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卖菜
祁关停下动作,“你可怜吗?”
方知何沉默,他掀起身上的被褥,看着那褥子上的血迹,再看看身上亵衣的血迹,微不可察的撇了下嘴角。
“挺可怜的,活在这世上,竟然不是为自己而活。”他轻轻道。
*
陆苑清晨拎着他大爹爹做的八宝饭便去了御书房等他父皇下早朝,那御书房案上堆满了奏折,还有零散些的纸稿。
陆苑扫了两眼,隐约瞥见‘落雪生梅’四个字,耳边就传来小云的声音,“陛下您慢些!”
陆苑惊地回头,他父皇正好跌跌撞撞从门外扑了进来。
方知何险些摔个狗啃泥,被身后的祁关揽了一下,这才幸免于难,一抬头又瞧见了自家小崽子,他一愣,立马端正而立,严肃道:“太子怎的来朕这儿了?”
陆苑心道您快把那手里摘的一朵梅花放下吧,都被您捏碎了。
他不敢说,只能朝他父皇行礼,笑嘻嘻道:“父皇!儿臣想您啦!”
方知何登时心都化了,他病了这么久,不敢让陆苑接近他,便一个多月没瞧见自家儿子。此时听了小孩子清脆的声音,心暖成一团,软趴趴。
“…朕也想你。”他轻声道,弯腰将手里刚刚从树上顺下来的一朵梅花别在陆苑的腰间玉佩上。
陆苑高兴的在方知何脸上啵唧一声,立马将食盒拿出来打开,将那色香俱全的八宝饭端着放在桌上。
“父皇,这是爹……老师一早来儿臣宫里做的,怕您下了朝饿着,让儿臣赶忙送来的八宝饭。”
那八宝饭香味扑鼻,闻起来令人食欲大动,方知何病中本食不下咽,此刻却开始饥肠辘辘。
他没说话,低头看了那八宝饭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还真是下贱,只要是那人做的东西,他就会心动,会迫不及待。
他是皇帝,想要的东西大多都能得到。
偏偏要他,偏偏要去求那得不到的东西。
他坐在榻上,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又忍不住露出笑来。
那笑看起来太过无奈,就连陆苑也瞧出些不对劲,脸色微变。
祁关更是忍不住想要上前,陆无忧上次连一道菜都要下毒,这次殷勤的送了早膳来,又能安什么好心?
方知何抬头看他一眼,轻轻摆摆手,“得了,祁大人你下去忙吧,朕尚有些事要与太子说。”
祁关深吸一口气,“陛下!”
方知何若无其事的笑道:“退下吧,给朕熬写安神的药来,早朝听人呱唧了一早上,头疼。”
祁关只好弯腰退了出去。
方知何又将目光落在陆苑身上,这是他的孩子,是他怀胎七月生的孩子。
他那时候想极了陆无忧,竟然不管不顾,让这孩子跟着受了许多的罪。
他摸摸陆苑的头,轻声道:“小苑,你喜欢陆大人吗?”
陆苑思索了一阵,想着自家父皇好像有些不喜欢大爹爹,只好腼腆的笑了笑。
方知何揉揉他那柔软的发丝,笑道:“喜欢就是喜欢,小苑喜欢他吗?”
陆苑笑眯眯的拉过他父皇的手,轻轻点点头,小声道:“我见了大爹爹就欢喜得很,父皇您不要不喜欢他了……儿臣心里忐忑。”
方知何心底叹了一声,认命似的,笑道:“我也见了他就欢喜得很。”
欢喜得,要命。
第14章 第十四章
文士的案子左右也没能让陆无忧挑几分空隙往外跑,他便整日往来于东宫和陆府。后来听闻方知何又将陈太傅与那顾沉熠召了回来做老师,他连东宫都跑得少了。
上次虽然不知哪来的心思给方知何做了顿八宝饭,可他心底是瞧不起这人的,仅此一回,连宫里都不去了。
方知何仿佛知晓他的意思,也没派人叨扰他,甚至允了他休病不去早朝的假。
陈聿端着碗牛肉面,一边吃一边看他道:“陆大哥,你这又是闹的哪出?”
他自军中常伴陆无忧身侧,俩人关系比之一般军士更是亲切,甚至兄弟相称。
陆无忧掀开桌上的白布,看着底下的狼藉微微蹙起眉,低吟道:“我这书房五年未启,怎么如此多的刻痕,是哪个来我这里练把式了?”
陈聿凑上前看了一眼,那油漆的桃木桌上满是胡乱的划痕,依稀还有几个字,他欲再瞧上一瞧,被陆无忧瞪了一眼,那人拿白布将之遮挡,轻声道:“边关小国该有十数年不敢来犯,这几年我们不必急于谁是‘将军’。”
陈聿‘啊’了一声,点点头。心说这将军除了你还能是谁,这陛下是个主张仁爱的善主,朝中武将除了你还能有谁能担当重任?就算有那么七八个,也无人能比及你。
他嗦一口面,反过来想,突然一愣,“……你这是,怕兄弟们找陛下替你讨说法?”
陆无忧瞥他一眼,低声道:“国子监祭酒,官职虽低,但是添上太子老师一笔,最能与我儿亲近,他是用了心来气我,也用了心让我儿认我。”
陈聿瞪大眼睛,“这陆苑真是你儿啊?”
陆无忧冷漠道:“没大没小,你非得被人捉着把柄告到御前,说你连太子名讳都敢直呼?”
陈聿咂咂嘴,有些不敢置信,“还真是稀奇,让皇帝给你养儿子,还养得如此……全心全意,莫非那皇帝是真喜欢你?”
陆无忧没说话,他抬头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那棵梅树,正开得艳,昨儿最后一场大雪落满枝头,沉甸甸压着那火红的小蕊,倏而落下几点。
许久,陈聿放下碗,他才转回视线来,沉声道:“他的喜欢没人瞧得上,用不着落在我身上,我陆云台就算要落人口实,那也不能与他一齐。”
陈聿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究竟说什么才好。
陆无忧淡声道:“我这几日休沐,去城外逛了逛,瞧见一女子长得与我儿甚相似,得知她住在城外十里外的镇上,名方闵姝,你今日带两个人,将她接来府中。”
陈聿皱起眉,“这是?”
陆无忧道:“这女子有可能是小苑的生母。”
陈聿下意识摇头道:“你接回来做甚?你不怕小皇帝撕了她?”
陆无忧猛地抬眼看他,半晌才哑声道:“他不敢。”
“……”陈聿听闻一时也不知作何感想,居然有人和他说当今天子也有不敢做的事,不过一妇人耳,如何不敢?陈聿心中堆着条条框框的君臣之道,心情复杂的看了一眼陆无忧,“那大哥……你要娶她?”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陆无忧顿了顿,看了眼树枝梢上的白鸟,抿了抿唇,“若真是,那就给她个名分,也好让小苑有个娘亲。”
陈聿应声,转身出了门去。
陆无忧站在案前,又掀开了白布,那杂乱刻痕中的几行蝇头小字,下笔极深,仿佛要穿透整张木桌似的。
陆无忧伸手抚了抚,轻声念道:“陆云台,是,大黄狗。”
“……”陆无忧沉下脸,接着看下去。
陆云台是大黄狗。
想他。
他爱我。
陆云台愣了几秒,猛地将白布一宣,转身出了门去。
他有时恨极了方知何,这人削他的权,夺他的爱,总是装腔作势。
可是有时他又说不出的,莫名其妙的,提起他就心烦,很乱,所以不想见他。
更何况那天夜里,在他怀里的男人泫然欲泣地对着他细说那些学人模样的恶行,他是心动了的,他愿意的。
有人这般对他,他何乐而不为啊?
只是临了觉出一丝一毫的不妥,他何乐而不为,那方知何呢?在这种情况下困顿一生吗?
…他虽厌极这人,却也不愿这般对他。
第15章 第十五章
春意盎然间,方知何的身体已然大好,前些时日他遣人寻了些庖丁回来,启笔写了好些菜式,让这些庖厨日日研究,欲在春初时办一场宴席。
祁关瞧他在吃食上如此看重,嫌弃得直皱眉,阴阳怪气道:“有人病才好,就要糟蹋我的心血呢。”
正端着茶碗的皇帝瞟了他一眼,若无其事的掀盖喝了一口,这才悠悠道:“朕身体好着呢。”
祁关翻了个白眼,“陛下最近都开始说胡话了。”
方知何轻笑,“怎的自上次祁大人与朕谈心之后,便待朕愈发的‘凶神恶煞’呢?”
祁关拿针扎他,手指轻点,几根银针便顺序插在方知何大臂上,“不是您让臣与您‘兄弟相称’么?臣对兄弟,便是如此。”
方知何暗中好笑,清闲日子与祁关斗斗嘴是他为数不多的乐子了,他还挺欣喜。
“罢,朕说不过你。”他摇头笑笑,转念换了个自称道:“明日我便二十四,不知待到何时才能随心所欲…”
祁关眼皮一跳,觑了他一眼,脸色微沉道:“这是说得什么胡话?!你这身份,何故随心所欲?”
方知何垂眼,“…无甚,只是想到人生数十年,竟食不欲,爱不满,到头来枯坐高堂,茕茕孑立。”
“堂堂丈夫,便是无情爱又能如何?”祁关扬声道。
方知何肿怔片刻,摇头道:“不如何,只是心有不甘,我一世为人,样样不得志,唯有那时他拉了我一把,将我心上那冰拂了去。”
祁关高声道:“你何不得志?你那是样样志满!”
方知何抬头与他对视,轻轻道:“高堂父母皆不爱我,弟兄诸多皆不喜我,人人皆厌我性恶,唯独他……我爱他,我愿求得他,我这一生,什么都得到过,又什么都得的不彻底…”
他轻叹一口气,“其他我求不得便不求了,我已经拥有过,后果并不好,索性弃了。”
祁关沉默片刻,出声道:“那如果他当真爱不上你呢?”
方知何乌黑的眸子闪过隐约的光芒,他沉沉地看着祁关担忧的面容,抿了抿嘴,寒声道:“那便弃了。”
弃他,亦或是,弃己。
*
陆苑在宫里排了一出好戏,戏本子是寻京城最俏的戏班子要来的,听说还是一出新戏,名《心上鹊》,讲的是一位男子与另一位男子相互爱恋的故事自方朝皇帝将心上人广而告天之,这城中便也掀起男风大潮,大红大紫的戏台子自然不甘落后。
陆苑只觉得这戏甚好,讲的是喜欢的道理,他父皇定然欢喜。
明日便是父皇的诞辰,他想着,抱着戏本子就要出宫去陆府寻他那大爹爹,听闻他病休许久,陆苑心里惦记着但又恐方知何心生不满,只好今日才寻个请教的理由溜出宫去看望。
到了那陆府门前,听见些许争吵声,陆苑皱着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在侍卫的跟随下迈进了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