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方知何在想,祁关不知在做什么?有没有被小苑欺负?他这儿子虽然看起来乖巧得很,其中淘气他最清楚不过,只是不在外人面前展露罢了。
云徵站在路中等他一头撞上来,江上清风徐徐,云徵一身淡蓝色衣衫,玉簪束发,亭亭玉立尔,被方知何一头撞上,轻轻笑出声。
“公子好雅兴。”他轻笑着说道。
方知何愣愣的,呆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
“怎的了?我瞧了一天的地势水势,也不曾如您这般怅然。”云徵见他脸色凄青,像是害了什么大病似的,心头乍然跳了一伏,他犹记得前两日的方知何除却脸色苍白些,人倒是挺精神。
方知何转头看看江面,又挪回视线看他,浅浅笑了一下,“颂雅,我尚记得初次见你,你倒是真在为天下之忧而忧…”
云徵耸着眉头,笑道:“……公子说笑了,这天底下除了您,谁又是真的为天下之忧而忧呢?”
方知何垂下眼,嗤了一声,他当真是个混账,真不知道他这种人怎么能荣登宝殿?
云徵被他的反应骇住,微微抿了抿唇,开口道:“权大人常常同我等说……这世间为民忧者,君者先。这国泰民安乃是您日夜操劳,何必妄自菲薄,诸位大人都很担心您,尤其是权大人和吴大人,上了折子劝您歇息也被您批驳了一顿…他们几乎将祁大人供了起来,生怕您有个什么……”说到后面他笑了笑。
方知何沉默不语,手里的泥人被他捏得掉下一些白灰。
好一会儿云徵才听他道:“太子被你们教导得很好,若真有一天我出了事,辅佐好太子便行。”
云徵愕然,不知方知何这心思从何而来,怎会将自己看得如此轻?
他还想说什么,方知何轻轻摆手,“颂雅,我今日瞧了这周围的农田与堤坝,农田地势低,堤坝更是只浅浅高出半人。”
云徵敛下心思,微微俯身道:“是,我今日亦在这四周查勘了一番,我记得都水监的顾大人……是在这儿?”
方知何闻言冷笑,“欺上瞒下,估摸着也是觉得朕好欺负。”他气上心头,连自称都变了。以往他微服私访是从不让人称他作陛下的,连对话间的敬称亦能省则省,祁关为此还抱怨过他不像天子,像个任性的公子。
任性便任性,这世上除了他爹娘,谁也管不着他任性。
方知何皱着眉,踱了两步,轻吐一口气,抬头看着云徵道:“你且在那儿应付着,见了顾治甯更要装作不知情,最好让他将你当做草包。”
云徵“啊”了一下,没忍住翘起嘴角,极小声道:“臣本就是个草包。”
方知何瞪他一眼,“胡说八道。”
那一眼太过娇嗔,望进云徵眼中,不由得愣了愣,半晌才收敛神情,应了声是。
方知何被他搅和得心情麻木不仁,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能面不改色道:“也别让人觉出我在这儿,不然我也得装草包。”
云徵“扑哧”乐道:“小的不敢。”
方知何点点头,啧了一声,想了想道:“其他水域你瞧了吗?”
云徵正了正神色,摇摇头,“我今日画了些图,做了些设想,兴许明年便用不着再来了。”
闻言,方知何心中突突跳动着,他眨眨眼,轻声道:“…是上次你提出的兴修水利吗?”
云徵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羊皮卷,递给了方知何,正色道:“复州三面环水,只有一处是绵延的山,可这些山太陡峭,不适宜居住……便只能从水入,若是建起水库,将多余的水储存起来,设置关卡水闸,往年七八月临州一下小城便会因为缺水干旱,若是从水库引水至那些小城,也算能物尽其用。”
方知何将泥人塞进兜里,展开羊皮卷,端详着那上面的水利图,微微拧眉,“何处储水好呢?”
云徵沉吟道:“兴许可以分一二处地势低的农田。”
“嗯。”方知何皱着眉深思,“你先勘察,若是可行,便准备着……至于另外的渠道,陆大人也与我提过一二,我今日回去便写些出来,明日你来桐花巷的栗子糕铺寻我。”
云徵低垂着头瞧他沉思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方知何是个皇帝,却是个最不像皇帝的皇帝。
这人不顾旁的人,万事随心所欲,算得上任性,可又令人向往得很。大抵亦是旁的天子不敢做,尽被这人出了风头才觉得稀奇。
想他还说过‘罔顾王法乃是朕的错,朕这江山无甚可忧,国泰民安,朕喜欢谁,爱瞧谁,那是朕的事,你们便是要写进史书里,那也得将朕写得明白一些。’
明白一些。
云徵出了神,待回神,方知何正瞧着他,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像是想说什么,好一会儿才抿抿唇,问道:“梳头该怎么梳?”
云徵一怔,以为方知何在同他说笑,瞧了一会儿,倒像是认真的,便忍着笑意答道:“抓着头发揉揉搓搓系上便好。”
方知何听完犹豫地看了他的头发好几眼,“真的?”
云徵点点头,“真的。”
方知何这才皱着眉点点头,“那我回去试试。”
说着他将羊皮卷递了回去,转身就要回去。
云徵站着瞧他背影,风声轻盈,吹得那人衣袍呼呼张扬,悄一眨眼,便将那人看成了一抹清亮,阒静,孤寂的白色。
那白色似雪。
像是要随时消失殆尽,悄无声息一般。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方知何坐在小院门的台阶上,松松散散的长发分了几缕垂在怀中。
陆无忧夜半开门,吓得他一个激灵,手里握着的半个栗子糕滚落在地,他仰头呆愣地看着陆无忧,被陆无忧抬腿踹翻,跌在了台阶下。
“得寸进尺。”陆无忧冷冷地说道。
方知何喉咙里呛着还没咽下去的栗子糕,一时咳得心肺都要跳出来,他右手撑着地,呕出一小块血污来,左手颤巍巍地去掏药瓶。
陆无忧站在门内,冷眼看他,“有病要么赶紧死,要么赶紧滚回京。”
方知何哽了一口气咽下药,一双眼红通通的,望向陆无忧,刚刚被踹的心口疼得厉害,他缓了缓,轻轻摇头道:“回来晚了,怕吵到你……对不起。”
陆无忧瞥他,“谁管你在哪里?”
方知何撇撇嘴角,笑道:“……那你夜里开门做什么?”
方知何心里想,你武功这么厉害,定是听到我刚刚咳嗽的那几声,所以来开门。
陆无忧一时寻不到话来否认,冷哼了一声。方知何这才高兴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窜进院子里,将门关上了。
他心里知道错了,所以软绵绵地摸了一把陆无忧的手,温声道:“是我错了,下午与你生气,真是不该……我该罚,该向你赔罪,云台,原谅我好吗?”
月色如水,方知何的唇色鲜红,望进陆无忧眼中,乍然显出几分惊艳来。
石桌旁亮了一盏油灯,灯罩上画了一缕落花,旁边提了一行小诗‘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陆无忧扫了一眼,眼神泠然,方知何瞧那灯,面上不显,只软声道:“你常说我善妒,我今日细细想了,确实如你所说。可转念又想,我要是欢喜你至此,又怎肯与他人分享你半分,你应当体谅我这般。”
陆无忧闻言忍不住嗤笑,“原来你不止善妒,就连脸皮也厚得如城墙!”
方知何权当他夸自己,笑吟吟地凑上前去偷亲他一口,这才脚底抹油似的溜回了房。
陆无忧被他气煞,扬手将那写了酸诗的油灯摔了出去,心里将方知何骂了个百八遍,衣袖一甩,径直回了房。
方知何吐血之际听到他回房的声音,禁不住咳了两声,赶紧拿帕子擦干净嘴角,强压下喉间的血,低声呻/吟道:“…好痛。”
陆无忧那脚踹得不重,可他今日一整天心口闷重,本就不舒服,好在血吐完了也舒服了许多。
他轻吐一口气,了无睡意,只能拿出纸笔来写陆无忧曾与他提起的治水之术,想到明日还要去见云徵,方知何揉揉额角,哀声叹气。
罢罢罢。
谁叫那混账弟弟要将这烂摊子丢给他,认命罢,认命。
*
翌日清晨,陆无忧去街上买菜回来,方知何刚好处理完桌上的公文,伸了伸懒腰,他披散着头发,手里握着木梳坐到院中的藤椅上。
一眼瞥见那倒地的油灯,方知何抿抿唇,默默将那灯捡起来,放回原处。被陆无忧瞧见,又是一声不耐的啧声。
方知何朝他笑,“今日……给我束发吧?昨日松散得太过。”说罢将木梳递给陆无忧。
陆无忧下意识接了过来,接到手里,顿了顿,还是应了,语气不耐道:“日后我找到长临,便不会再理会你了,这种杂事你还是自己学学得好。”
他手里轻轻梳理着方知何乌黑的青丝,莫名有些郁闷,便来回多梳了几遍。
方知何良久不回他,待戴上白玉发冠,方知何才轻笑道:“知道了,陆爱卿不必担忧,朕多得是人伺候。”
陆无忧听罢皱起眉,但瞧见方知何那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色,还是敛了怒气,将木梳甩回给他。
方知何若无其事地接下,淡声道:“长临是我弟弟,也多得是人伺候,未必用得着你。”
“你就非要找事是么?”陆无忧听罢不怒反笑,半俯下/身,他掐起方知何的下巴,笑道:“我今日心情好,不想与你找晦气,若你非得如此,臣不介意让陛下您吃些苦头。”
方知何吸吸鼻子,伸手别开了他的手,侧过身子闷声道:“那你别说弟弟。”
陆无忧没说话。
方知何揉揉鼻子,又道:“不许说他,不许说他听到没有!你说他我就会妒忌!”
陆无忧微微拧眉,“你以为……”
方知何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用力抓着,几乎是哀求道:“我从来没以为自己是什么……别提他了,云台,求求你了,好吗?”
陆无忧被他拽着头发,愣了几秒,再听他带着哭腔的哀求,脑海里莫名出现一个声音这是方知何吗?那个高高在上的方知何?
他心底蔓延出一阵快意,他伸手抹掉方知何眼角沁出的一滴泪,突然笑了起来。
有些恶劣,又有些同情似的,问道:“你就这么喜欢我吗?方知何。”
那人被他问得怔住,好一会儿才抖着唇小心翼翼地亲他,手胡乱地捏在一起,小声道:“是,是…是。”
“我喜欢你。”
陆无忧半眯起眼,终于心满意足,漫不经心回了一句,“可我不喜欢你。”
一点也不。
【作者有话要说】
太困了5555还是没搞成事业(摔茶杯盖)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桐花巷栗子糕铺。
一壶清酒,两盏花茶,一盘栗子糕。
窗边的桌前坐了个束发不齐,衣衫带子系前不系后的公子,他病容易显,远远看去苍白清秀。
云徵进门前望了一眼那人,略怔几秒,摇头笑了,他依稀记得这位年轻陛下在民间被传得神乎其神,仿佛没有什么他无法做到的事,谁能想到这人不会自理日常事务?
云徵走到窗前,朝那人作揖行礼,看到那人青葱般的手指轻点桌面,他俯身坐到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