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他知道父皇有更好的去处,那里无人再能欺他辱他负他。
那里没有陆无忧,没有陆苑。
那里只有他所寻找,所需要的快乐。
陆苑心里明白,也为他高兴,只是自己心疼了点,疼得不厉害,只是密密麻麻,不间断地,疼上一疼。
他忍得住,也甘愿。
他二人走了一路,陆苑时不时在路边的铺子里买些糖,果脯,肉干之类的小食,遇上卖风筝的,他巴巴地望了好一会儿,还是作罢。
哪有大人会喜欢风筝的呢?
爹爹都是陪他玩的。
他就不要让爹爹还想起他了。
算了罢。
小云一路上看着他,心中无奈又酸涩,真想抱着小孩儿直接去和方公子见面,可是他瞻前顾后还是舍不得方公子。
陆苑走到祁关的院子外,他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低声问小云道:“爹爹出来了吗?”
小云拿着满满一怀抱的东西,看了一眼院子,正好瞧见方知何现在树底下张望,大约是看院里那棵桃树上的灯笼点了一天一夜,上面跌湿了许多片雪花。
早晨起来的时候雪已停了,他有些惋惜。
今年冬天他只看了新年的大雪,去年的雪一场也未曾见过。
他想着,下意识回过头来,见到小云站在门口望他。
他笑着走过来,说道:“小云,你也来送我?”
小云点点头,余光落在角落里。
陆苑双手紧紧捂住嘴,一双大眼睛红通通,水光莹莹,他强忍着不掉泪,生怕眨眼睛那人就要消失了。
方知何有所察觉地扫了那边一眼,却只看见空荡荡的雪地。
小云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方知何,温柔叮嘱道:“公子此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家陛下惦念着您,特地买来许多京城特产叫您带在路上用,您路上多注意休息,千万将身子放在第一位……”
方知何冷不丁接过一大堆东西,有些惊诧道:“这……那我便不客气了,劳你代我谢过陛下。”
小云又点点头,余光瞥见远处雪地上的字,便微微垂眸说道:“公子,天冷,多穿衣裳。”
方知何应了。
陆苑在地上写要记得喝药,平日里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好,与人争吵输赢不重要,切莫伤筋动骨,有什么喜欢的要记得立即拿下,银钱不够就叫人来皇宫拿,儿(重重划掉)宫里的人都会备着,平日里要吃饱穿暖,什么不够就回家(重重划掉)什么不够就传信过来,宫里会送去,要每天都无忧无虑,快快乐乐……
小云眼圈红起来,抽抽噎噎地复述道。
陆苑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雪地里,小云的眼泪也滴落在雪地里。
方知何有些愣神,大约是没猜到自己对这位小云兄如此重要,竟真叫人真情流露。
他连忙伸手替小云擦擦泪,哄他笑道:“莫伤心了,我还会回来看你的,等我闯荡江湖成了大侠,就回来替你们小皇帝做事啊。”
小云抿抿唇,摇了摇头。
方知何笑道:“怎么哭成这样?”
陆苑远远看着他的身影,狠狠擦了一把眼泪,他不能再哭了,再哭就连爹爹也看不清了。
他用力咬着衣袖堵住哭声,一张脸哭得通红,浑身抖如筛糠,另一只握着树枝的手颤抖不已,几乎痉挛。
“公子,要注意身子。”
方知何点点头,“知晓了,你与那小皇帝也多多注意着,皇宫里不比我们闲散的自由,凡事多多留心,那小皇帝……应当还未及冠吧?你多照顾他一些,他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烦请你告知我一声,我与这孩子大约有些缘分,心里偶尔也会惦记着他,说来也有趣,我好像并未见过他。”
小云擦擦泪,用力点点头。
陆苑呆在原地,眼泪还是淌了下来,他在泪眼朦胧中瞧见了方知何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有那削瘦的身子。
他不知该如何办才好,他多想去他的怀抱,叫他念他一句,“小苑真乖,爹爹最爱小苑了”。
也想告诉他,小苑比以前还乖,爹爹也要比以前还爱小苑一些。
可他舍不得。
他只能哭着咽下所有,送他最爱的那个人远去。
以后小苑还会和您在的时候一样乖。
他忍不住漏出一声呜咽。
他想,我该高兴的,爹爹活着,拥有自己的幸福。
我该高兴的。
我能够为他撑起一切。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六章
方历十一年,春。
日头落在树梢上,在树下玩耍的小孩子嘟嘟囔囔着什么,没多久就被学堂里的先生追出来纷纷赶回家吃饭。
阿明边跑边大喊道:“先生恁地不讲理!说好背完诗词就让我们玩!”
穿着单薄长袖的先生站在树底下,回他一句,“背三句错两句,快回去吃完饭背书,明早先生我还要抽查。”
小孩子们呜呼哀哉,作鸟兽散。
云九连坐在藤椅上扇着药炉,闻言笑了笑道:“方先生,咱是不是也得吃饭了?”
方先生闻言“啊”了一声,惊呼道:“前辈!我炖了鸡汤!”
“…怪不得有股子糊味。”云九连摆摆手。
方知何着急忙慌赶去厨房,一通手忙脚乱总算将仅剩的,尚能入口的鸡肉拿筷子薅了下来,就着前两日隔壁阿婆送来的新鲜青椒炒了盆油爆鸡丝。
云九连闻着味又嘟囔了句,“这小子厨艺真是不行。”
方知何端着饭菜出来,见云九连的扇子在炉边烤得冒烟,低声叫道:“前辈!烧着了!”
云九连随意摆摆扇子,哎呀了一声道:“这眼睛不好使真是不行。”他说着笑起来,将扇子丢到一边的桌上,方知何又将饭碗递给他,白米饭上堆满了青菜与了了肉丝。
方知何道:“您也多吃些肉啊,家里的菜都叫你吃光光,肉每每都塞给我。”
云九连挑眉道:“你爱吃肉,便吃肉,我爱吃菜,便吃菜,何必强求?”
“营养不行。”方知何说道。
云九连咂咂嘴道:“能活几年,还惦记这个?你自个儿管好自个儿吧,初春穿个单衣,真不怕着凉。”
方知何眨眨眼,心道这家伙又仗着自己岁数大一些便胡言乱语。
好在他习惯了,知道云九连是心口不一的人,只能好言劝道:“我给您夹了一点,就吃一点,成不成?不然人家都说我虐待您,成天不给您吃肉。”
云九连了一声,“吃个东西也叫人管?”
方知何道:“难说。”
“那就走,不在这儿了。”云九连说着要撩筷。
方知何只好认输,“唉,您这人……您最近又瘦了,我瞧着担心,炖鸡汤原是想叫您多用些……我瞧您对炖品稍微能接受一些。”
“……”云九连沉默半秒,莫名羞赧起来,偏过头去闷闷道:“我就是这种体质,长不了肉,不必费心了…”
方知何想了想,如果是别人不让他吃肉只叫他用不喜欢的饭菜,那他也是不高兴的。
这么想着,他笑道:“知道了。”
云九连转过头来,他双眼的束带今日用的墨色,衬得肤色白皙,春日里的着装不薄不厚,反而衬出人的身形削瘦。
“怀疏,这汤药你记得喝,再用个半年,你身子便也调理完好……以后可就不会再被寒气侵袭了。”他轻声说道。
前两年他二人游历江南,每到冬天方知何都会被体内的寒症侵袭,无奈之下俩人只好在江南一个边陲小镇定居,云九连致力于给他调理身子,方知何也想着安定下来,便去学堂寻了个教书先生的差事。
在这名‘西江’的小县一待就是两年,邻里邻居相亲相爱,要真说走,他其实是有些舍不得的。
“好。”方知何点头应声,埋头吃起饭,临了突然想起什么,便抬头问道:“我前日去市集买药材,听说西腹军打到我那表哥大帐前了,不日便可鸣金收兵。”
提起这个,云九连微微抬起头,淡淡道:“那与你又有何干系?”
方知何噎了一下,笑道:“干系倒是没什么,我就是没来由地有点……也说不出什么滋味,怪怪的。”
“祁关没有来信说京城有难,那其他的都与你无关,就算他说了有难,那也和你没多大干系,你帮不上,好好把身体养好。”
“……嗯。”
云九连见他情绪低落,又道:“等你觉得自己能够承受住一切,我可以为你恢复记忆,这样你就能明白大家为什么要将你排除在外了。”
“……”方知何愣了愣,诧异地抬起头,语调微变,“我未曾知晓一切,又如何得知自己能否承受这一切?”
云九连轻笑一声,“对,你不知道,所以你没法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你也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你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何不在这儿窝上一辈子,平平安安便好。”
“这是什么歪理。”方知何不由说道,眉头微蹙,“若我说我能承受呢?您岂不是现在就要助我恢复记忆?”
云九连沉默,而后摇摇头,语气低沉道:“大家都希望你过得快乐,希望你什么都不管不顾,一心为了自己便好。你何不让大家遂愿?”
“……”方知何想了许久,摇摇头,叹道:“我若是这种人,那么大家都不会为了我而这般付出真心,而今大家却都盼着我成为这种人,这如何成得了?方知何是方知何,只能是方知何。”
云九连深吸一口气,浅浅地吐息。
他觉得有些好笑,觉得造化弄人,老天专门戏弄痴情人。
“前辈,我恢不恢复记忆与我帮助他人是无关的,您不必担心这些,旁人我都会救,遑论我的亲弟弟与我的好友。”方知何知道过去那记忆定是叫他痛苦不堪的,不然大家何必这般遮遮掩掩,甚至连提起来都唯恐避之不及,那他恢不恢复又有什么关系?
云九连知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还是作罢。何必提起来,他心底叹道。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你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涉足世事必有险,你掂量着罢。”
方知何点点头,起身收拾碗筷,他下午还要去学堂一趟,有几个学生的课业被落在了桌上。
“陛下,您歇歇吧。”
陆苑换下黄袍,又穿了一身便衣,拿起桌案上的奏折就往外走。
小云连忙跟在他身后,只见陆苑一路直冲将军府,将刚刚收兵回府不过一时辰的陆无忧当头砸了一奏折。
陆苑阴沉着脸,冷声道:“陆无忧!你好大的胆子!你说方贼已除,要朕允你解衣还乡?”
陆无忧神色平静,弯腰捡起不久前递上的折子,他摩挲着折子的折衣,想了想道:“陛下,天下已太平,臣想解甲归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