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他今日在书局遇上那人,那人居然叫他写这么句酸诗,想来可笑。


    他心情不佳,上午又累着了,便回房中歇着去了。


    第二日清晨,他迷迷糊糊正眯着眼看窗外透进的光,又闻到一阵花香。


    他披着衣裳起身去外面,院中的紫藤花开出大片大片的紫色,有人正爬在花架上摘花,手里握着把剪刀,见他出来,那人脚下一滑,便摔了下去。


    大约是伤还没好,着实摔疼了,陆无忧唇色发白,手脚抽搐了一阵。


    方知何默默看着,没过去扶他起来。


    那人过了会儿自己爬了起来,将放在地上装了花的篮子拿了起来,朝方知何望了一眼,解释道:“我看这花开得太多,想着替你打理一下……不然下面的花会开不出来。”


    方知何没搭理他的话,转身又回了屋子,院子里的花,那人爱摘多少摘多少,随便他。


    他觉得昨夜没睡好,又懒懒地赖回床榻,在榻上想想话本内容,又琢磨着给儿女做几身衣裳,想着便有些困意,睡下了。


    醒来时丫鬟刚好叫他起来用饭,平日里他吃得不多,早膳通常只叫厨娘给他熬粥,加两叠小菜。


    此时的饭桌上还有一盘散发着温柔花香气的紫藤花糕,切成三角形,摆成花瓣的形状。


    方知何只皱了下眉,便夹起一块尝了尝,不多时便吃完了一块。


    中午他出门去买桂花糖,忘记带伞,原是想在铺子里躲雨,店家却给他拿了一把伞,让他不必还来。


    方知何便撑着伞走在街上,滂沱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他反而不急着回家,摸出两颗糖吃,便站着不动了。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徘徊的脚步声。


    方知何轻轻咳嗽起来,那脚步声便靠近了一些。


    方知何又皱起眉,猛地回过头去,那脚步声戛然而止,陆无忧连伞也没打,淋得一身湿漉漉,眼神温柔地瞧着他,好半晌,喉结滚动着,问道:“……怎么停下不走,着凉了。”


    方知何没想到他这么重的伤还敢淋雨,心中没来由的撩起火来,回了一嘴,“与你何干?”


    陆无忧脸色更加苍白了,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他伸手揉揉眼睛,自言自语道:“雨太大,我看不清你了……你快回去吧,着凉了又要难受……”


    方知何突然说不出话来了,喉咙哽住,他咬咬下唇,转身便走。


    陆无忧的脚步声又跟了上来,方知何加快脚步,那人却如影随形一般,直到他准备关上院门,那人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还朝他笑。


    他将门重重关上。


    丫鬟见他湿了裤脚,连忙给他端了盆热水来,叫他换身衣裳,暖暖脚,方知何看着那热水蒸腾出的白气,莫名湿了眼眶。


    隔天早晨换上了银耳桃花羹,中午是鲜炖的鸡枞肉汤,方知何一一用了,下午又收到一包炒栗子与干花茶叶,他便支了个茶炉子,将花茶煮得香气四溢,然后就着栗子喝茶。


    丫鬟说今日陆将军瞧着脸色不好,好像病了,方知何“哦”了一声,丫鬟又道:“陛下说明日要来,您看明日的菜色……”


    方知何抿一口茶,往椅背靠了过去,“陛下一个月来三次,照旧便是,不必每每都问。”


    丫鬟应了一声,回屋忙去了。


    方知何又抿一口茶,突然放下杯子,起身出了门。


    在街上遇见陈聿,陈聿正出来给祁关买糖葫芦,方知何同他说了几句话,陈聿道:“我觉得您气色好了许多。”


    方知何笑道:“日子过得懒散,倒也舒坦。”


    “您这是去哪儿呢?要不要我送您去。”陈聿见他身后没跟随从,问了声。


    方知何摇摇头,“我去那边买些生宣,不必送了。”


    两人道别,陈聿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那儿不是将军府么?那边可没有书局,哪儿有生宣卖?


    陆苑来的时候正是中午,方知何坐在院子里喝花茶,今日没人送东西来,他神色恹恹,看到儿女才微微露出笑容,仨人回屋去用饭,小宝突然说起大爹爹病了,陆苑也没避讳,看了一眼方知何不在意的神色,他摸摸小宝的头,轻声安慰道:“沈叔叔去看过了。”


    方知何突然道:“病得很重?”


    陆苑愣了一下,“有一些罢,沈叔叔很生气。”


    方知何又不说话了。


    夜里他辗转反侧,嘴里发苦,想起倒掉的那碗桃花酿冻,觉得心里冒出密密麻麻的痛楚来。


    他想起往事来,让那密密麻麻的痛楚被过往的酸楚覆盖,结果一夜未眠,疼得脸色青白。


    真是一辈子没几天舒坦日子。


    他气压低沉地从床榻上爬起身,换了身墨蓝色的袍子,迎面便看见丫鬟现在门外同人说话,说话间手里接过一个食盒。


    “公子这两日心情不佳,您这是准备的什么呀?”


    那人的声音沙哑粗糙,“酒酿圆子,秋葵滑蛋,红萝炒鸡丝,拔丝山药酒酿圆子你给他留着饭后吃。”


    “嗯,那将军您慢走,等公子醒来我便拿去给他。”


    “…嗯。”


    方知何看着丫鬟关上门,回过身来被他吓一跳,连忙凑上来将刚刚陆无忧同她说的话说上一遍,方知何垂眼看着她手中的食盒,伸手接了过来,“给我罢,你去忙。”


    他将食盒打开,里面连米饭都有,白玉般的米饭里加了玉米碎,一口吃下去香软甜糯。


    方知何又将花茶泡起来,心里不知什么滋味,昨夜那又酸又苦的痛楚被抚平了一些。


    *


    四月末的时候,槐花开满整院,方知何嗅着槐花香,在藤椅上卧躺着小憩。


    昨日下了大雨,听说沈修特地去了将军府蹲人,最后给他送来一瓶桂花酿酱,让他添在茶水里,清热去火。


    方知何阖上眼,虽然不知究竟该如何面对那人,如何忘却过去,但终归要学会珍惜。


    陆无忧自家院里种的槐花还太小,没开几朵花,他趁着天色尚早,拎着篮子又去了方府。


    一眼便望见了正在休憩的方知何,这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衫,眉目舒展,脸色泛起些红润。


    陆无忧却忧心他着凉,将自己的外褂脱下来给他盖好,怕他醒来,陆无忧蹑手蹑脚,连呼吸都不敢,离得远一些,他才放轻呼吸,提着篮子去捡槐花。


    捡了许多,他提着篮子犹豫了几秒,便走进了方府的厨房。


    他每日给人做吃食都是在自家府邸,送过来时并没有刚出锅时好,方知何爱吃槐花饭,爱吃槐花烩面,还爱吃蒸槐花糕,他趁着时辰尚早,全部做好了再走,那人刚好也能吃上正热乎的。


    他忙碌着,不知方知何是醒的,东西做好了准备端出去,一回身,方知何正站在厨房门口,神色不明地望着他。


    “伤好了?”方知何开口问道。


    陆无忧怔愣着,见方知何微微皱眉,他连忙点头。


    方知何打量了他一眼,“明日做什么?”


    “……嗯?”陆无忧没听懂他的意思,有些无措,手中端着的槐花烩面将他的手指烫得通红,方知何见状沉下脸,转身就走。


    陆无忧一下着急起来,将碗放到一旁,追了过去。


    方知何见他过来了,还知道把碗放下,脸色稍微好点,开口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多谢你这些天……”


    他说到一半,陆无忧瞪大了眼睛,他急切地打断方知何的话,甚至握住了方知何的手,哀求道:“我自己愿意给你做的,你不要拒绝这些东西好不好?我没有别的目的,什么都不会对你做,我只是……我只是要个念想,对不起……”


    方知何抿抿唇,沉默地望着陆无忧烫得通红的手指,那手指绷得极紧,仿佛要折断似的。


    那手指的主人绷得脊背像弓弦,若是自己大力一些,这人便要碎了。


    方知何抬头看了一眼露出日头的天,几点白云自黑夜醒来,随风飘荡,正点缀在他二人头顶,投下暖洋洋的日光。


    陆无忧见他良久不说话,终于松手了,他鼻头都发起红来,一双腿支撑不住地跪下来,未好全的伤口撕裂般的痛,他咬紧牙关,眨眨眼,这才抬起头对方知何露出一个惨白的笑。


    “对不起,是我…妄想。”


    “我胆小懦弱,逃避自己的心意,那般对待你,伤害你,伤害我们的儿女……这些年,我日夜闭眼都是你的身影,你的笑你的泪,有时候觉得一了百了或许是我最好的归宿,但是我舍不得你。”他低下头,眼角淌下泪,滴落在地上,他轻轻抽一口气,像是在笑一般哽咽道:“我舍不得你。”


    “我真的舍不得你…”他抽噎起来,泪珠飞快坠落,被方知何接住一滴,烫得手指微微蜷缩。


    “我写了食谱,你爱吃的我都写下来了……可是我竟舍不得给别人。”陆无忧自嘲,“……你若真的接受不了,我便将这个给你府上的厨娘,日后……”他停下来看一眼方知何,眼中的泪将面前的人蒙了一层雾气,他看不清楚,只好闭上眼,抽气道:“日后我便理你远一些。”


    一片静默。


    陆无忧动了动,方知何伸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


    “起来吧。”


    “东西不是做好了?拿过来一起用罢。”


    方知何淡声说道,将手中替陆无忧擦泪的帕子丢给他,自己起身去一旁的小茶炉里加些清水。


    陆无忧愣然,方知何没听见动静,又回头看他,“别浪费粮食。”


    陆无忧抬起眼,泪流不止。


    方知何叹了口气,“就这样吧。”


    日子还这么长,他总能感受到这人的爱意比悔意更深,过往的事他恨意难平,可他也这般折磨过这人,再大的恨意,也不过成了日子里的细碎。


    他没觉得自己原谅了陆无忧,只是觉得这人也可怜了起来,他心里放不下,也会舍不得。


    总有一天,或许是一起在冬日里看雪,春日里看花,总有一天,他会原谅他。


    被他爱着,也爱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写得头晕,有空来写写后记。


    第142章 番外一 上


    谢必安今日正当值,手里的哭丧棒被他拿来逗腿边的小狗,他支着下巴,偶尔抬头瞥一眼地府鬼门范无救与他推牌九输了两局,三局两胜,被他打发去渝湘楼买酒,听说最近上了陈酿。


    有小鬼来抱小狗,谢必安同鬼招呼两声,坐直身子,刚准备伸个懒腰,鬼门便开了半边。


    “七爷。”范无救手里提着一坛酒,勾魂锁叫他随手挂在腰间。


    白无常懒散应了一声,起身接过他手里的酒坛,欲开口说两句,刚发出一个“这…”就被黑无常背后走出来的魂勾住了视线,他话音一转,歪着脑袋去瞧,说道:“老范,你怎得一人独自去勾魂,还是个生魂。”


    黑无常面无表情道:“他自己跟上来的,他阳寿未尽,在鬼门前徘徊良久。”


    白无常啧啧道:“那有什么用,快把他扔出去。”


    黑无常闻言面不改色,淡淡道:“麻烦,随他去罢。”说完一把夺过谢必安手中的酒,径直走向一旁的石桌。


    谢必安“哎”了一声,连忙跟了过去。


    二位鬼差大人不管不顾,相约潇洒,方知何左右打量着,飘飘荡荡地将另外一只脚从鬼门跨了进来。


    他记得自己是死了的,他迫不及待地断了那最后一口气,自然是死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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