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可是这种程度的痛楚对于武田太志来说,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他侧着脑袋,目光呆滞,嘶哑的喉咙连发出/呻/吟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全身流出的冷汗顺着他的轮廓在床单上印出了一个人影。
怎么会那么痛呢?以至于有很多次他忍不住想,如果早知道这就是活下来的代价,还不如当时被砍死的好。
“体征数据趋于平稳了,药效时间比预计的更长一点。”
造成他恐惧来源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就站在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前,对着屏幕记录着什么。尽管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对方的正脸,但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外国人,即便这人的头发是黑色的,皮肤也不那么白。
武田太志听不懂他的语言,总之不是日语,听起来也不像英语,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还记得,他经受的宛如地狱的痛苦,是从对方给他注射不知名的药剂后开始的。
“你可以问了,我保证他一定求着你倾听他的秘密。”
外国医生又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语言,侧头瞥了他一眼,这令武田太志瞬间毛骨悚然。
白大褂的身影退到后边,替换成另一道黑色的人影向他靠近。银色的长发,灰绿色的眼珠,远超普通人的高挑身材,给趴在床上的武田太志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以至于他第一眼甚至没注意到对方的长相,只留下一种潜意识的恐怖印象。
尤其那双眼睛,一眼就能令与他对视的人生出如同从骨子里被冻僵的惧意。
监护仪上原已平稳的心率又开始上升,武田太志能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惶惶不安。
男人的眼睛仿佛在审视着他,他无法判断过了多久,在他的额头再度渗出冷汗之际,终于听到对方开口:“武田太志,志水孝则,哪一个是你的真名?”
“……武田……武田太志,”被不知名药物折磨的长久疼痛让他此刻虚弱无力,连想要开口回答,都费了好一会儿功夫积攒力气,才终于从破败的嗓子里成功发出声音,“不过我曾经……改姓志水。”他近乎急迫地补充道,唯恐对方误以为他拒绝配合。
“钱在哪里?”
“钱?”昏沉的脑袋似乎因为这个词骤然提起神来。
“你刚到手了八亿。”幽冷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提醒。
武田太志在一瞬间的紧张之后,却又微微松了口气:原来这些人抓我是为了钱吗?他的心底因此窜起一丝希望,连忙回答道:
“在、在的,但不在我手里,我没有那个本事接收这么大一笔钱不被警方追踪。有人帮我,那笔钱在他们提供给我的海外账户里,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把我的那一份”
“你的同伙是谁?”银发的男人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讨好之意。
“是……鬼州组的人。”受到身体状况影响而有些迟钝的脑子,停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的问题,“我、我并不认识他们,是鬼州组六代目派来协助我的。我只知道他们带头的人姓岩居,有个外号‘鬼手二’。‘鬼手二’带来的人,至少有五人,但我见过的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骑着摩托车要杀我的人。”
武田太志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做声,不免心慌。
“啊还有……”他急忙做出刚刚想起的样子,又接着补充道:“电台汽车频道的主持人堂本道彦,这个人是我找的……他有把柄在我手上。”
可惜,他没能从银发男人的脸上里看出任何含义的反馈,只听到对方问:
“鬼州组六代目为什么要派人帮你?”
“他说想要给警视厅的副总监诸星登志夫一点教训,但鬼州组的主要势力不在关东,不方便动手,所以找到我。我和他有交易。”武田太志心头掠过一丝犹豫,快速回想了一遍自己做的事,终究觉得坦白才是最安全的做法,“而我当时……计划报复那些道貌岸然的警察,有他们协助,我能做的更多。”
“你和警察有仇?”
“是、是的,他们害死了我大哥!就在去年,我们只是想要弄一笔钱,我大哥没想伤人,但可恶的警察欺骗了他,害得他被车撞死了!”武田太志似乎有点激动,他勉励仰起脖子,这个动作让他的呼吸更加急促起来。
“继续说,鬼州组为什么要杀你?”灰绿色的眼珠里倒映着男人虚弱的脸庞,冷冷地问:“你和他们的交易内容是什么?”
“我不知道,鬼州组六代目承诺我,只要替他们办好这件事,就让我进鬼州组,他会给我一个干部的身份!没想到那么大组织的首领,居然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炸弹犯忿忿地指控道。
“你想加入鬼州组?”
这个问题却突然让他噤声了,所有浮于表面的情绪顷刻消失无踪。
武田太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嗤”地笑了起来。他的眼睛第一次直视银发男人,又像是透过对方看着别的什么人:
“我不想又能怎么样?鬼州组可是日本极道七大帮派之一!六代目这样的大人物找到我,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就像你们找到我一样,我能逃得掉吗?早知道,去年我就该离开日本!要不是为了给大哥报仇,我早该带着那笔钱远走高飞了!”
所以,他才会忍不住对大哥唯一的儿子动了杀心。因为一看到那张依稀有着大哥影子的面孔,便忍不住会生出迁怒:他何尝不是和那个傻子大哥一样,为了根本没用的兄弟情谊,一不小心上了极道分子的贼船!
“鬼州组要对付警视厅副总监,为什么专程找上你?他们是怎么知道你的?”银发的男人面对他褪去面具的歇斯底里不为所动。
武田太志喘着粗气,却再度陷入沉默。他似乎并不想说,或者并不想承认曾经的失误,但看着银发男人后方的外国医生他远远地站在那儿,安静地注视着他,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善意的微笑,然而淡然的神情里却透着置身事外的冷漠残留在身体上的痛苦记忆被唤醒,再一次鲜明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武田太志瑟缩了一下,无力地闭了闭眼,虚弱地开口:
“因为那批货……泥惨会留下的一批走私货。原本、原本在风户京介手里,他从一个泥惨会的帮派分子手里得到的。风户京介就是红花大楼劫持案的犯人,他是个医生,他读的学校不会教他做炸弹。我告诉他我需要那批货物,可以帮助他报仇,他同意了。我帮他制造炸弹,他把藏着走私货的仓库地址和开门密码给我。没想到那批货物有一部分属于鬼州组,不知怎么被他们找到了……”
现在他后悔了。如果早知道鬼州组的六代目会亲自上门,那么他和风户京介做交易时,绝不会提出整个仓库都归他所有!
银发的男人琴酒,漠然地看着炸弹犯面无血色的脸上呈现出悔恨、不甘、绝望等等品种丰富的情绪,取出口袋里震动的手机,点开新的电子邮件提醒。
“波本”的代号显示在发件人一栏。琴酒快速浏览了邮件内容,视线再一次扫过“吞口重彦”、“土门康辉”、“武田太志”这三个名字。
“认识吞口重彦吗?”
第190章
耳畔再度响起冰冷的声音。
“谁?”
武田太志反射性地打了个寒噤,恍惚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吞口重彦,众议院议员。”
“我怎么会……认识众议院的大人?”炸弹犯的语气,不由带着几分对这样的问题感到不可思议的讥讽。
“但是,这位议员先生却知道你的名字。更是出于他的要求,鬼州组才对你下手。”琴酒审视着他的表情说。
“怎么可能?”武田太志比提问者看起来更诧异,“众议院的议员为什么要我的命?我根本不认识他!”
“开动你的脑子,如果它不是摆设。”琴酒的语调压抑着一丝不耐,他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在什么时候和吞口议员有过接触?”
“从来没有!这是搞错了吧?不可能是我!”
“或者,和你有关系的人?”
“不……”下意识想要反驳的炸弹犯忽然噤声,他的脸上闪过某种奇妙的神色。
“好好想想,比如说,你使用的炸弹,到底出自谁之手?”
当然是我!面对质疑,武田太志想要大声回应,但理智抑制住了他的冲动。
眼前的男人不会想听经过语言修饰的回答……他很清楚这一点,为此深吸了口气,让乱哄哄的脑子尽快沉淀下来,努力思考对方提问的重点。眼下可不是去分辩他在爆炸案件策划和执行中到底担当了哪一部分工作的时候,哪怕他确实参与了炸弹的制造过程,对方想要知道的显然不是这个。
“……优人?不,不可能,他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和议员搭上关系?”他首先否定了第一个跳出的可能,那么仅剩的选项只有一个:“等一下……难道、难道是俊也大哥?”
武田太志侧着头撑开眼皮,对上来自上方与灯光一并照下的冰冷目光,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不等对方发问便自觉地解释道:
“俊也大哥是……我的继兄,曾经是我的搭档,去年出了车祸去世了。他本家姓朝日山,擅长制作炸弹。优人……是他的儿子,继承了同样的才能……我用的炸弹,都是他们设计的。”
他努力回想着曾经的同伙招惹上众议院议员的可能。
“优人一直在国外读书,俊也大哥他……也没什么朋友。他是个连遇到邻居打招呼都会不自在的人,我实在想不出,他这样的人会和那位吞口议员有什么关系?”
“他是出车祸死的?”
“是,都是因为那些该死的警察害得他……”武田太志心头一动,他忽然想起便宜侄子的新朋友小田切敏也打来的那通电话,“等等!我记起来了!这个案子被搁置调查,是因为有议员向警视总监施压!”
炸弹犯如同邀功似地,眼神热切地看向囚禁他的男人,加快了语速说道:
“警视厅刑事部长小田切敏郎您知道吗?就在烟火大会那天,他的儿子曾经给优人打电话,说是‘浅井别墅区爆炸案是因为一个议员的要求停止调查的,那个议员向警视总监施压’这是他的原话!浅井别墅区爆炸案您知道吧?那是我干的!因为警察骗了俊也大哥,害得他被车撞了,所以我引爆了炸弹!”
他的讲述有点混乱,迫不及待的语调像在拼命寻求认同,仿佛希望以自己的犯罪经历告诉对方他是他们的同类,来给自己增加能从这个地方活着出去的可能。
“优人因为这个,认定他父亲的车祸不是意外。您说,刑事部长的儿子对优人提到的议员,会不会,会不会就是吞口议员?”
琴酒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一时间说了太多的话,武田太志喘了两口气,脑袋又无力地搁在了床板上,喃喃地道:“那件事就发生在我眼前,我没能阻止俊也大哥,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其实就躲在能看到他的位置。我远远地看见他被一辆卡车撞飞了……都是因为那些警察骗了他,但我没想过车祸本身不是意外,直到听到那通电话。”
“或许你可以回忆一下,在他死之前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如果想不起来……”琴酒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冷淡地说:“你安在东都塔上的炸弹,爆炸前留下了五秒缓冲时间。我比你更慷慨,给你五分钟的倒计时,如何?”
武田太志倒吸口气,猛地咳嗽起来,原本便毫无血色的脸,转眼看起来更加惨白。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他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冷静、冷静!想一想,想一想……他几乎不出门,吃的喝的都是我买的,他一直呆在屋子里制造炸弹,除了踩点的时候,我们去勘察安装炸弹的位置……一切都很顺利,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我们很顺利地就混进去了,没有被人发现……”
他双目无神地碎碎念着,来来回回叨唠着他的共犯与他合伙作案的过程。
站在后方的医生百无聊赖地看了眼手表,忽然开口用日语出声提醒:“还有两分钟不到。”
“不!等等!等等”
伤痕累累的炸弹犯忽地大喊,临近死亡的恐惧让他的声音尖利得如同女高音。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天他迟到了!他迟到了!”
他嘶声力竭地高叫着,瞪大的眼睛却没有焦距,仿佛看到了不存在于眼前的情形
……
武田太志讨厌超出计划外的事,在他看来恪守时间是计划成功的大前提。所以在他们作案前一天,他拉着埋头组装炸弹许久不出门的朝日山俊也最后一次去确认安装炸弹的位置时,分头行动回来后却没能在约定时间等到继兄,这让他难免有一点焦躁。
太阳光的炽热透过薄薄的外套和t恤穿透了背脊,被晒得逐渐升高的体温无疑增加了这份烦躁。就在他的忍耐快要到临界点时,朝日山俊也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界里。
“你迟到了。”他满脸不快地看着他走近。
“抱歉,太志。”朝日山俊也有些心不在焉地致歉,一身和他相似的打扮,深蓝色的t恤外面套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走在人群里毫无记忆点。
“志水孝则,我现在的名字,你又忘了吗?”武田太志更加不满,提高了声音:“记不住就不要叫名字。”
“啊,对不起。”他的继兄无奈地笑笑,终于拉回了注意力。
“你是遇到麻烦了?”武田太志严肃地问。
“麻烦……应该不算吧?”朝日山俊也眼神飘忽,注意到兄弟的表情,打了个哈哈解释道:“别紧张、别紧张,不是麻烦,一点小意外。过来找你的路上,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撞到一个人?”
“也不是我撞到,就是有个女人好像在躲避什么人,跑得太急了没看路,撞到我身上了。”
“躲避什么人?”这种形容并没让武田太志放松下来,“喂,你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吧?”
“没有,绝对没有!”朝日山俊也连忙摆摆手,“说了你别紧张,我只是一时没躲开。她跟我道歉后就跑了,我看到了追她的人,怕惹麻烦还特意绕了路,所以来晚了几分钟。”
武田太志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来的方向,确实没发现什么,才松了口气。
“那你前面在想什么,吞吞吐吐的?”他哼了一声,打量着继兄的神情,嘲笑道:“怎么,俊也大哥是多久没碰女人了?这个女人很漂亮么?”
“这个嘛……”朝日山俊也看向他的背后,在街道对面竖着一组广告牌,“总觉得这个女人长得很像黑木杏子。”
“谁?”武田太志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朝日山俊也指了指他身后其中一块化妆品广告牌上的美女海报,“我是说这个模特,她叫黑木杏子。我知道她,她的眼睛像麻衣。”
冰川麻衣,继兄的前妻。武田太志听到这个名字时,不由对他这位大哥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