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流金兔
此时会场内除了警察和几个还在安全出口处负责维持秩序的安保,只剩下零星一些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现场遗留的重要资料。
土门康辉看了看四下各自查找炸弹的几名警察,说:“就这点人,太慢了!让我们的人都去帮忙!”随即径自走到松田阵平跟前问:“秋田说你是拆弹警察?你还需要什么?你的防护服呢?你们的装备都没送过来吗?”
松田阵平正撩开嘉宾席的桌布检查桌面下有无异样。“时间很紧,我的同事只来得及带了金属探测器,但这里的装潢会减弱使用效果。”他潦草地点了点头算是礼节性地招呼,打着手电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土门康辉看了一眼会场四周金碧辉煌的装饰,板正的脸上也不免掠过一丝无奈。
“土门先生!”这时盐屋警部补跑了过来,跟着劝说道:“您能让人帮忙实在感激不尽!但这里真的很危险,还请您先离开吧。”
土门康辉同样注意到了他制服上的警衔,“这么大的事,只有你们几个来处理吗?警视厅是怎么回事?”他不由看向在场另一位终于请示完上级正走过来的会场安保负责人,转而又问道:“你们呢,没有接到通知吗?”
*
“都这种时候了,前田总监关心的还只是影响到自己退任后去向的名誉问题吗?”
小田切敏也从梦中惊醒,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说话的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他小心地挪了挪身体,透过草木的缝隙张望。
这里是一座小巧的玻璃花房,虽然面积不大,但巧妙利用空间交错种植了品种繁多的花木。这个地方是他母亲生前亲自布置的,还有一张藤编的躺椅和若干置物架隐在繁盛的花木间,从外围不仔细看很难看清花房内的情形。以前光线明媚的午后,经常能看到母亲坐在躺椅上享用下午茶或者阅读的身影。
即便女主人去世好几年了,小田切家依然尽量保留了花房的原貌。年少的小田切心头烦闷的时候就喜欢过来呆一会儿,在这里回忆那个令人安宁到想要落泪的背影。今天也是如此,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此时却被没有关拢的花房门外的声音吵醒。
小田切敏也看了看天色,又看向正通过后院中的小道朝主屋走去的两个人影,心中闪过疑惑:父亲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除了父亲,小田切敏也认出了跟在后面边走边抱怨的人,是不久之前还在警视厅外遇见的奈良泽治。
而被观察的对象都没注意到花房内有人,言谈显然也少了几分顾忌。
“……比起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炸弹可能造成多严重的后果,会议讨论的重点居然是如何让媒体闭嘴,以及如何处理松田说了实话的影响和说了实话的松田本人这样的会议纪要假如流传出去,警视厅会完蛋的吧?”
奈良泽治的脚步和语速一样,比平时快了几许。
小田切敏也微微有些讶异。他并不了解奈良泽治,但和他印象里那个让他觉得难以应付的成年人形象还是有不小的差别。这个背对着他喋喋不休的中年警官,此时多了几分年轻警察身上才易见的锋芒和情绪。
一路上他的父亲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也没有阻止下属毫不客气的言辞。
“松田独自在与凶残狡猾的犯人周旋时,警视厅高层不忙着商量怎么给他提供支援保护市民安全,不关心怎么找出犯人和炸弹,就开始为了善后问题争执不休,要不是还有您和白马长官,真的难以想象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不仅是警视厅,其他部门那些老爷们的态度都像同胞兄弟一样心有灵犀,幸亏会场有土门先生,不然等他们肯给出指示恐怕已经……”
声音因为距离的拉长逐渐变小,小田切敏也犹豫了一下,猫着腰从花房连通工具间的小门悄悄出去,换了条路绕到前院。当他从虚掩的房门来到一楼时,两位警官已经通过后门的楼梯上了二楼。小田切敏也蹑手蹑脚地靠过去,听到了从二楼楼梯口传下来的声音。
“……犯人找上松田,恐怕和松田经手的案件有关。但他进入爆/炸/物处理班后解决的炸弹案不少,特别是原研二那件事之后,棘手的案子几乎都是他处理。要从中找出犯人的线索,恐怕需要时间,您突然回来一趟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吗?”奈良泽治的声音顿了一下,又不确定地出声道:“难不成……还是和那个案子有关?”
第150章
小田切敏也一怔,尽管奈良泽治用的是代称,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浅井别墅区爆/炸/案”的字眼。也许因为被朝日山优人拜托却还没能帮到对方,所以一直记在心里,又也许只是微妙的直觉?
这时父亲小田切敏郎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那起案子,犯人有两人。”显然他没有否认奈良泽治的试探,“除了车祸身亡的志水俊也,另一名逃脱的犯人没留下任何身份线索。但是在志水俊也误会炸弹的定时引燃装置没能关闭而打来电话时,我曾在电话的背景里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很短,也很模糊,他可能想要劝阻志水俊也,但在意识到电话已经接通后再也没发出过声音。”
“您的意思是,这个男人的声音和今天电台里那个……”
楼上的对话因为交谈者的移动逐渐减弱。小田切敏也连忙快速而小心地一格一格登上台阶,断断续续的话音又缓缓清晰起来。
“……按您的吩咐我劝过了,但松田阵平还在警校的时候就是个刺头。他要是肯听劝,也不会在电台里敢公然坦白当警察是为了揍警视总监……”
小田切敏也抓着栏杆,躬身蹲在二楼楼梯口下面的台阶上。他没敢冒头,直到听到开门的声响,才稍稍探出脑袋张望。隔着台阶可以看到二楼中间父亲专属书房的门打开了,奈良泽治正靠着门框一侧,背对走廊站着,同已进入书房的上司说话。小田切敏也没听清楚他问了句什么,但耳朵及时捕捉到了父亲的回答:
“不,暂时还不到时候。因为即使是有人向前田警视总监施压,他也从未亲口说停止调查。”
奈良泽治听懂了上司的潜台词:现任警视总监深谙语言艺术,擅长通过不落人口实的官方社交辞令传达指示。尽管他们都知道要求停止调查是警视总监的意思,但没有落实到任何可以作为证明的凭证上,这位阁下是绝对不会担责的。他有点不甘心地撇嘴,语带嘲讽地道:“我现在就是好奇,到底是哪位议员这么有能耐,能让前田长官都言听计从。”
小田切敏也看到他似乎要转身出来,连忙缩头,蹑手蹑脚地飞快下了楼梯,原路溜了出去。所以他并没有听到奈良泽治又问了一句:
“但我想,您特地回来取这些证据,是否表明快要‘到时候’了?”
“等到前田警视总监‘提前’退休的时候,”刑事部长先生语气平静地道,“很快。”
*
朝日山优人跌坐在地上,因为保持一个姿势的时间太久了,小腿麻木得几乎没了知觉。他沉默地看着武田太志盘坐在地,从他的背包里不断翻出材料组件,一个一个耐心地组装。一双大手动作灵巧,除了开始有些生疏,组装了两三个之后流畅得像毫无思考的迟滞,仿佛对这些炸弹结构熟悉得每个细节都了然于胸。
“怎么样,优人,叔叔没出错吧?”武田太志抓着一个拼装了大半的炸弹,朝他得意地展示了一下,“叔叔虽然不像你爸爸有个东大的学历,但动手能力可不比他差。你爸爸还夸过我反应快,他做的东西我多看两眼就会了,你做的这些也一样。”
朝日山优人看了眼脚边的弹坑,连假笑应付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武田太志真的开了枪。虽说枪口没有瞄准他,并且嘻嘻哈哈地说只是吓唬他,但有一瞬间他无比确信他这个叔叔确实想杀了他。
“行了,差不多就这样。”武田太志周围摆放着一个个组装好的炸弹,但这些炸弹引燃装置的计时面板还未合上,看上去像半成品。“剩下最后一部分到了那里再加上也来得及。”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抓过自己的背包,动作轻柔地把半成品一个个放了进去。
“我……爸爸那时候也这样吗?”朝日山优人忽然开口,暗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将粘连的声带组织撕扯开来的干涩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那一枪退缩的勇气又越过自保的本能卷土重来,再度发出试探,想要解开始终盘亘在心头的疑问或许是基于一种隐约的直觉,他想知道的,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能得到回答的机会了。“他为你设计炸弹,你动手?”
“不完全是。”就像他所想的那样,武田太志这会儿兴致不错,没有再拐弯抹角做谜语人,爽快地回答:“俊也大哥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好奇心强,明明喜欢尝试危险的事,偏偏胆子又不大。他很会玩炸弹,但只是因为喜欢,却害怕炸弹闹出人命。所以他一开始和我一起干还不情不愿的,要我反复保证只要钱不伤人。要不是怕假炸弹糊弄不了警察,他宁可做几个炸弹模型给我。”
武田太志将所有半成品都塞进了自己的包,又在这些东西的缝隙之间逐一垫上一条条防震的海绵条。
“不过每次看他做炸弹,我都觉得他像电影里演的那种科学怪人。说实话,他设计的东西总能给我超出预期的惊喜。哪怕我们的计划不需要那么复杂的装置,他都乐此不疲。对他来说,这些东西大概就是玩具吧。”
朝日山优人听到这里,脑海里忽然闪过某天下午,母亲坐在窗下抽烟的画面:
那是在美国的公寓里,傍晚绚丽的霞光也没法照亮母亲忧郁的脸庞。或许是喝了点酒,母亲的理智有了一丝松懈,流露出平日他看不见的情绪,用很奇怪的语气对着年少的儿子说:你爸爸这个人,不管几岁都像个小孩子,又天真又任性,那曾经是他身上最吸引人的魅力,也是最令人讨厌的一点。
“可能在他心里,用炸弹吓唬人只是恶作剧,用炸弹伤人才是犯罪。所以当他被警察欺骗,以为定时装置没能停止时,他才会蠢得打电话给警察暴露了自己。”
武田太志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随即拉上背包拉链,小心放到倚在墙边一张退了漆皮的旧木桌上,又走回来将组装时散落的组件废弃物,一一收拾好装进朝日山优人那只空了的背包里。
朝日山优人还想问什么,这时他之前掉在地上的手机发出来震动时闷响。
手机屏幕正面朝上,闪烁的来电提示标注为:小田切。
“啊,是那个警视厅刑事部长的儿子吧。”武田太志拿起这支手机,看了他一眼,随即开了免提。
“朝日山,我是小田切。”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但这一次多了一丝紧张,“刚刚我在家偷听到了我父亲和奈良泽警官的谈话,和你想打听的那个案子有关。”
第151章
朝日山优人一怔,触及到武田太志审视的目光,连忙移开视线。他注视着手机,声音有些紧绷地开口:“是吗?是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哦,我听到他们说,浅井别墅区爆/炸/案是因为一个议员的要求停止调查的。那个议员向警视总监施压,我父亲就将案子搁置了。”小田切敏也干巴巴地道,在提到父亲时有些明显的不自在,“这个案子的证据在父亲手上,但是他目前没打算重启调查……对不起。”
朝日山优人沉默了一下,说:“请不要道歉,这不关你的事。就是……你说案子的证据在你父亲手上,是指什么证据?”
“呃,他们没说,但我父亲提到这个案子有两个犯人。其中一个叫志水俊也,虽然名字相同但姓氏不一样,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的父亲。据说志水俊也车祸身亡,而另一个犯人逃脱了。”
“……”朝日山优人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有吗?”
“还有,我父亲从志水俊也打来的电话里,听到过另一个犯人的声音。呃,你知道今天的电台广播炸弹案吗?有人通过电台宣告在米花市某个地方埋了炸弹,指名要求一个叫松田阵平的警察找出炸弹,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松田阵平。”
不同于面对面交流时的寡言少语,小田切敏也一股脑地将他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也许因为隔着无线通讯,表达也明显流畅了许多。
“现在媒体还没几个有报道,但论坛上很多人都在关注这件事了。这或许和你关心的那个案子有关,我父亲对奈良泽警官说,电台里炸弹犯的声音,和当时他听过的逃走的犯人声音很像!”
“……”
“朝日山,你在听吗?如果犯人真是同一个,一定和你父亲认识,你能想起什么线索吗?”
“……不知道。”朝日山优人捂住脸,他的声音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如果我知道,你觉得,告诉警察有用吗?是你说的,你父亲都没打算重启调查。他们背后还有一个能向警视总监施压的人,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那边声音认真地说:“对不起,朝日山。”
“不……抱歉,是我该说对不起,这和你原本没关系。”
“朝日山,”小田切敏也的语气显然不擅长表达关心,“你还好吗?”
“我没事。”朝日山优人抬头,又做了一次深呼吸,随后放轻声音道:“谢谢你,小田切。不管如何,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么……我们下次再联系。”
武田太志按掉了电话,嘴里啧啧有声。
“真没想到,原来还有个什么议员在搞鬼?虽然是我干的,我也想不出不调查的理由,那时伤亡的警察可不止一个呢……”
“所以,爸爸的死不是意外对吧?能让警视厅的高官不敢继续调查的案件,怎么可能只是意外?”朝日山优人喃喃地犹如自语,“不然,这里面如果不是有着叔叔你都不知道的秘密,凭什么这些警察会甘心放过你呢?”
武田太志挑眉,“这话说得真让我伤心,优人,看来你十分希望看到我被条子找到?”
“不是你的话,爸爸怎么会出事?”朝日山优人冷漠地说。他不再装出对所谓叔叔顺从而害怕的样子,更不再掩饰对他的嫌恶,“一定是你骗了爸爸,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明明爸爸说好了要陪我过暑假的,为什么突然成了警察追捕的对象?”
武田太志看着他,表情怜悯:“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钱。”
“你胡说!爸爸继承了爷爷的遗产,怎么可能缺钱?”朝日山优人当然不信。他自小家境优渥,过去曾听父亲提到过,爷爷住的虽然是不起眼的老房子,但老宅周围的土地都属于朝日山家。而且父母离婚后,母亲得到了大笔赡养费才能顺利带他移民美国,他的生活水准也从来没降低过。
“他输光了。”武田太志平静地答道,“你母亲和他离婚后,他就迷上了赌博。不到五年时间输得只剩下朝日山家的老宅,连他自己住的房子都抵押了出去。他很后悔,原本想去美国找你,还打算以后在美国定居。但他有债务没有还清,需要一大笔钱,所以我找他一起干时他就同意了。”
“怎么可能!”朝日山优人摇头,“爸爸不是一直讨厌赌博吗,怎么会迷上赌博?我不信!”
“小孩子懂什么,人是会变的。不然,你母亲又为什么和他离婚呢?”武田太志嗤笑,“如果不是离婚了,他大概也不会走上这条路吧。”
“胡说!根本不是这样!”少年愤怒地呵斥道。
武田太志笑了笑,倏地抬手
只听“噗”的声响,朝日山优人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惨叫,捂着手倒在了地上。
武田太志手中握着枪对准了他。枪/管上装了消/音/器,发出的声响低沉得足以被受害人的叫声盖过。朝日山优人脸色煞白,转瞬间冷汗布满额头,一股股鲜血顺着手掌边缘滴落。他忍不住又呻/吟/了几声,疼得浑身发抖。
武田太志上前两步,看着地面汇集的一小滩血泊里,躺着一只被打穿的引燃遥控器,冷笑着用脚尖踢了一下。“小小年纪心思不少,这一点可不像俊也大哥,应该像你母亲吧?”
朝日山优人蜷缩着身体,心头发冷。在他的背包夹层,藏着一个微型炸弹,原本是他为了对付武田太志预留的后手。这个微型炸弹是他专门设计的,碍于材料和体积限制其实威力不大,最大优点在于爆/炸/范围被精确控制,可以使得目标受创但不波及目标之外的事物。
当他的背包被武田太志拿走时,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表面的勉强和不情愿都是为了迷惑对方。事实上他一直观察着武田太志和那只背包的距离,在心中计算适合引爆的最佳位置,只等着对方走动到那里即刻按下藏着身上的遥控按钮。
谁知道就在武田太志踩进那个看不见的引爆圈之前,对方手中的枪先一步击中了他手心里的遥控器,一并射伤了他的掌心!他疼得说不出话来,耳朵嗡嗡的,但武田太志的冷笑却十分清晰地穿入了他的意识。
“你以为我看不到你的小动作吗?你很聪明,优人,不过还是太天真了。我本来不想动手的,你毕竟是大哥的孩子,留着你也算感谢大哥过去多年对我的照顾。不是做叔叔的狠心,是你太让我失望了,果然做人不能心软,大哥就是心软才会被警察害死的。”武田太志感叹道,手中的枪口再度对准了他:“优人,我这就送你去见大哥。俊也大哥在三川途,一定也十分想念着你吧。”
又是两声沉闷的声响,少年的身体像离水的鱼应激似地弹动了两下,随即扑在地上不动了。过了片刻,他的身下缓缓溢出了殷红的血。
“再见,优人。”
武田太志上前一步,确认了他后背中枪的位置在要害部位,又将他的手机放在地上,对着屏幕开了一枪。随即他抬手看了眼手表上的指针,不太满意地皱了皱眉,转身走向木桌,抓起两个背包快步朝外离去。
只留下少年一动不动的身影,在照不到日光的阴影里归于死寂。
第152章
“咔”锋利的刃口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包裹着绝缘层的引线。
在看到计时器跳动的数字像凝固般完全停下来后,松田阵平吐了口气,放下钢丝钳,还有心情开了句玩笑:“果然换了个工具就能再快0.1秒。”
“幸亏这次总算有了一把钳子而不是美工剪刀来拆炸弹,我该赞叹一下你们警察的装备升级得真快吗?”蹲在一边给他打手电的巽夜一一点不客气地嘲讽事实上这回的钳子同样是问酒店员工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