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第324章


    陈旧的笔记本被一只皮肤白皙、如同钢琴家一般的手翻开,自动定格在夹着一张照片的那一页。那只手拿起照片,似乎端详了片刻,又很快放回去,随意地翻到更为靠后的某一页,因为里面还夹着薄薄的一页信纸,被整齐地叠了两折。


    那只手不急不徐地展开了信纸。


    [晶子,


    最近总是下雨,希望潮湿的天气不会影响你的心情。我和管家先生学习了制作焙茶的技能,随信奉上请君品尝,倘若能给你带来一点愉悦,那真是求之不得。


    制作焙茶能平复我的情绪。上次治疗后你曾说,有任何的变化都不要隐瞒你,正好我想请教你,便将我最近的情况详细记述如下。


    在接受了你的两次催眠后,我对过去的记忆似乎变得清晰一点了。有时一个愣神,我会突然想起学校里读书时的情形,就像那种录像里的某个片段。


    我想起了顺子,也想起了其他同学,虽然那都是不连贯的碎片,我也不怎么记得他们的名字了。但那些人的面孔,清晰得好像昨天刚见过一样,那些我和他们说过的话,也都如同刚刚说出口一般。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仿佛是我看到另一个我,在我的过去同别人交谈。原来的我,曾经是这个样子的吗?


    还有,我做梦的次数也变多了。当然也有可能,不是次数增加了,只是我总是梦到相似的情形。或许这种缘故,让我醒来后也能留下印象,所以才觉得,是做梦次数增加了。


    我这么说你一定能明白吧?我能记得的是重复的印象,但我记不住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这样,我白天工作的时候都忍不住走神,为此管家先生还训斥了我一次。当然他没有责骂我,语气也十分温和。但温和的管家先生严肃认真起来,也是会令人心生敬畏的。可是我也不能向他辩解,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到晚上,去梦里再见一见里面的一切。


    对不起我又在东拉西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描述我回忆梦境的心情,我是多么的激动又害怕啊。


    在我的梦里,反复出现过一所大房子,比我现在主顾家的房子还要漂亮、宽敞。应该说那不像日本的房子,而是真正的洋房。有花园,有装饰的雕塑,墙壁看起来经历过悠久的岁月。而我就在这样大房子里,走进一间又一间不同的房间。


    有时候我是在房子里面,看着外面有人走进来。有时候我的视角似乎在房子外面的花园里,看着有人从房子里走出来,朝我走来。


    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我看不清他们的脸,记不起他们说的话,但我记得他们优雅亲切,对我说话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在我的视角里,他们很高,会朝我伸出手臂,拥抱我。但我想不起来梦里的怀抱是什么感觉,我想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是个孩子。


    我记得最清晰的,是梦里温暖得让人想要落泪的感情。晶子,你说他们会是谁呢?是我的亲生父母吗?


    那所房子里面不止是他们。不同的梦里,还有不同的人出现,其中有一个孩子,我记得……]


    读到这里,白兰地失去了兴致。一个普通患者和心理医生的交流,在见多了各类罪犯心理路程的博尔内教授眼里,因为太过寻常自然毫无吸引力。他挪开信纸,扫了一眼夹着书信的这页日记,能想象得出这本笔记原来的所有者拿着信纸对照着日记阅读的画面。


    笔记的所有者应该就是名字叫作水无怜奈的电视台记者,险些加入组织的那位。想一想一位女士的私人物品落在爱尔兰威士忌那种陌生男人手上,原本该谴责后者失礼的举动,既然前者如今身上还挂着cia的嫌疑,那么所谓礼仪上的不妥当就不需要在意了。


    白兰地漫不经心地想着,百无聊赖地浏览起了对应的这篇日记:


    [平成xx年x月x日]


    [今天早晨我又做梦了。梦里的情景太过美好,所以是不真实的吧。一想到这一点,醒来的时候特别难过。]


    [这一次的美梦,我在长得很高的花丛中奔跑。那似乎是向日葵,金灿灿的,好像每一根茎上都顶着一轮太阳,好看极了。我在玩捉迷藏,努力把自己缩起来,缩成太阳的形状,躲在花丛里。]


    [有人在喊我,我听不清他喊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在叫我。我跑了出去,喊我的人就站在那里。大概因为背对着阳光的关系,我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但我似乎又能想象他长什么样。然后又有个人影从他身后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拉住我的手。我依然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得见嘴巴在动,可是醒来后我就不记得那个口型说的是什么。]


    [类似的梦我做了不止一次,我忍不住想,他们是我的亲人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感到十分对不起故去的养父养母。是他们带我离开了孤儿院,供养我长大,我却想着过去早就遗忘的记忆,想着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血缘亲人,这样的贪心真让人无地自容啊!]


    [但是,那个念头“一定是这样”的想法,却怎么都停不下来。虽然我想不起梦里的那些人长什么样,可醒来后却记得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白兰地无趣地随手又往前翻了几页。


    [平成xx年x月x日]


    [我愿意接受催眠治疗,晶子反倒犹豫了。晶子说,即便是她,有时候也无法确定,作为一种治疗手段,对接受催眠的人来说是好是坏。]


    [在这一次的来信里,晶子提到了她的另一个笔友“由加莉”的憾事,看完信真是令人难过。]


    [由加莉是晶子最早认识的笔友,比晶子年长好几岁,有一个别人羡慕的美满家庭。她的丈夫职业体面、脾气温和又顾家,下班后都很少和同事出去喝酒,会早早回家帮她带孩子。她有两个儿子,长子高明沉稳聪慧,次子小景贴心可爱,邻里都称赞他们乖巧懂事。可是由加莉却想要离婚。]


    那有什么稀奇的,白兰地不走心地想。他接触过各个阶层,有钱的富豪、有权的官僚、美满的中产,见多了貌合神离的婚姻,很多时候越是看起来完美,越是内里皆不可言说。


    [离婚的理由若是说出去,大概会让人觉得她不正常。她想离婚,只是因为她找不到当初结婚的那种心情了。她无法说出对这段婚姻,对她的丈夫有什么不满的,可是她也无法说出有什么满意的。她反倒羡慕别的夫妇,即便在吵架的时候,至少清楚知道是为了什么在生气。]


    [晶子描述得有点奇怪,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是很懂。出于好心,在由加莉的请求下,晶子给她做了一次催眠,帮助她回想多年之前恋爱期的甜蜜与新婚时的喜悦,找回最初的恩爱,没想到却让她坚定了离婚的想法。]


    [原来由加莉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由于成绩优秀,曾经拿到学校推荐去英国名校就读预硕士课程的机会。可是她因为结婚放弃了。尽管她当时的很多女同学和她一样毕业就结婚,但她后悔了自己的选择。而催眠让她想起了这种被刻意遗忘的后悔。]


    [晶子说,看到自己的朋友这么痛苦,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所学。更没想到的是,没多久由加莉在家遭遇不测,早早过世了。晶子因为由加莉结束生命的那一刻还带着后悔与遗憾,认为这是她的责任,因此始终耿耿于怀。]


    [要我说,这怎么能是晶子的缘故呢?人生无常,今天亲密相伴的人,明天或许就再也不见,谁又能预料福祸的发生呢?我更决心请晶子为我做催眠治疗。除了治疗我本身的那些问题,我希望能找回小时候的记忆。按照晶子的说法,我的遗忘大概属于童年创伤的一种自我保护,这听起来和由加莉遗忘的后悔,是多么相像啊……]


    第325章


    病床上传来的动静打断了白兰地的阅读。他放下手中的日记,看向床上刚刚睁开眼睛的伤患。


    “欢迎回到人间,irish。”白兰地翘着腿,笑容温和,语气真诚地问候:“我遵守了我们的约定,你活着回来了。现在你感觉如何?”


    躺在床上的爱尔兰威士忌,身上缠满了绷带,如同一具完整的木乃伊一般无法动弹。他只觉得全身都疼,但这种疼痛却又像是一种充斥身体的生机,振奋着他的精神。


    其实他之前曾经醒过两次,不过并不是完全清醒,每次又都很快重新陷入昏迷。唯有这一次,他才是彻底恢复了意识,并且回想起昏迷前所发生的一切经过和眼下的处境。


    可以说他这次遭到的追捕十分凶险,如果不是临时给白兰地发了消息要求对方接应,恐怕他不见得能从包围圈里逃脱。


    当时爱尔兰用来下楼的绳索中途被人击中断开,导致他从大约二、三层楼的位置掉下,哪怕他瞬间调整了落地姿势,没有受太严重的伤,但到底是受伤了。这无疑影响了他的行动,即便在后来他与追捕者交手时始终注意保护要害,可是带伤情况下一对多,就算干掉了对方好几人,他自己也是遍体鳞伤。在失血过多的状态下,没人接应他绝对撑不到最后。


    爱尔兰用力动了动唇,干咳了两声,才用极为沙哑的嗓音出声道:“brandy……”


    “你看起来并不那么高兴。怎么,是看到我又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了吗?”白兰地笑吟吟地问:“当然,如果你想感谢我,比起单纯的道谢,我更想听你的真话。”


    爱尔兰又闭上嘴,微微抿紧,心里原本的那点感激仿佛从来没存在过。这种他心中想什么似乎都被对方犹如读心术一样看透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白兰地自然看出了他的抗拒,但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说:“我相信你是个遵守承诺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你的那些手下这么多年保持着忠诚的品质。”


    爱尔兰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但从白兰地的表情,他又判断不出这是真诚的肯定,还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要说忠诚,难道还有比“恶魔”手下的代号成员更死心塌地的吗?这也是为什么欧洲那片的地下世界总是流传着白兰地的可怕之处,能让一群变态不敢背叛的人,一定比他们更变态。


    作为实际上和白兰地正面接触不算多,跟他的手下尤其是柯尼亚克打交道更多的人,爱尔兰只要一想起那家伙令人不适的走狗嘴脸,就没法再以正常眼光看待眼前这位传闻的当事人。


    “你在心底里偷偷骂我,是吗?没关系,只要你不说出来,我可以当作不知道。”白兰地一脸好脾气地道。


    瞧,所以说这家伙是变态……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的关系,爱尔兰打了个寒噤。


    “水……”他哑着声音说。


    “忍一忍,你失血过多,刚脱离危险没多久,还不能喝水。”白兰地语气体贴得真像一位来探病的朋友。


    爱尔兰强自忍耐着恶心感和来自喉咙的干疼,试图拿回谈话的节奏:


    “我感谢你救了我……但我答应你的是……共同对付rum……我只是答应了回报你……”


    “需要我再杀你一次,用你的命回报我救你吗?”白兰地面不改色地反问,只字不提派遣狙击手的是琴酒,把人从河里捞上来的是琴酒手下的伏特加,甚至还借用了boss身边的编号成员。“得了,irish,你整个人都落在我手上了。我想要什么报酬,还要同你商量吗?”


    爱尔兰看着他这张眼神清澈神情无辜的脸蛋,不知怎么想起了朗姆那张看上去就让人心生警惕的恶人面孔。


    “你要知道,当时围剿你的人包括了cia、日本公安,还有rum的手下。为了救你,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白兰地继续说,虽然他从头到尾只在黑色保时捷里打游戏守株待兔,但依然能豪不心虚地描述了一下当时危险而混乱的场面。“为了你,cia甚至动用了他们在日本藏了很久的卧底,一名加入组织超过十年的代号成员。你应该明白,这件事后续可能会造成多大的麻烦,连我都不能幸免被波及的可能。”


    白兰地意有所指地暗示,为了保住他付出了极大代价。但爱尔兰听到消息吃惊之余,想的却是他遭遇埋伏是去水无怜奈家里取回“通讯录”的缘故。


    “原来是cia……你们应该调查一下日卖电视台的记者水无怜奈,”他哑着声音说,“我是从她家里出来时遭到袭击的。我认为她有问题,可能和cia有关。”


    “谢谢提醒。不过你偷偷闯进那位小姐的住所,想必是因为这个吧。”白兰地挥了挥手里的笔记本,即使木乃伊先生挺能克制表情,但架不住他获取对方的情绪有特殊技巧,“忘了吗?我可是也在那辆出事的公交车上,你和她的那点小动作,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不动声色地欣赏着伤患裹着绷带还隐隐开裂的镇定,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如果她真是一位普通的记者,大概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只能说你的运气有点糟糕,不过反倒为组织规避了风险啊,忘了告诉你,那位水无小姐差一点就成为组织的新成员。但因为cia针对你的行动,不管她是不是卧底,她的名字已经被gin否决了。”


    不知道是否受伤的缘故,爱尔兰脑子里一阵恍惚。他认得出来,白兰地手里那本笔记自然不是“通讯录”,而是他拿错的私人日记。但是这本东西既然出现在白兰地手中,他不会自欺欺人地认为对方不知道“通讯录”的存在。


    不过他也没法判断,对方知道多少。毕竟白兰地蛊惑人心的口才在地下世界有口皆碑负面的那种,不能排除对方在故意诈他的可能。


    所以他最后还是闭紧了嘴巴,保持沉默,顺便让干疼的嗓子能休息一会儿。


    然而白兰地可不会真把爱尔兰当作伤患对待。眼见他摆出回避问题的姿态,他轻笑了一下,又道:


    “说实话,我觉得你在日本的行动太急躁了,有点不像往日的你。所以我假设,你是出于别人的吩咐……比如pisco想让你做什么?”


    床上的伤患仰面闭上眼,一副要入睡的模样。


    白兰地不以为忤,语气平淡得犹如寻常的聊天:


    “有一件事,我想你会有兴趣知道。在你落入cia包围的时候,pisco被他的律师保释出来,当晚离开了警视厅。不幸的是,他在回去的路上遭遇了车祸。”


    爱尔兰猛地睁眼,转过头。


    第326章


    因为动作有点大,身上的伤口痛得险些令爱尔兰叫出声。但是他顾不上自己,顶着满头的冷汗疾声问:


    “你说什么?”


    白兰地对上他情绪强烈的眼神,用一种没有丝毫情绪的语气,客观描述了一下他们得到的情报:“pisco出了车祸,车子当场烧了起来。等消防赶到时,他乘坐的那辆车几乎烧得精光,里面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


    爱尔兰咬着牙没吭声,呼吸很重。


    “我没必要编造谎言骗你。如果你不信,可以自己去验证真假。”


    爱尔兰眼睛冒着血丝瞪着他。“……是谁?”干哑粗粝的声音里透出仇恨的意味,听起来,他根本就没想过意外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但我想,你应该能想得到。”白兰地淡淡地望着他,问:“我以为,这都不在你们的计划之中,对吗?”


    爱尔兰闭上眼,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慢慢平静下来,再次扭头看向始终耐心等待他平复情绪的白兰地。


    “pisco让我别管他,带着他的东西回英国见一个人。”爱尔兰开口,沙哑的声音仿佛有种铁锈的味道:“他认为rum不敢对他怎样。”


    “他让你带走的东西,是一本相册和一本笔记?”


    “对。那是pisco为boss保管的‘通讯录’,你既然都知道,我想那些东西已经落在你手里了。不过没有我,你无法解读里面的内容。”爱尔兰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帮我给pisco报仇,我可以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白兰地平静地回答:“好。”


    奇异地,尽管只是一声口头的应允,爱尔兰却相信他会做到。这大概是一种作为对手的默契。


    “笔记本里的每个名字,对应着相同字母缩写的一本书。后面的数字,末尾三位代表了藏有正确联系方式的页码。他在东京都地区的住所,每一处都有书房。其中面积最大的两个书房,分别在单数排和双数排,按照解码方式放置了相同的书。这样的书房在关西也有。不过前不久有一栋别墅的书房,为了报复rum派人入侵他的住所,已经给炸毁了。”


    爱尔兰解释完,报出了剩下特定书房的地址。那里的房子是皮斯克用其他身份买下的,除了爱尔兰没人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


    “只要有新增的通讯录,他会重新拍下书房书架的照片寄给我。这种照片就算被人看到了,也不会有人留意。”


    “原来如此。”白兰地若有所思地问:“那么,他想让你把‘通讯录’带给谁,而不是让你保管?”


    “他让我把内容先背下来。”爱尔兰扯了下嘴角,怀念的目光流露出苦涩: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为这种小问题觉得烦恼了,要是被养父知道,大概会很生气吧?“然后把‘通讯录’带去英国,交给英国的额尔金伯爵,用以换取合作。”


    白兰地眼中闪过什么,但回忆着皮斯克当时音容的爱尔兰并没有注意到。


    “额尔金伯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好像是第一次听说。“他为什么要找这位伯爵合作?他又为什么认为有了这位伯爵的帮助,就能对抗rum?还有,相册里的人物虽然在日本有权有势,但他们的联系方式,一位英国的伯爵要来有什么用?”


    爱尔兰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解释,半晌开口问: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