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威士忌对上巽夜一的眼睛,这才注意到他的虹膜颜色改变了。


    “您的眼睛怎么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关切地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他大惊小怪,实在是巽夜一不止一次因为眼睛的特殊能力出状况,不是失明就是失聪。他难免有点疑神疑鬼。


    威士忌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巽夜一时,忽然停住。他对上巽夜一的眼睛,没有温度的眼神里似乎浮着一层厌烦之色,这让他的动作怎么都无法再前进半分。


    “别碰我。”巽夜一声音淡漠地说。


    威士忌怔住,语气有些不确定地问:“您怎么了?是又头疼了吗?”


    “离我远点。”室外的光线打在他的虹膜上,奇异地仿佛流转着暗金色的流光。


    巽夜一的语气很平常,没什么明确的情绪,就像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而不是命令,却让威士忌身体如同冻结了一样,再也无法动弹一步。


    威士忌的背后,白兰地站在房间一角,微微垂下眼睑,脸上没什么表情。


    “抱歉。”威士忌收住脚步,又后退了一步,站直身,低下头,“抱歉,boss,恕我冒犯。”


    “fbi的作家先生?你给fbi局长取的外号?”巽夜一语调听不出起伏,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就好像谈论的话题事不关己,“让现任fbi局长亲自出面约见你,请求你停止针对cia的行动,你很得意吗?”


    “……”


    “啊,我忘记了,你可是北美地下世界的‘暴君’……”巽夜一双手合掌,面无表情地用轻佻的语气道:“听起来像一种推崇和赞美,因此让你以为将北美地下组织全部收拢手中,你就真的能统治这个国家了?”


    他不待威士忌反应,发出了一声戏剧性的“好厉害”的叹息,目光扫过威士忌凝固的脸,好奇地问:“像土拨鼠一样在地下发号施令吗?”


    威士忌动了动唇,他反射性地想回答不是,又觉得这个回答很滑稽。


    巽夜一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在满室过分的寂静中,又露出兴趣缺缺的表情。


    “所以,你以为在fbi局长眼里,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吗?别蠢了。”


    他侧头,一只手支着脸颊,语气平平地吐露出刻薄的话语:


    “对他来说用一点小小的权力解决上面交代的任务,不引起冲突也不留下隐患,他当然愿意对你笑脸相迎。何况,一个fbi的局长,又是什么多重要的人物吗?难道他还能是埃德加胡佛*?”


    虽然用的是反问句,但巽夜一的语调却有种奇异的漫不经心之感。


    他想起,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再过个两年,这位局长和总统先生的关系会急剧恶化,恶劣到后者曾当着多位官员的面大骂前者混蛋的地步。很快这位局长的位置被人取代,而他等到总统先生卸任后,就真的成了畅销书作家,写了本书爆料前总统的诸多丑闻。


    总之五年后赤井秀一和一群fbi混迹在日本街头巷尾追查组织线索之时,fbi的局长早就不是这位了。


    此时威士忌当然不会知道作家先生未来的人生走向,他只是僵立原地一语不发,从白兰地的角度看,他的背影如同石化了一样。


    “你太骄傲了,whiskey,骄傲到连休斯家族都不放在眼里。在别的国家,他们或许只是有钱的羔羊,但在美国,他们能做的一定比你想象的多。”


    巽夜一闪着暗金流光的眼眸扫了他一眼,又转向远处宁静而孤寂的湖面。


    “至少英国的国防大臣会愿意接见阿兰博尔内,不论是否以心理咨询的名义还是私人社交。那么你认为美国的国防部长会知道你是谁吗?可他一定知道休斯是谁,也一定愿意笑脸相迎。”


    被用来做对照组的白兰地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虽然这回遭殃的人是没什么同僚情的同僚,但他难得没有生出半点幸灾乐祸的心情。


    “……您说得对。”在或许足有一两分钟的沉默之后,威士忌终于开口,他的发声带着一丝干涩的迟滞感,“您教训得是,是我太轻率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但愿如此。”巽夜一冷淡地道,他抿了口茶,忽然问:“宫野志保和她的姐姐最近如何了?宫野志保还会给乌丸莲耶发邮件吗?”


    “……她们很好,很安全,也很安分。”威士忌低着头道:“最近似乎有人在针对她们。加上因为清查卧底之事,成员之间有些动荡。我就将她们暂时转移到了基地,等到事情调查清楚了,再让她们回去。”


    巽夜一未置可否,只是说:“宫野志保虽然智商很高,但到底是个小女孩,对她和她的姐姐,别像对你那些手下一样粗暴。”


    不论是他曾遇到过的宫野志保,还是锚点记忆里留存的雪莉,都是性格过分敏感的人,似乎很容易被吓出应激反应。


    “尤其是宫野志保,多留意一下她的心理问题。她很在意她的姐姐。”巽夜一说完,自己却愣了一下,唇边泛起一次自嘲之意。


    他还在意这些做什么?有必要吗?


    “……是。”威士忌决定,打死他都绝不坦白他差点当着宫野志保的面掐死了她的姐姐。


    巽夜一远眺着平和的湖面静静变幻的水纹,那种可笑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其实就算什么都不去改变,有什么关系呢?


    放任宫野志保长大后按照乌丸莲耶的期待研发出aptx4869,放任高中生工藤新一变成小学生江户川柯南,放任时间从此陷入永久闭合的“一年”,世界上的人们在这“一年”中过着无知无觉又不会变老的生活,直到世界崩解的那一天在一无所知中走向毁灭,又有什么不好呢?


    毕竟,这一年将足够长到覆盖住许多人的人生。如果像许多次工藤新一意识到走不出去的时间,因为绝望而引发世界崩溃,在痛苦和惊恐中面对无可挽回的结局,难道不是更加不幸吗?


    仿佛有强烈的厌倦感,再度笼罩住了他跳动的心脏。


    “早点回美国去。”他看了威士忌一眼,直白地说:“我这里不需要你。”


    白兰地好像听到了同僚身上开裂的声音他该庆幸,至少boss在索密尔庄园时,在听完他坦白做过的事后,没有对他做出如此不留情面的评价吗?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白兰地犹如身中不敢动的魔咒终于解除了,说了一句:“应该是margarita。”便转身迫不及待地跑去开门。


    玛格丽特一进来就扔给白兰地一个白眼。


    “boss,您该去休息了。”她对着巽夜一声音轻柔地说道。


    那边原本僵直如石雕的威士忌也动了起来,他重又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微微抬首,蓝色的眼睛对上那双虹膜颜色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奇妙的眼眸。


    “如果这是您希望的话……”他姿态恭敬地捧起了巽夜一的右手,低头吻了一下他戴在右手的银色戒指,低声说:“是,boss。”


    接着他起身,像一阵旋风一样,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房间。


    第404章


    玛格丽特看着闭合的房门,又看向白兰地,问:“他怎么了?被boss骂了?”


    白兰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boss让他回去。”难得地,他只是陈述事实而不是落井下石。


    玛格丽特冷淡地“哦”了一声,对于金发同僚莫名其妙的脾气不予置评,看在对方因为过去经受的实验缘故体内激素状态与常人不同,她懒得计较他阴晴不定的态度。


    “boss,既然margarita来了,我先告退了。”白兰地见威士忌走了,自认留下来也不会有好结果,乖觉地主动离开。


    玛格丽特看着门打开又阖上,总觉得白兰地的态度有点不同以往。这个家伙什么时候这么识趣了,以前不一直是逮着机会就千方百计黏在老师身边的幼稚鬼吗?


    “margarita。”巽夜一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他正倒着红茶,问:“要喝杯茶吗?”


    “谢谢,不用了,老师。”没有旁人的时候,玛格丽特又换了称呼,露出柔软的笑容,“我以为您嫌我烦,会想着怎么打发我走。”


    “我知道你只是担心我。”巽夜一闻着骨瓷杯里飘出的香气,淡淡地道。


    “您只要别突然乱跑,按时吃饭、休息、锻炼,我可以明天就回去。”玛格丽特一脸无奈地走过去,“我可是很忙的,m部还有一堆的工作等着我处理。”


    “唔,那么我保证。”巽夜一抬眼看向她,至少看上去表情很认真。


    玛格丽特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道:“实际上,我有份东西给您看,我想他们或许忘了给您提这个。”


    她说着,将文件夹递了过去,语气轻快地调侃道:“放心,这不是您的体检报告。”


    “是什么?”巽夜一放下茶杯,接过文件夹打开。


    “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实验报告,关于改变神经细胞不可再生性,应该是‘提坦之血’的项目,也可能跟您有关。所以我想也许您有兴趣看看。”玛格丽特解释说,“还有报告最后的签名,我们怀疑也许属于那位神秘的霍普金斯博士。不过,brandy又说同他看到过的签名不一样。”


    巽夜一顺着她手的指向往后翻,翻到文件最后签字栏的落款。


    “brandy说他看到过的签名,虽然也是这两个缩写,但字迹像手写的铜版印刷体,和这个不同。”玛格丽特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疑惑地眨了下眼。


    她觉得老师就像播放的视频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


    “老师?怎么了……”


    玛格丽特以为巽夜一是发现了文件里有什么异常之处,正要凑上前忽地,她瞳孔一缩,受惊似地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到,透明的泪水从巽夜一没有表情的脸颊上滑落,沿着下巴,静静滴在文件的纸面上,“啪”的一声,发出极为轻巧的声响。


    “老、老师!boss您……”玛格丽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上帝!从来不信上帝的玛格丽特在心里大声念着神名,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margarita。”巽夜一忽然轻声叫她。


    “啊?是!”玛格丽特慢了半拍地应道,连音调都显得奇怪而笨拙。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的眼睛安静地看过来,声音里透着异乎寻常的平静。


    “是,boss!”玛格丽特连忙低头答应,转身脚步凌乱地飞快离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赶她似的。


    房门再度关上,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湖面水波澹澹,无声无息。


    巽夜一安静地坐着,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眼泪正从颊边悄然淌下。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捂住眼睛。


    “原来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飘渺的烟,转眼消没在空气里。


    他认识那个签名的笔迹。


    他曾经无数次看过,姐姐随手在纸上写下这两个缩写字母。


    sh,是“巽日花”的罗马音“son hina”的缩写。


    “巽”这个字在日语中的常用发音是“tatsumi”,但作为他们家的姓氏,发音使用的是少见的“son”。姐姐更习惯按照日语姓氏在前、名字在后的顺序写名字,因此签缩写时就写成了“sh”。


    在触碰到这个签名的一瞬间,隐藏在最深处的记忆悄然漂上意识的海面。他从记忆的迷宫里苏醒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脑海中


    ……


    白色手术灯照亮他的瞳孔,那是来自地狱的光。


    “……对超脑计划的进度……不满意……”


    “可是……三期测试存活率……只有这一个……”


    大剂量的麻醉药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但不知道是因为药物过度使用造成的耐药性,还是因为体质的改变,他的神经传递着超出人类忍受阈值的疼痛,将他的意识从黑暗之中唤醒。他甚至能听到,看到


    “……还是不行,这部分神经明显出现了萎缩,博士,这是病变还是……”


    “……现在这个阶段,按照……博士的理论应该形成了‘乌加特之眼’的特异性……但视皮层这里没有监测到变化……”


    但是,他不能动,不能发声。甚至因为他的眼睛被支架固定住只能保持睁开的状态,使得他没法让任何人发现,在手术的中途他就已经醒来,还恢复了部分知觉。


    他只能保持着睁眼的姿态,无法抗拒刺眼的白色光照入他的瞳孔。他赤条条地躺在手术台上,沦为屠夫刀下待宰的羔羊。


    一刀,一刀,又一刀,切割着这具凡人之躯。先是皮肤、脂肪层,然后是血管、肌肉,还有骨头,以及纤细的神经。每一刀,他的灵魂都痛得尖叫,痛到崩溃,却连让皮肤发出一丝颤抖都不能够。


    他的身体此刻变成了禁锢意识的刑具。灵魂在剧痛中挣扎,在惊恐中呐喊,被绝望逐渐吞没了理智,却无法突破身体的隔绝传递到外界,无法让任何人察觉他的求救。


    停下来谁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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