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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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一章


    烟火的纷扰渐渐平息,东倒西歪的几个人被方知何半拖半抱的安置回屋他内力尚未完全恢复,只好费劲扒拉。


    他年夜饭并未用多少,大多是祁关逼着他喝的鸡汤,饭后喝了药便全吐了出来。可耐不住心情好,张望着屋子外面的街道,天上又下起雪,随手披上毛绒袄子便往外走去,也不知那烟火大会是谁开的头,如此盛大,他只记得幼时有人在屋外头的树下给他放过烟火棒。


    点点星火,他许了愿。


    「惟愿无忧相伴一生。」


    他顿了顿脚步,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想不清楚,半晌重新动作起来。


    无忧,究竟是希望无忧,还是……其实无忧是个人?


    还有那个令人生厌的人,他是谁?


    方知何想得久了,心口又闷痛起来,步履不安,松软落下的雪花被他踩得轻轻作响,一旁不知是什么的响动声伴在左右。


    方知何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成排的房屋内投下烛光,照在雪地上,熠熠生辉。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正缩在墙角。


    方知何见那人轻轻摩挲着雪地,瘦骨嶙峋的胳膊露在外面,被风雪吹得皲裂流血,混着雪地里的脏污,又肿又难闻。


    方知何顿了顿,轻声开口道:“你还好吗?”他走近一些,心知自己问得是废话,可总要对方放下戒心来,他伸手过去,轻轻触碰对方的手。


    对方低着头,闭嘴不言,手也缩了回去。


    方知何以为对方怕他,连忙解释道:“天在下雪,很冷,我家就在附近,你去取取暖好吗?”


    “……”


    “你的手受伤了。”


    “……”对方微微蜷起身子,哑声道:“你被人下了蛊,自顾不暇,别来管我。”


    “…嗯?”方知何见他说话了,笑着道:“你饿不饿?”


    “你听不懂话吗?”那人猛地抬起头,露出的一双眼睛空荡荡,“难道死人听不懂人话?”


    方知何被他空荡荡的一双眼睛骇住,雪色中的低暗光亮映衬着那空洞,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关切道:“你看起来很糟糕,我有个好友是大夫,叫他来帮你看看好吗?”


    “……”那人不耐烦地又蜷缩回去,不再理他。


    方知何苦恼地想了想,刚准备动手把人抱起来,那人突然开口道:“你不怕我的眼睛?”


    方知何“唔”了一声,“你都不怕我是个死人,我怕你的眼睛作甚。”


    那人轻笑了一声,随意道:“打趣你的罢了,莫放在心上。”


    “嗯。”方知何伸手要扶他起来。


    那人歪着身子懒得理他,肿胀的手碰到方知何的手心,微顿了顿,低声道:“没人告诉过你,不要捡脏东西回家?”


    “我爹娘不疼我,确实没人。”方知何使力将他背在身上,往回走去,走着又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说这种话,爹娘何时不疼爱自己了?反倒是不太待小弟好。


    那人沉默了半晌,突然笑道:“你不怕我是坏人?”


    方知何吃力地应了一声,“怕啊,不过我想当大侠。”


    那人嗤笑一声,“蠢货。”


    “嗯。”方知何心里也觉得奇怪,若是当时没瞧见这人的眼睛,他兴许不会强求这人,瞧见了那双眼睛反而觉得心里闷闷地惋惜。


    俩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方知何停下步子咳嗽起来,他体虚乏力,又不好将背上的人放下,待喘上气来,那人突然滑下去,抱怨道:“你背上硬邦邦,硌人得紧。”


    方知何瞧他站得稳当,也不说什么,从怀里摸出祁关给他的纸包参片,含了一片,淡淡道:“还有一些路,你冷吗?我将袄子给你。”


    那人偏过头来,像在看他,又不像,那空荡荡的一双眼格外人。


    “你有束带?给我一个。”那人说道。


    方知何出门时系了头发,不熟练,系得乱七八糟,伸手一拉便解开来,他递到那人手中,“你要梳头吗?这里没有梳子,我回去给你……”


    那人将束带展开将眼睛藏了起来,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在脑后。


    方知何接上后面的话,“给你…拿新的。”


    那人“嗯”了一声,哑声道:“我姓云,名九连。”


    方知何笑道:“唤我怀疏便好,前面就是了,你把手给我,背是背不动了,你随我走去吧。”


    云九连犹豫了两秒,将自己又肿又脏的手放在了他手心里,半晌才道:“……你当真不怕我是坏人?”


    方知何摇头叹气道:“坏人做成你这样,惨。”


    云九连转头来,故作恶气道:“…你这小子,再说废话我就叫你做死人。”


    方知何觉得这人忒有意思,牵着他的手一边往家里走一遍从兜里摸糖给他吃。


    云九连嚼着糖,嘟囔道:“今天什么日子,恁地吵闹。”


    方知何将他牵进屋子,将门拴好,轻声解释道:“过年啦,新年好。”


    “……”云九连半愣着,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他衣衫褴褛,头发凌乱不堪,手脚都露在外面又肿又脏,白色束带被他的手摸出两个黑印子。


    方知何瞧了莫名觉得有些怜惜,将人扶到凳子上坐好,回屋看了一眼,祁关还睡着,他不舍得将人叫醒,又去厨房烧水。


    等烧好水,将人嘱咐一番,方知何心里惦记他那伤,跟他解释自己去拿伤药,云九连没搭理他,泡在雾气蒙蒙的水桶里,束带却没解开。


    陆无忧抱着闺女在屋里走动,小长乐这几日稍微好些,能随着注意力左右张望,陆无忧伸手轻轻帮她拭去口水,温柔地哄道:“好乖…今天小宝有没有想爹爹啊?”


    “爹爹刚去看哥哥了,哥哥瘦了……他在想你父皇……我也想。”


    他话尾低微的嗓音落在寂静无声的夜色中,泛起一丝哽咽。


    方知何提着药箱进屋,云九连正好站起擦身,方知何停顿了两秒,还是往前去了,他不太擅长照顾人,只好站在一旁防止云九连摔倒。


    哪知这人虽是个眼盲,动作却很利落稳妥。


    云九连听见他时不时紧张兮兮的气息,一把拽下束带,不耐烦道:“你气虚体弱还这么能喘?”


    方知何连忙将干净的束带递给他,也不在意他说的话,知道这人是嘴上逞强。


    “你穿件袄子,别冻着,我去给你热饭……这是金创药,你自己用可以吗?”方知何询问道。


    云九连又闭了嘴,结果他给的药,摩挲着瓶口,刚听到方知何动作的脚步声,他突然开口道:“你身上的毒虽然没清干净,但是并无大碍,不过忘记一些前尘往事,所以你不必讨好我,我早就不做救人的行当了。”


    空气中一时只有温暖的烛光气,方知何怔愣地瞧着他,好一会儿才笑道:“原来我体内还有毒么?多谢告知,我一直以为是害了大病。”


    云九连抿抿唇,方知何叹气道:“你误会我了,我这人生来喜欢多管闲事,平日里就想做大侠,看到你在路边伤着,我心中怜悯,所以带你回来,并无他意。”


    他说完出门去热饭。


    云九连握着手心中的金创药,瞎了眼的人世间只有一片无止境的黑,他在黑色中摸索,今日白得见一缕微秒的光芒。


    “……抑心加肃情,真像是那个蠢货的手法。”云九连冷笑,扒开药瓶塞子,对着自己的伤口撒了许多。


    陆十三跌跌撞撞闯进长公主的寝宫,一路流着血哽咽道:“将军!!将军!!!方闵宣他们造反了!!……陆呈,陆呈被他们几队人马围攻着,外城门要破了,请您,请您快些救救他…”


    风雪萧索,冷寂的空气夹杂烟火味,方知何打了个喷嚏,若无其事地揉揉鼻子,心里想着等七七醒来,要叫他给云九连看看。


    不知,七七会不会怕那双眼睛呢。


    第104章 第一百零二章


    马蹄疾驰,陆无忧举枪扫过四周,鲜血四溅,雪地响起砸落的人声。


    陆呈在一片血糊的视线里看见陆无忧甩枪将自己身前的举刀人捅了个对穿,这才缓了缓气息,听见陆十三在不远处大喊道:“陆呈!!将军来救你了!!你给兄弟挺住了!!!”


    陆呈心中无奈,不知这人怎么如此憨厚。


    陆无忧抽出随身的长剑,冷眼望着远处坐阵的方闵宣,剑尖扫过两侧的马匹,又是一阵着急忙慌地落地声和喧哗声。


    方闵宣微笑地看着他道:“陆将军火气还是这么旺,将自己的心上人弄死了还不止,还要来抢自己儿子的天下!”


    陆无忧冷冷扫视着他身旁的两名男子,略顿一瞬,一枚梅花镖便甩了出去,他提起剑径直厮杀至陆呈身旁,余光瞥见方闵宣身侧一人随手挡下那镖,微微眯起眼,抬手斩杀挡路的人,随手将陆呈拽到马上,眼神刚刚扫过对方,陆呈连忙道:“谢谢将军,我没事……方闵宣一行并未带多少叛贼,只是他身边那两个略微……怪异了些,身法以及暗器都有一些闻所未闻。”


    陆无忧见那人挡镖的路数便心下有数,没说什么,只扬手斩杀四周的叛贼乱党,陆十三带着数百人跟着厮杀入围,一时兵马喧哗,刀光剑影。


    方闵宣懒懒道:“陆无忧啊,听问你最近又爱上我那傻弟弟了,当真如此么?”


    陆无忧挡住刺向自己的刀,冷冷道:“与你何干?”


    方闵宣高兴地笑了笑,“那你一定不知道他当初为何留我性命了?听说还是你逼他将我放了的,你可真是叫人心生欢喜。”


    陆无忧狠狠皱起眉,“你既说不出人话,将舌头割了岂不是更好?”


    “啧,恼羞成怒,真是可爱。”方闵宣支着下巴道:“我那弟弟忒傻,我将那破刀藏起来,他就舍不得杀我了,生怕见不到你送他的那把破刀你应该记得那把刀吧?刀柄可是长临弟弟的表字。”


    “……”陆无忧握剑的手轻颤,一股痛彻心扉的酸楚油然而生,他怎么不记得?他永远都记得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叫那人伤了心,要用那把刀来自杀。


    他晃动了心神,周围的声音也听得模糊,脑子里除了那人流泪的模样,便是那人祈求自己的声音。


    方闵宣神色微凛,身旁的一位青色衣衫的男子拔剑直冲陆无忧胸膛,陆呈瞳孔微缩,唤了一声“将军小心!”,陆无忧却只是稍稍回神,还没来得及说话,陆呈便扑了过去。


    “将军!!!陆呈!!!”


    利剑穿透人身的声音敲在心上,陆十三睁大眼睛,半晌也发不出声音


    “哈秋!咳咳!”方知何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连忙回头看看有没有人,犹记得上次祁关起夜听到他在屋里咳嗽,连夜熬了汤药灌他。


    他端上热菜热饭给云九连用,有些困乏,看看屋外的天,隐隐有些白光,看起来是要天亮了。


    云九连吃着饭,问他:“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方知何看着他系着的白色束带,轻声答道:“应该是二十有五了……我年前生了场大病,忘了许多事,只隐约有些稀碎的记忆。”


    云九连停下手上的动作,好似蹙起了眉,半晌才含糊不清道:“…说了是蛊。”


    方知何笑着摸摸鼻子,“那有治的法子吗?”


    云九连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也不是没有治的法子,只是这人看着天真无邪的,想必也是被人宠着爱着的,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大约害他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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