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陈聿,带蜡烛了吗?将屋里弄亮一些!”沈修拔高了声音,打破陈聿呆愣的思绪。


    陈聿很快将屋中的蜡烛点亮了一排,烛光通亮,映出鲜血淋漓的床榻与墙面,沈修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哥,你离开一些,我要把剑拔出来。”


    他刚刚探了探陆无忧的鼻息,气虚微弱却也不是没救。


    方知何红着眼道:“我扶着他,他一直往下坠,这剑要把他……”


    沈修摇摇头,伸手将方知何拉开,扬手便将蓦汀剑抽了出来,温热的血洒了两人一身,方知何闭上眼,觉出这血变得冰凉。


    “哥,你叫祁关带你回家吧。”沈修咬牙将陆无忧身下被血打湿的被褥拽了出来,丢在地上。


    陈聿已经去外面叫云九连了,方知何闻言摇摇头,泪流不止。


    沈修难得地对他说了句重话,“你在这里并无作用,早些回去休息,他若真的死了,那便死了,用不着惋惜,你若说你还喜欢他,不小心把他捅死了,那也说明你俩没缘分,别强求了。”


    方知何垂眼,看到陆无忧微微颤抖的指尖。


    「我迟早……要叫你还回来的。」


    「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


    「怀疏,怀疏,这是今日份的糖炒栗子仁,放在这里你要记得拿。」


    「……好吃吗?」


    「我以后天天给你送。」


    院子外的声音,他都听见了。


    方知何起身下地,沈修抬头看了他一眼,方知何摇摇头,朝外走去。


    迎面撞到云九连和林月沉,他头也不抬地走了出去,祁关听闻陈聿的话,连忙走到他身边,想要说些什么,给他擦擦脸上的泪和血迹,方知何只是摇头。


    他一路走着,往家走,走到一半又记不得到底哪里才算自己的归路。


    人人都有家,他的家在哪里?


    人人都有爱意,可他的爱意呢?被谁拿走了没有还回来?老天为什么要这般报复他?


    他都已经想好了,他不要陆无忧,他不要苦苦哀求来的一切。


    可是栗子仁好甜。


    嘴里的血和泪又苦又涩。


    方知何伸手给自己擦擦泪,祁关见状从怀里摸出帕子要给他擦,方知何抿抿唇,伸手抱住他,开始哽咽出声。


    血与泪滚作一团,争先恐后地落在祁关的肩上,方知何带着哭腔道:“怎么这么难…怎么这么难啊……”


    “我不想他死……我不想他死呜……”


    “我认错了,我认错……”


    祁关拍抚着他的后背,轻声哄道:“怎么会,现在我们怀疏有儿有女,样样都好,哪里错了?”


    方知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


    祁关提起袖子给方知何擦擦泪,轻声道:“他爱你。”


    方知何摇摇头,“……我杀了他。”


    祁关轻叹一口气,“死了就算了,他反正也打算过段时间回边疆,再也不回来了。”


    “我说这话的意思不是为他诉苦,我只是告诉你我看到的东西,怀疏,他为你换心确实是喜欢你,不然以他这种自私自利的性子,不可能的。”祁关摸摸他一抽一抽的脊背,轻声道:“但是,喜欢便喜欢罢,也没说他喜欢你你就得重新喜欢他啊?”


    “对吧。”他放柔声音,低声道:“我也只是想你高兴,你要真不喜欢他你就让他死远一些,要是还喜欢,还舍不得……也是你的选择。”


    “当然,我是很不喜欢他的!”祁关见他哭得一脸血泪,心情很是难受,他揽着方知何的肩膀,要将他带回去洗洗,结果那人刚走两步,便软下身子跌进他怀中。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翌日清晨,林月沉背着云九连走出院子,花香扑面而来,刺得周身环绕的血腥气愈发浓重,呛得云九连低低咳嗽,林月沉忍不住侧过头去看。


    云九连熬了一夜给陆无忧治伤,脱力地贴着林月沉的背脊,浅声道:“街角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林月沉连忙应声,又顿了半秒,“……我先带你回去洗洗身子罢。”


    云九连软趴趴地靠着他,“要吃面。”


    林月沉听他声音十分低沉,晓得他性子倔,侧头强亲他一口,故作生气道:“先回家。”


    云九连撇撇嘴,心说我才懒得和兔崽子争,蹭蹭兔崽子的肩膀,咕噜一声应了。


    虽然不知道兔崽子说得是哪个家,但是,兔崽子在哪儿,他便跟着在哪儿罢。


    沈修一夜未归,方知垣一大早便赶到将军府,院中的血腥已被清理大半,余下些许淌进缝隙中的鲜红。


    沈修舒了口气,看了一眼床榻上正昏迷的人,他心想,陆无忧这条命好歹算是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昨夜陈聿听说方知何晕倒在祁关怀里,连忙赶了回去,也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他正思忖着要不要去外面寻个作法的道士来给陆无忧驱驱邪,真是怪了,他和方知何上辈子大约是为非作歹,这辈子才遭此等报应。


    方知垣端了碗面进来,沈修耸耸鼻子,一回头瞥见自家男人,强撑整夜的身子就觉得有些手脚发软。


    *


    “你昨儿把那人一剑杀了?”云九连嗦着面条,觉得味不够正,摸索着要拿油泼辣子,被林月沉一把握住手,轻而易举给他挡了回去。


    林月沉将自己碗里的牛肉全部夹给云九连,羞涩笑道:“嗯,我还有些后怕。”


    云九连疑惑道:“怕什么?”


    林月沉脸红红,“要是出第二剑,很丢人的。”


    “……”云九连轻咳一声,觉得兔崽子什么都好,就是爱说瞎话。


    林月沉端着碗喝了一口汤,问道:“方兄那位,如何了?”


    云九连道:“肃情虽然弊大于利,关键时刻,还是会给人留有一丝余息。”


    “嗯…那多久才能恢复?”林月沉给云九连夹了一些酸黄瓜,看着对方吃下去时停顿的动作,微微笑起来。


    云九连不太喜欢吃酸的,但还是咽下去了。


    “最迟三月罢,槐花开的时候。”


    林月沉点点头,突然说道:“那人死之前我问了几句,他倒是一一都与我说了。”


    云九连微微抬头。“什么?”


    “那人叫什么,陆一?说是因为方兄那位杀了他心爱的姑娘,所以要报复回来。”林月沉说道。


    云九连:“……”


    “没事找死。”云九连轻哼一声,将碗里的酸黄瓜全部夹出来放到一旁,他虽然不知道事情起因经过,但是结果至此,无需多虑。


    *


    方知何昏睡了三日,醒来时天色将亮未亮。


    他微微侧过脸,祁关正撑着脸在床畔打瞌睡,小鸡啄米似的,冷不丁栽了一下,突然惊醒。


    祁关猛地睁开眼,胳膊撞在床沿,轻叫了一声,低头时恰好与方知何对视。


    “……”他咽了下,笑道:“你可算醒了。”


    方知何伸手替他摸摸撞疼的地方,轻声道:“怎么睡在这儿,着凉了。”


    祁关说起这个又心疼他,赶紧把他胳膊往被褥里塞,又给他捂得严严实实,“你不得寻个人看着啊?反正让旁人来我不放心,干脆就自己来。”


    “又没什么事。”方知何眨眨眼,笑了一下。


    祁关以为他醒来会问陆无忧的事,会愧疚,会痛苦,这人偏偏只字不提,只是笑。


    祁关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了。


    “那什么,饿了吧?我让下人赶紧把粥给你端来!”


    方知何闻言点点头,垂头蹭蹭被褥,觉出厚实的温暖,他轻轻缩起身子,将自己卷成冬眠的大猫。


    待祁关回来,他又睡了过去。


    祁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没觉出热,当他身子还太虚弱,还得靠休眠来缓神,


    他一边琢磨等方知何好一些要用什么药来调养身子,一边坐在一旁默默将粥给喝了。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祁关怕他饿坏,又唠唠叨叨把人念叨醒,拿热布巾给他擦擦脸,叫人坐在榻上漱漱口,端了碗粥就要喂。


    方知何呆:……


    祁关道:“四天了,祖宗。”


    方知何喝一口粥,温热的食物淌进胃中,他长久以来一直感觉到的冷意仿佛被驱散了一些,脸上多了点生动的表情微微耸耸鼻子,问道:“我身体里的……解决了?”


    祁关给他喂一口粥,“解决了,所有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方知何沉默着将粥吞下,不知在想什么,睫毛微微颤抖,眼底的水色亮了一瞬。


    祁关正要说陆无忧救回来了,你如果要去看我就带你去,方知何抬起头突然道:“你和陈将军,什么时候办婚事啊。”


    祁关愣了几秒,不知怎么问到这种事上来了,便乖乖答道:“师父这阵子暂居京城,陈聿也说趁着师父和小师娘都在就凑合着办一下。”


    方知何调笑似的打趣道:“什么叫凑合啊,陈将军可是将你放在心尖尖上的。”


    祁关被他说到脸红红,头晕晕,心里五彩纷呈,情绪跌宕起伏,再想不起来陆无忧的事了。


    把粥喂完,又替方知何瞧了瞧,见他确实没什么事,情绪瞧着也稳定,祁关便起身同他说道:“几日未去陈聿那儿了,我先回去一趟,明日再来陪你。”


    方知何连忙应声点头,觉得自己给祁关添了太多麻烦,又有些不好意思。


    祁关看他一眼,“别给我来这套啊!当初可是你救我!”


    方知何朝他挥挥手,“快走罢,要见男人还堵不住你的嘴。”


    “……”祁关气呼呼地走了,走之前还温温柔柔地将门带上了。


    方知何坐在塌上沉默地盯着一处发愣,太阳西沉,屋内的光被夜色吞噬,轻微的风动声响在耳畔。


    半晌,他又躺进被褥里,闭上眼睛融入黑暗,他的脑海里满是那人气息奄奄时对他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就连那人的血落在他手上的温热仿佛也还在。


    他心里默念“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鼻尖却仿佛萦绕着散不开的栗子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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