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在这个外表似乎比她更年轻的男人面前,她带着亲近信赖之意的神情里,同时流露出几分小心和尊敬。


    “路上还顺利吗?”纳撒尼尔威利斯问,一边朝着大厅的一侧走去。在左侧弧形楼梯下的空间,被开辟成了酒柜和迷你的吧台。


    新出千晶点点头,跟着走过去,“由cia特意安排的行程,自然一切顺利。”她顿了下,又补充道:“除了刚到的那两天,这几天甚至都没发现cia的人。”


    “觉得奇怪?”纳撒尼尔挑了一支酒,又取了两只空杯,像是看出她想要出口的疑问,挑眉,“cia不会再盯着你了,他们顾不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新出千晶想起刚才离开的客人,若有所悟:“因为阿尔伯特休斯吗?”


    “他告诉我,他给那位想要去掉代理头衔的cia新局长,提供了一点对方需要的建议。”纳撒尼尔递给她一杯酒,举起另一杯,喝了两口,“不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合作伙伴,阿尔伯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懂得如何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及时给予一点恰到好处的帮助。相比之下,还有的人简直是反面教材,只会制造麻烦。”


    新出千晶想了想,从合作者名单中很快辨别出最容易对号入座的名字,用试探的语气问:“您是说……那个组织里的rum?”


    “不然还能有谁?只是让他帮我找样本做一下临床反应测试,结果他居然用在pisco身上,把人弄傻了还问我怎么办。”纳撒尼尔十分不满地抱怨:“真是太浪费了。”


    新出千晶没吭声,自然也不会问浪费的是指药物还是指人。


    “他以为确保研究进度是多么简单的事吗?只要输入指令就能得到结果吗?上帝知道不管是休斯家的老狐狸还是格雷博士,这些人有多难应付,和他们谈话超过二十分钟我的脑子就要打结了。”


    一杯酒下肚,纳撒尼尔嘀嘀咕咕起来。他满腹牢骚斤斤计较的模样,全然没了方才在阿尔伯特休斯面前的从容。


    新出千晶温柔地笑着。她更习惯他这个样子,因为更真实。


    “可是他们离不开您,您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就如同当初的我一样。”她伸手取过他试图再倒的酒瓶,“要来杯咖啡吗?您昨晚又熬夜了?”


    “谢谢你的肯定,但我可没你说得那么好。我和阿尔伯特一样,都只是在某些时候提供一点建议的人……好吧,来一杯。”纳撒尼尔眼睁睁看着她把酒瓶放回柜子,耸耸肩,放弃了继续争取喝酒的权利。


    他懒洋洋地坐倒在软垫长椅上,丝毫不在意形象地伸长腿,像伸展的海星一般斜靠着抱枕,仰头打了个哈欠。


    过了好一会儿,在他昏昏欲睡得快要阖上眼时,新出千晶双手捧着托盘从一层大厅的走廊深处出来,给他送上了刚煮好的热咖啡。


    大约是咖啡的香气让他精神少许振作了一点,他坐直身。


    “刚刚说到哪里了?”男人接过咖啡,漫不经心地问,“当初的你?你当初的状态可真糟糕,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回忆那些不愉快的过去。”


    “怎么会呢?您救了我,给了我人生的希望,那就不再是不愉快的过去,而是值得铭记的时刻。”新出千晶抬手给自己的咖啡杯里倒入牛奶,加了一小块方糖,慢慢搅拌了几下,端着杯子坐到另一张单人椅上。“只不过是有点感慨……我最近遇到了故交的后人,还不止一位。”


    “愿意说说么?”纳撒尼尔就像是一位寻常的朋友,摆出准备认真聆听的姿态。


    “我为数不多的笔友,有一位叫‘日花’,您记得吗?就是在我接受治疗期间突然去世的那位女士。”新出千晶从他的脸上读到了“哦,是她”的微表情,便继续道:“前段时间我遇到了她的女儿,虽然她换了名字,也从没见过我。她就是我这次有机会提前回来见您的原因。”


    原计划该是明年二月开春后来见威利斯先生,她本就有点私事预备提前来美国,没想到正碰上被人特意安排出国。不过对她来说这是好事,若有人起疑,也只能调查到一切都是cia的安排,容易打消某些方面莫名的注意但这不代表,她愿意在cia的视线之下活动。任何人知道自己被监视着,总会不痛快的。


    纳撒尼尔露出一点恍然的表情,“她就是让你被cia盯上的人?”


    新出千晶点点头,“她应该是一名特工,我猜她在日本执行卧底任务。说起来也巧,我遇到的另一位故交的孩子,似乎也在日本做着类似的工作。”就是不知道这是她的运气使然,还是日本真的遍布卧底。


    “听起来,日本真不安全。”纳撒尼尔不怎么认真地评价。


    “这我可不同意,至少我们那儿并不是每天都发生枪击案,顶多爆炸案多了一点。”新出千晶开玩笑地反驳。


    纳撒尼尔笑了笑,“你是怀念你过去的朋友,还是在意你的故交之子都在做卧底?”


    新出千晶沉默了一下,轻声开口:“原本我以为一切都是命运,由加莉证实了命运的存在,日花验证了命运的不可更改。可是您却救了我,推翻了我的认知。”


    “所以,”纳撒尼尔看向她,“你这次想救谁?”


    “由加莉的儿子,那个在做卧底的年轻人,如果不帮他一把,他会死的。”这也是她急着过来一趟的原因,她需要寻求帮助。


    纳撒尼尔歪头,半边眉毛微挑,问:“你不是说,自从康复后,你就再也没有做过‘预知梦’了么?”


    第330章


    “啊,因为那并不是最近的梦境。”新出千晶解释说。


    她回想着过去,那些威利斯先生还不曾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奇异经历,就好像沉入一种被催眠似的光景,表情恍如做梦一般。


    “现在回忆起来,我也分不清那是‘预知’,还是‘事实’的投影。一开始我甚至没意识到我梦到的那些画面,有什么不同寻常。因为每一次都发生在我和笔友有过交流之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不就是大脑不受理性控制下的臆想么?直到由加莉发生不幸,我才明白那些梦的意义。”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轻,好像梦中的呓语。


    “那些梦不完全按照时间发生,所以也会有梦境被我当作普通的梦。当我遇到由加莉的儿子后,我突然间想起来,原来我曾经梦到过他。虽然我已经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却清晰记得梦境里的画面细节。


    “我看见一个年轻人死在了某栋楼的天台上,他身体的心脏位置开个洞,像枪击造成的伤口。梦里他低着头,靠墙坐在地上,血的颜色染红了他的衣襟,我并不能看清他的面孔。但是,当由加莉的儿子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忽然明白了就是他。


    “可是为什么呢?如果我做的梦,除了我自己都和同我交流的笔友有关,为什么还会梦到那个年轻人?如果是因为血缘关系,可是我不记得我梦到过日花的孩子。”


    “这其中有我们不知道的规律……还有吗?”纳撒尼尔做了个手势,“除了他,你过去的梦境里还有什么你曾经梦到过,但当时没有解读出来的情景?”


    新出千晶仔细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没有了。您知道,实际上我的笔友并不多,而且不是每一个笔友,都会让我做特殊的梦。”她看着他,带着一点歉意,好像在愧疚没法帮上忙,“就像我从来都不曾梦见过您的事。”


    纳撒尼尔耸肩,道:“我并不需要这个,而你,也完全不需要擅自负担别人的命运。你如今不再做那种梦,对你是件好事。我想也许就是因为你的内心对由加莉始终有着很深的负罪感,潜意识可能影响到了你,才会让你梦到她的后代。”


    新出千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以前也提醒过你。当然,‘知道’和真正觉悟并且‘做到’是两回事,不然你自己就是这方面的专家,早该自己想通了。”纳撒尼尔看了看她低着头的模样,叹了口气,收敛了原本略显严肃的语气,道:“好吧,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如果这能减轻你的压力。”


    “谢谢您,我会小心的。”新出千晶抬头,眉眼之间淡淡的忧愁被温婉如诗的浅浅笑意取代。她知道自己得到了许可,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动用威利斯先生的人手,不然单单靠她自己,可没把握能改变梦中的结局。


    毕竟如果她的怀疑没错的话,小景也许和那个以乌鸦为标记的组织有瓜葛。


    纳撒尼尔侧头,他温和的神情隐约带着如同神像般的悲悯。


    “命运已经改变了,你的,和我的。”他放轻了声音,口吻却像布道者一样坚定,“所以用不着太过约束自己,克莉斯托。记住,你是自由的,你不属于任何人。”


    新出千晶的眼睛异常明亮,她望着他,郑重地点头。


    “好了,说回正事日本的工作怎么样?”纳撒尼尔问道,完全没觉得在圣诞节假期谈论工作有什么问题。


    “比预想进度更快,加入座谈会的人数已经超出了计划……”新出千晶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轻声汇报起来。


    她的声音柔和悦耳,不知不觉吸引着倾听者的心神。她的手上并没有报告,也没有携带展示用的便携电脑,所有的信息都装在脑子里,她甚至不需要回想,在被问及某些问题时,几乎不假思索便能给出答案。


    只是在场唯一的听众表情如常,偶尔点个头或者提个问题,唯有在最后反馈了一句:“不错。”


    极为简单的短语却让新出千晶露出欣喜之色,但她克制着,姿态谦逊地低头:“能为您做事是我的荣幸。”


    “接下来还是按计划行事,不用提前,我建议你放慢速度。”纳撒尼尔沉吟着道:“日本是那个组织的总部,其他不说,rum生性多疑又心狠手辣,哪怕他与我们是合作关系,也不能掉以轻心。最好别让他发现你在做的事。”


    新出千晶回想起那个夜晚闯入诊所的年轻女子,说:“我上次遇见了他的心腹,那位代号curacao的女性。不过有趣的是,curacao小姐出乎意料地心软。或许因为我给她治疗伤势的缘故,她不仅没有为了保密对我出手,回去后恐怕也没有将遇到我的事报告给她的上级。”不然早就该有人找上门,用枪口给她出一道类似于“to be or not to be”的选择题。


    “那种情况下,还是太冒险了。”纳撒尼尔不怎么赞同地道:“如果下次你遇到的不是curacao呢?”


    “……对不起,是我莽撞了。”新出千晶轻声认错,尽管实际上她是认出了库拉索才会露面,但她没有解释。


    她很喜欢这种被威利斯先生关心的感觉,那让她再次确认自己对先生是有价值的。


    “不要小瞧rum,你不一定对付得了他。但可以尽量拖延让他注意到你的时间,你也不想某一天起床发现他站在你家门口按门铃,不是么?”


    新出千晶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心头微微发凉虽然朗姆不认识她,但她不仅见过朗姆,也阅读过大量关于此人的身份资料和分析报告。


    “要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也不想和他们这些人打交道。不过你真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也不用害怕。这个组织再神秘,也只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没有乌丸莲耶背后的那些势力支持,十一年前它就被消灭了。”纳撒尼尔的平淡口吻带着不经意的轻蔑。


    “是因为他们暗杀了休斯家族的阿曼达女士?”这是新出千晶听过一点“传闻”做出的猜测。


    “当然不是。”纳撒尼尔笑了一下,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是因为rum为灭口杀了在场一名目击者,一位来自日本的棋手。”


    “日本的……棋手?”新出千晶颇为意外。


    纳撒尼尔动了动唇,用十分地道的日语,吐出了一个名字:


    “羽田浩司。”


    第331章


    “羽田浩司?”


    过于陌生的名字从白兰地口中念出,显得有些生涩。


    “你不知道这个名字很正常,虽然他曾经在日本很有名,但他成名的领域在你那里并不流行。何况,那是十一年前的事。”巽夜一说。


    此时他们在一家正在航行的私人飞机上,这趟行程的目的地是白兰地位于南法的那座庄园。飞机预备在法国马赛的普罗旺斯机场降落。


    既然是度假,那就该有度假的样子。巽夜一手上拿着一本名为《蚂蚁》的小说,作者是一位法国新锐作家。而原本预备被放在他面前的厚厚一沓文件,则同比特酒一起留在了日本作为补偿,连金久怜四都被他留了下来,好替这位时不时试探猝死界限的工作狂分担一点工作量。


    年底嘛,只要企业不倒闭,就没有不忙的……比同事们提前开启休假的设计师先生没良心地想。


    “是什么?相扑?”白兰地的猜测显然按照刻板印象来的。


    “将棋。”


    “日本象棋?”这是白兰地对将棋的唯一认知,“听说过,羽田浩司是棋手?”


    “唔,而且在当时可是被誉为天纵之才的男人。”巽夜一颇有谈兴地道:“据说他的性格、出生都很好,不到三十岁,又生得相貌堂堂,加上无可争议的竞赛成绩,格外受欢迎也不难理解了。”


    “也就是说,这起案件的受害者除了阿曼达休斯还有别人?”白兰地回忆着看过的案件调查信息。


    那些信息很零散,来源五花八门,有不少内容还互相矛盾。比特酒来了之后听说了这件事,曾经重新整理过一份报告,但他一直没来得及抽空细看。


    他就记得当时保护阿曼达休斯的保镖都在不同地方遭到袭击失去了意识,但并没有当场被杀,真正的受害者只有阿曼达休斯本人,说明凶手非常克制。不过,还有一名她的贴身保镖失踪了,警方因此将其列入重大嫌疑名单。但在fbi的报告里,似乎也提过另一种可能:失踪的保镖也许目击了作案过程而被灭口,由于尸体上残留着暴露凶手的线索,所以被行凶者一并带走了。


    “当时同一家酒店还有一名死者,死因成谜,就是羽田浩司。”巽夜一没有否认,“据说阿曼达休斯喜欢将棋,对羽田浩司非常推崇。案发前他们似乎有过交流,根据现场调查,阿曼达休斯生前上门拜访过羽田浩司。更巧的是,他也和休斯女士一样死因不明。”他刻意模糊了某些措辞,他所掌握的信息自然与他们是不同的,区别在于实际上他并不需要调查。


    “如果都是rum下的手,那么他们的死因倒是很好猜测。”白兰地说,在他心里老师无所不知,而他的关注点则在受害者的死因上。


    以他对某些人的了解,解决目标最喜欢下毒的大概就是朗姆了。毕竟组织内部各个实验室里意外产生的有毒药物层出不穷,其中不少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往往难以在常规检测中被发现,作为一次性消耗品有了废物利用的途径。以朗姆的权限要拿到这些东西再简单不过了,连申请报告都不用打。


    相比之下,威士忌因为力量异于常人,其实更喜欢直接上手,虽然他在射击方面同样具备顶尖水准。


    而琴酒只要趁手的东西都能被他利用,但最趁手的无疑是枪械。从他对待那把伯/莱/塔/比男人对待老婆亲密得多,可见他真正的偏好所在。


    至于白兰地自己,他才不需要这么低级的手段。斥诸武力在他看来太粗暴了,适合四肢发达的武夫。而人类之所以成为高等生物是因为他们有了智慧,可以动口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动手?


    “这个羽田浩司,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白兰地俏皮地举手问,“总不会‘杀了不该死的人’指的是他吧?”


    在白兰地想来,阿曼达休斯至少是涉及美国政经两界的大人物,就单纯的影响力来说,羽田浩司这样一个岛国的棋手又算得了什么?但如果阿曼达之死并不是当年组织遭遇重创的关键因素,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还有谁能撼动组织根基。


    “羽田浩司的背景很干净,他的家族虽然也算名门,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早成了历史。可以说除了将棋,他和阿曼达休斯没有任何关联,即便追溯他当年的行程,至少现有的线索都只能证明,他和休斯女士的交集不过是一场偶遇。”巽夜一淡淡地道。


    一个相对阿曼达而言的小人物,意外受到牵连被杀,这是各方调查指向的共同结果。他的存在感其实在于死亡之后的将来,作为留给“小学生”侦探破案的突破口。即使以身为“锚点”的优势,巽夜一能掌握到的更多目前不记录在案的信息,也限于失踪的女保镖若狭留美和后来跟着失踪的调查者赤井务武。


    “那么‘激怒了不能惹的人’呢?我原本猜测可能指同阿曼达休斯有关的人,可是又解释不了rum的行为。”白兰地抓着下巴思考。


    朗姆为了对付阿曼达休斯身边的保镖,带了很多人手。阿曼达休斯的保镖们除了被当作嫌疑人失踪的那位,多数也只是遇袭后失去意识,连受伤都谈不上。不过似乎事后发现有一人死于被关入行李箱时意外造成的窒息,还有一人死于过敏反应,同样是意外。所以这两人并未被记录在受害者名单上。


    这能说明,第一,朗姆找上阿曼达休斯不会是个人行为,而是组织任务。第二,他的任务目标明确,但实际动手是有所顾忌的,甚至可以说很谨慎,并没有为了保密就轻易杀人灭口。由此可推测他们应该事前对行动后果有过评估,至少对杀死休斯的后果是有准备的,不杀保镖显然是为了避免扩大影响惹恼官方,从而带来更多麻烦。


    然而根据已有线索,当年针对组织的清理行动涉及了美国的fbi和cia,英国mi6以及日本公安,显而易见,这不可能是朗姆事先预计到的后果。那么,谁有这么大能量同时撬动了三个国家的情报部门呢?不仅如此,据他所知到最后连德国和法国都偷偷掺和了一脚。


    巽夜一心里掠过若狭留美和赤井务武的面容,又飞快否定。哪怕加上赤井务武的妻子赤井玛丽,又或是他的长子赤井秀一,这些人或许会在未来形成一股强大的能左右事态发展的能量,但十一年前却绝没有这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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