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方知何却发出一阵轻笑,渐渐地越笑越开心,大有跌下床的危险,他却不管不顾,直笑得喉咙里又呛出血来。
他好像许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一双眼都微微弯起来,心口炸开一般地压迫着他的呼吸。
恍惚间,他听见陆无忧的声音,很着急,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呼吸!不要慌……怀疏,慢慢呼吸……来,放松,吸一口气……”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这时候还气你,你别不动……”
你怎么会错?方知何缺氧地半眯起眼看着视线模糊里的陆无忧,晕乎乎地想道,陆无忧怎么会错?
错都是方知何的,是方知何下贱,是方知何心甘情愿,是他活该。
他上不来气了,也不知该怎么呼吸,真想死啊。
孩子是谁的重要吗?
他连孩子也不想生下来了,重不重要有意义吗?
反正世人都厌恶他坏,他便坏罢。
不过是一个没有人要的野种,生下来也不会有人喜欢,她没有她哥哥那个被人怜惜的命。
那就干脆和爹爹一起去死吧,小宝,爹爹带你一起走,下辈子有缘分咱们还可以做父女,不过下辈子爹爹不愿意当人了,当人太累了。
死了也就死了。
方知何脑海里又冒出陆无忧最开始劝慰他的话,他猛地呛出一口气,死死盯着正吻着他的陆无忧,他摸到一旁桌上的剪刀,举起右手,将刀尖对着陆无忧的脖颈,颤抖不止。
陆无忧渡了口气给他,捎带温柔道:“你是不是傻了,怎么连呼吸都忘了?”
刀尖抖得不成样子。
方知何竭力露出一抹笑,哑声道:“你逼我太甚了,陆无忧,你为什么从来也学不会对我稍微像对个人来看待。”
“我爱你是下贱,便连人都不配当吗?”
刀尖偏了个方向,朝他的脊背刺去,霎那间血溅满白色纱帐,陆无忧瞪大的眼睛中映出方知何虚弱笑着的一张脸,他举起刀尖,猛地又朝自己扎了下来。
“嗯”陆无忧一个抽身用手抵住了方知何手里的剪刀,刀尖从他的左手穿过,一声闷哼,血滴落在方知何的脸上,平白给他添了半分胭脂红。
方知何呆愣了片刻,看着陆无忧半身鲜血,从他身上落到自己的身上,他没什么感觉,只觉得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将手里的剪刀松开,他不想管了,陆无忧会让他死的,至于怎么死他无所谓的,只要能死就行了。
只要能死,他就能再看一眼七七,然后就可以永远,永远再也不用来这人世间走一遭了,这人世间……委实不爱他啊。
陆无忧痛得眼前发黑,昏沉中看见方知何合上了眼,他心中不知什么滋味,是痛快还是……痛苦,他分不清,明明以前只要方知何痛苦他就会觉得痛快,如今为何……他见不得这人伤心了?
这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又任性起来,将他伤成这样他也没觉得不对,只觉得这人是这个性子,从小到大就固执,也心狠,拿个剪刀捅人不算什么,他能理解方知何的气性,只是不大能理解……这人怎么就舍得伤他了?
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流的血都将这个人的衣裳打湿了。
“怀疏。”陆无忧低声虚弱道,他伸手替方知何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声音沙哑,“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了,是不是长临太久没回来……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想喜欢你,要是喜欢你了,以前对你这么不好,以后可怎么办。”
方知何抬了抬眼皮,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无忧心痛欲裂,几乎要跌下床去,“不要死了,我对你好一点……你把孩子生下来,我愿意养大她,你好好活着,看着孩子们长大。”
方知何不想听他说话,偏过头去。
第74章 第七十三章
你不是最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么?
*
庭院落了雪,白皑皑裹了一片。
陆无忧抱着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孩直发抖,小孩冻得脸色发青,乌黑的双眸水汪汪地看着他,像小猫叫似的,呜咽了一声,“娘呢?”
陆无忧将小孩抱着快步冲回家,小孩又呜咽道:“弟弟病了娘都去看他了……”
“夫人在休息。”陆无忧只好回了一句,他想要小孩听话的乖乖抱住他,这小孩平日里任性妄为,冷漠待人,可小小的一只,看起来好可怜。
小孩乌黑的眼睛又水润起来,微微泛着红,眼角的泪跟冰碴似的沁人。
“陆无忧,你娘也这么对你吗?”方知何在他怀中蜷起身子,小声问道。
陆无忧快着步子将他抱回房,脱了衣裳拿被褥包着,闻言不大高兴地说了句,“我娘死了。”
方知何带着水汽的眼睛眨了眨,“你娘疼你吗?”
“…嗯,应该算疼吧。”陆无忧也脱了自己的衣裳,光溜溜地在方知何屋里翻衣裳,语气迟疑道:“家里条件不好,家中就我和妹妹两个孩子,爹常年病着,娘很辛苦,但是,娘会给我做好看的衣裳,还会在我干活回来的时候给我做好吃的,她…离开之前还给我绣了个荷包,我很喜欢。”
方知何听完艳羡地吸了吸鼻子,“你娘抱过你吗?”
陆无忧蹙起眉,“这是什么话,谁会不抱自己的孩子?”说完他愣了半秒,突然想起眼前这个家伙就是没被娘抱过的孩子。
果不其然,方知何低着脑袋,下巴坠了几滴眼泪。
“…唉,别哭了,别哭了。”陆无忧手忙脚乱把衣裳穿好了,又给方知何拿起一件绸缎长衣,凑过去给小孩擦了擦泪,安慰道:“我抱你行不行?我虽然比你小,做不了你娘,但是你可以把我当你娘,我抱你一会儿好不好?就当是你娘抱你。”
他嘴里胡乱说着,给方知何穿上衣裳,小孩冻得鼻尖通红,吸吸鼻子显得格外委屈,听完陆无忧说的,他瞪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真烦人,我跳花池你也要救,那水还没我高。”
陆无忧抱着他,给他捂好,轻声道:“那可不一样,这大冬天的,池子都要结冰了,你搁里面冻着,赶明儿大家起来一看霍,方大少爷冻池子里变成死小孩了,那多可怜呀。”
“……”方知何抿抿唇,不知道怎么回了,半晌,陆无忧给他穿好衣裳,抱着他,摸摸他的脑袋,软声道:“怎么念书的时候不笨,这方面反而笨得出奇?”
“…我本来就不聪明。”年年堂试京城第一的方少爷如是道。
陆无忧无语,趁机揉了小孩一把,揉得对方衣裳横七竖八,“夫人不喜欢那也没关系啊,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尽孝便是了。其他的,你只要保持做你自己,总有一天会遇见真正喜欢你的人,到那时候也不必羡慕别人啦。”
“可是娘不喜欢我,我只有一个娘亲…”
“不喜欢就不喜欢,不稀罕她喜欢!咱有别人喜欢!”陆无忧正色道。
方知何被他逗笑,笑了两声,低声喃喃道:“那也没别人喜欢啊。”
陆无忧毫不犹豫地笑着说道:“我啊,我喜欢你。”
雪飞漫天,银装素裹的窗外,熙熙攘攘挤着风声,呼啸而过。
方知何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少年,很轻很轻地勾了下嘴角,“…好。”
*
铁链哗然响动的声音在耳边,方知何朦朦胧胧地看着床顶,四肢无力,神智也不似清楚。
他在想,窗外是不是下雪了,树上是不是有很多白皑皑的雪花,雪花明明尝起来没什么味道,他嘴里却有苦味,好涩。
为什么桂花糖也不见了?他藏在冰窖里的那两瓶桂花糖,去哪儿了呢?这么冷,糖放在那里,怎么就不见了。
他轻轻晃动手,想伸手去抓面前的糖,却无力地垂下。
好累。
陆无忧去哪儿了?他把我的衣裳都穿走了,那是娘给弟弟买多的一件,好不容易才被我要过来,他怎么能拿走呢?
陆无忧,陆无忧?
“……”方知何猛地睁开眼睛,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他沉疴已久,身体早就熬不下去了,若不是用了祁关给的那些药丸,他许是早就带着孩子走了。
一旁等着的陆无忧见他惊醒,神色微微怪异,有些别扭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觉得热度退了下去,这才清清嗓子道:“好些了吗?”
方知何想要动动手,还没用力就听见铁链声,哗哗作响,他瞥了一眼,这人竟将他四肢分别拿铁链锁了起来。
“你再乖一些,御医来看过了,孩子就快要出世了。”陆无忧看着方知何冷漠厌世的眼神,心中隐隐作痛,他总觉得方知何欲情故纵,在闹脾气,可现在看来,这人好像是真的……不想活下去。
方知何心中怨恨他,不愿看他,甚至连自己也厌恶上了,胸膛起伏的弧度变得仓惶起来,带着铁链哗哗响动。
“我知道了。”陆无忧从喉咙里蹦出四个字,慢慢起身往一旁去了些,“我这就离开,你不要用力挣脱…”
方知何咬着唇,温热的血从齿间流下,他瞪着陆无忧,良久,才发出声音,嘶哑道:“你骗我,屋外没有下雪。”
“……”陆无忧呆愣了几秒,见方知何垂泪看着他道:“你说喜欢我也是骗人……没人喜欢我,你很讨厌我。”
陆无忧愕然地呆站着,不久,那床上的人又闭上了眼,呼吸也跟着轻浅了许多。
陆无忧轻轻凑过去一些,那人果然是睡着了,他替方知何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叹了口气,“快下雪了,你的病要快些好起来。”
他的手和脖子还有后背,昨日已经被御医缝了针,失血过多促使他精神不济,可他放不下方知何……这人病起来总是来势汹汹,势头盛起,他怕这人真的带着孩子撒手离去。
毕竟,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过去这个人最起码是愿意活着的。
陆无忧心中惶恐,生怕方知何醒来又闹起来,只好唤人将他四肢锁起来,以免他醒来便自残。
刚刚御医说这人的身子许是熬不住了,他的心几乎跳出胸膛,不解地看着那人低低起伏的胸口,什么叫熬不住?他不想活他就能去死吗?若是我不让呢?
我不喜欢他,他非得凑上来,我要喜欢他,他却要离我而去。
这是什么道理?
陆无忧胡乱想着,给方知何捂好被褥,手背触碰到这人包扎好地左手,微微顿了顿。
“怀疏。”他轻声唤道,无人应他,“你睡着好乖。”
“我过去常常想,你要是有长临半分好我也许能接受你,可你不愿我提起他,你说你嫉妒他…”他低声诉说道,“可我昨夜在你的屋里翻出了许多他写给你的信,每一封你都摆得整整齐齐,连个角也没折过,污渍更是分毫没有……你很爱他吧。”他叹了一口气,轻轻俯下身虚虚揽住床榻上的男人。
男人紧闭着双眼,大约是又梦到了痛苦的事,他微微蹙起眉,喉咙里发出模糊地声音。
“对不起,我以为你真的……很不喜欢他。”陆无忧安抚着揉揉他的心口,温柔道:“……你做过的事我不计较了,只要你不闹了,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到时候等这个孩子出世了,我们就收拾包袱去江南休养吧,政务丢给小苑,你身子不好,就少操些心…”
“我愿意喜欢你,愿意对你好,不会再这样欺负你了……”陆无忧说着突然鼻酸了一下,没来由地哽咽道:“我真不知道……你没我想得那么……我不是要你死,我只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你一点也不听话,我想要你乖一点,听话一点,我就会喜欢你,所以我想让你变傻一些,变得像小孩子一些,这样我就可以喜欢你了,可以不用担心你使坏了。”
“你好好养着吧,等孩子出世,我会叫你欺负回来的…”他低声喃喃,伸手替方知何擦了擦眼角坠着的泪,这人做梦总是落泪,不知是美梦还是噩梦,兴许是噩梦吧,只有噩梦才叫人痛苦。
「小白,你知不知道云台在哪儿?」
「…他怎么在糕点铺呀,弟弟不爱吃糕点啊……莫非,他给自己买的吗?」
「小白!!!小白~小白~」
「云台买了一包桂花糖给我!噫呜!」
「…好甜,小白,糖好甜啊,他送的糖,好甜,好喜欢。」
小猫在少年的身边转悠,时不时扒拉着他的衣角,想要讨一颗糖,谁知平日里大方的那人此时却将糖袋子搂得十分紧,如临大敌一般鼓着腮帮子嘟囔道:“小白,不可以吃他给我买的糖,你要吃我下午去街上给你买。”
小猫摇摇尾巴,懒洋洋地蹭蹭他的裤腿,少年包着糖在嘴里抿着,高兴地眯起眼睛,心满意足。
睡梦中的人却因为这糖太甜,痛苦地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