带着几许阴沉。
但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
他没有去接那杯咖啡,而是自顾自拿起酒瓶至于家庭医生的医嘱,他选择性忘记了。
在倒酒之前,他忽而顿了一下,看向自从巽夜一开口后,便忽然变得如同影子一般让人注意不到的白兰地。
“brandy?”想起方才这位年轻的教授提出要一杯白兰地,眼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我知道另一个brandy。”
第529章
白兰地扯开一个如同面具的微笑,“你见过他?”
“不。”铃木次郎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清秀的面容,“知道,不代表见过真人。”
他抬手,看着酒液倾倒入杯中,淡淡地说:“我们一直避免与组织内的人直接见面,我们不直接参与组织的一切活动。”
“你们?”巽夜一出声,感兴趣地追问:“您和羽田夫人吗?”
铃木次郎吉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出来。他粗长的眉毛不悦地拢在一起,瞥了巽夜一一眼。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不对,我应该问,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很多。”巽夜一诚实地回答,“不然我又怎么会特意上门寻求您的帮助呢?”
“寻求帮助?你确定不是威胁?”铃木次郎吉一口喝掉大半杯酒,目光却愈发冷冽,“你同这个brandy又是什么关系?”
他算是看明白了,阿兰博尔内教授才是拜访者中的陪客。但是,如果他没记错,之前拥有白兰地代号的都是组织干部。现在这个白兰地也是吗?
“如果我回答您,那么您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巽夜一故作狡黠地道。
“……算了,我不想知道。我早就离开那个组织了,不论你要寻求什么帮助,我都无能为力。”铃木次郎吉眼神淡漠,“据我所知,libation都是必死之人。你如果想要从我这里寻求活命的机会,那么你找错人了。”
“请慎言!”白兰地忽然插口,声音像浸在冰水里。虚假的微笑消失了,但似乎那光滑冰冷的面具就是他本来的脸,唯有那双眼睛里透出属于活物的敌意。
铃木次郎吉神色诡异地瞅了瞅他,又看向巽夜一,问道:“喂,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他不知道libation都是做什么的吗?”
“请您原谅,他只是关心则乱。”巽夜一口中致歉,语气倒没什么歉意,“以您的地位,当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什么都不用顾忌。那么我也直说了,我知道您曾是‘七鸦’,所以我以祭酒的身份来拜访您,寻求与您合作。当然,这是有条件的各取所需。”
“好大的口气。”铃木次郎吉想了想,若有所悟,“时空锚集团是你的?”他盯着他,又追问道:“是你控制的?”
“您可以这么理解。”尽管对方的语气不太客气,但巽夜一的语气和措辞却始终保持着对前辈的礼貌。
“怎么,你总不会想用时空锚集团来做交换吧?”铃木次郎吉瞪着眼睛问。
巽夜一笑了一下,他知道对方是故意这么说,显然没把他说的“有条件的各取所需”当真。
是啊,这位铃木财团的顾问,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哪怕将来致力于抓捕怪盗基德,都更像是一种寻求刺激的爱好。
但这个浑身充满精力的老人,就真的已无所求了吗?
“次郎吉先生,”巽夜一注视着他,声音柔和如春风,瞳孔宛如不可见底的深渊,“当年您想要向乌丸莲耶寻求的东西,又是否实现了呢?”
铃木次郎吉看着他,好像被踩中逆鳞的猛兽,仿佛下一秒就会撕裂他。
“如果是的,您又为何退出组织?如果不是,那么乌丸莲耶实现不了的,我来帮您实现,您意下如何?既然过去您可以是黑鸦组织的合伙人,现在您是否可以……成为我的合伙人呢?”
巽夜一神色不变,目光坦然与他对视,语气显得笃定而真诚。
铃木次郎吉没有做声,心中却涌起说不出的异样
这个年轻人,好吧,姑且说是年轻人,为什么却让他有一种,如同面对乌丸莲耶的错觉?
乌丸莲耶有种神奇的魔力,他能将听起来不可思议的、甚至离奇的诉求,用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态度说出来。当他以充满诚意的口吻与你交谈,仿佛除了答应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不是从很久之前开始,乌丸莲耶因为身体状况不再出现于人前,铃木次郎吉不确定自己当年是否真能下定决心交还乌鸦徽章。
而眼前的年轻人,说着这么离谱的话,却有种相似的理所当然。
“合伙人?你?”铃木次郎吉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幻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我为我的每一句话负责。我没有开玩笑,还是您认为,我的代号有开玩笑的余地?”
巽夜一靠向身后的沙发靠背,他看起来十分放松,柔和的嗓音甚至透出一点漫不经心。
“显然您非常清楚我的代号的含义,libation是乌丸莲耶专属实验体的代号,是为了代替他测试各种医疗手段的替身。前任libation有过很多位,通常活得都不长。您说避免与组织内的人见面,但我想您见过某位libation,对吗?”
他问这个问题时,就似乎只是在闲谈时随口确认他们有共同认识的人一般,还带着浅浅笑意。
铃木次郎吉没什么表情,好像面前的年轻人只是自说自话。但他的眼底却浮现出曾经见过的画面
祭酒,正如代号的意义一样,皆是祭品。他们被安置在精心布置的房间里,享受着专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如同国王般的待遇。但那不过是因为,他们是专为乌丸莲耶度身定制的实验体。
所有祭酒都活不长,他们有男有女,有青壮年有老年人,但没有健康人。他们被选中是因为身体状态、部分指标、血型或者基因,能满足为乌丸莲耶测试药物有效性和安全性的要求。
所以即便享受着最精细的照顾和服务,以及一定程度的特权,每一位祭酒不过都是将死之人,却连死去的自由都没有。哪怕他们说,祭酒们都是自愿签署了协议,他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动摇。
“我可能是活得最长的libation吧。我活到现在,是因为十二年前核心研究所被毁,为乌丸莲耶研发的药物也停止研究了。可是最近我得到消息,又将有新的药物出现,大概这一次,终于要轮到我派上用场的时候。换成您是我,您会甘心吗?”
白兰地垂眼,看着面前杯中一口未动的白兰地酒,拳头无声攥紧。哪怕知道祭酒的身份只是为了方便行事,他依然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不甘心又如何,凭你?”铃木次郎吉看了眼不吭声的白兰地,“凭你拉拢了一个,或者几个代号成员吗?还是你认为一个商业集团,就能抵得上你们那个组织掌握的庞大财富?”
作为“七鸦”曾经的一员,他远比外人更清楚乌丸莲耶的底细。正因为清楚,他才更热衷新鲜事物,不断发掘能壮大铃木财团的新产业。
“现在当然不行。但是,铃木财团刚刚崛起的时候,会想到自己能成为日本第一财阀吗?”巽夜一和气地反问。
在铃木次郎吉沉默的间隙,他忽然转换了一个话题:
“您很喜欢未来列车吧,但因为怀疑它可能同组织有关系,所以预备放弃了?那么,您原先又为什么对它感兴趣呢?因为看好这个项目中的新科技吗?就像您看好大冈大臣,大概不仅仅因为她姓大冈,更因为她是主张依靠技术进行革新的变革派?”
交情是一回事,决定为这份交情投入多少又是另一回事。铃木次郎吉再怎么说都是一位铃木,如果没有他看中的东西,支持大冈莲华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他又何必如此尽心尽力呢?只看这个人做的一切,从以前到现在,获益的都是他的家族。
“我听说铃木财团引入的很多新技术,都是由您提议的。您为铃木财团的发展,多次提供了极为关键的决策建议。那么您对这个国家的发展,又有什么看法呢?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始终没有放弃践行您的理想,而您其实已经找到了您认为可行的方向?”
回应他的,还是长久的沉默。
但这可能是自他一口揭破同组织的关系以来,得到最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