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他收起杂念调息入定,运功疗伤,只是一分心神拴在外出的江鹳身上,始终不够凝神专注。


    外面有风吹草动他要轻微惊一下,半天没声他又犯嘀咕,设想了一系列掉到山沟滑到坡下摔进河里、被豺狼虎豹追、被蚊蚁蛇虫咬,吃了有毒的野草野果等有可能发生灾难,就这样悲观地等候了不知多久,石洞口终于响起脚步声。


    谢萤激灵一下睁开了眼。


    不知道是运功有效还是光线强烈,他感觉自己视物好像比之前要清楚一点,虽然还是大片模糊的色块,但起码能分辨出明暗和颜色了。


    最大的那块色彩朝着他奔来,裹着一身草木味的清风,步伐气息虽然略显沉重,但应该是没出什么岔子。


    谢萤淡然问:“回来了?怎么样,没受伤吧?”


    江鹳叮铃咣当放下手里一堆东西,像个暖烘烘的小动物拱到他身边,沾着水的手指献宝似地将一颗冰凉的小圆珠怼进了他嘴里。


    谢萤的第一反应是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吃赶紧呸了,随即想到这玩意江鹳敢拿给他吃自己一定先试过毒,然后开始担心两人一刻之后会不会双双毒发殒命,最后自我安慰悬崖都跳了总不可能折在这里,齿关一合咬了下去


    那张天塌下来也波澜不惊的脸上蓦然透出极端痛苦扭曲的神色,清俊眉目皱成一团,他一把抓住罪魁祸首,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


    “酸。”


    【作者有话说】


    夜:怎么防不胜防


    补榜单字数所以今天也更啦[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你把少爷看小了


    灵魂出窍的寂静世界里,旁边传来“嗤嗤”声响,好像什么玩意儿漏气了。


    谢萤痛苦呻/吟:“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冰凉的手指抖得好似乱颤花枝,讨好地喂了他一颗熟透半软的野果。满口浓郁酸甜稍微抚平了谢萤的狰狞神色,他扣住作乱的爪子,摸到打湿的袖口:“为了捉弄我这一下,还特地跑去洗了?”


    江鹳塞给他一小把野果,在空出那只手上写:有灰,脏。


    谢萤无声轻嗤,心说大少爷的洁癖还挺讲究,江鹳又拈了粒果子往他嘴边送去。吃饱了前车之鉴的谢萤偏头躲开:“我只是看不见,又不是手断了,用不着一直喂。”


    江鹳却执着地一直举着手,要他尝尝,谢萤无奈,只得开口叼住:“这回又是什么品种……”


    话音猛然顿住,他的眉梢诧异地一抬,从丁点大的果子里抿出一丝熟悉的味道来:“枸杞?”


    “现在不是五月吗?哪来的枸杞?”


    枸杞的花期在夏天,果期在秋天,如今是春夏交替之际,山中又比平原气候更冷,枸杞树大约才刚开花,还远不到结果的时候。


    难道山里还有他不认识的、长得很像枸杞的野果?谢萤又嚼了一颗,那味道绝对不会骗人。


    江鹳托着他的手,将一小把珍贵的果实合拢在掌心里,难得写了个长句:山阴越冬之木,子实尚在,幸甚。


    枸杞可以明目养肝,虽然不确定对不对谢萤的症,但总归是聊胜于无。


    他手上有很多枝条树叶划出来的小伤口,毕竟是身娇肉贵的大少爷,平时没干过采摘的活计,被冷水一泡有点刺痛,但那种终于能为谢萤做点什么的欣悦是最好的金创药。


    他快乐地计划着明天还要去找更多的枸杞,在谢萤掌中写字写得笔画都快飞了,问他山中还有什么可以治疗眼睛的草药,他可以采回来拿给谢萤辨认。


    谢萤险些跟不上他的写字速度,合掌一握,将他的手牢牢攥住了。


    江鹳四次死里逃生都没有说过一次“幸甚”,区区一把枸杞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甚至毫无邀功得意之态,纯然是发自内心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多么造孽啊,好好一个大少爷被反复无常的命运给磋磨成什么样了。


    “我方才觉得看东西比之前清楚些了,失明应该只是暂时的,等再好转一点,我们要想办法下山。”谢萤的语气尽量放得缓和耐心,“食物能充饥就够了,山上危险,以自身安全为要,千万别侥幸。”


    他说得很有道理,而江鹳最擅长的就是“懂事”,迅速扑灭了过于高涨的热情,谢萤看不见都能感觉到冥冥中有根无形的尾巴垂了下去。他喉结滚动,正思索着要不要说点软和的安慰他一下,江鹳却已经哄好了自己,拉着他的手给他展示出门打猎的收获。


    老实说在吃完那颗酸死人的果子之后,谢萤已经对他找回来的食物不抱任何期待,但他刚给江鹳泼完冷水,总不能再摆出一副扫兴态度,于是正襟危坐严阵以待,那架势仿佛是个等着上菜的皇帝。


    他的手被引导着一样一样摸过去,摸到一堆差点把他送走的小果子,谢萤心肝忽悠一颤,强自镇定地嗯了一声,强颜欢笑地鼓励他:“挺好的,能吃就行。”


    紧接着又摸到一把半生不熟的桑葚,他心下稍安:“好东西,是你爬树摘的?”


    随后江鹳递给他一把不知道什么草的根茎,谢萤拿起来闻闻,神情出现一丝松动:“这个在我们那里叫‘酸筒’,你们叫‘虎杖’?还挺文雅……哦从医书里看的。”


    下一位是几株蘑菇,据江鹳的形容是红伞白杆、色泽鲜亮,谢萤望闻问切沉思半晌,慎重地说:“我也不认识,安全起见还是别吃了。”


    等摸到一条小臂那么长的鱼的时候,他已经有点词穷了:“你徒手抓的?以前练过什么武艺吗?失敬,失敬……”


    最后江鹳为他呈上一只毛茸茸的野兔,谢萤五指陷在柔软兔毛里半晌无言,颤巍巍地收回,面向他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道:“山神大人,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江鹳笑倒在他肩上,谢萤横遭泰山压顶,推是万万不敢推开的,单手撑着地以免两人一起栽倒,一边还在那真心实意地大发感慨:“都怪我自负狂妄,把少爷看小了。就算没有区区不才,小鹳大人独自在这山里活个一年半载的也不成问题……唔。”


    一把青果子堵住了他那张没遮拦的破嘴,少爷表达不高兴的方式就是指尖用力,他掌心重重地写:没你我就死了。


    “……”


    谢萤酸得眼泪都要迸射出来了,他把人家惹毛了就高兴了,边咬牙咽下果肉边死不悔改地笑道:“小鹳大人教训的是,我救了你,你孝顺我,这就是一报还一报……怎么又打人!”


    从潮湿黑暗地底爬出来,晒到太阳后人都变得活泼了。虽然面前还有重重险关,但此刻舒朗最为难得,两人短暂地卸下了那层沉稳的保护壳,像不着调的少年一样胡乱嬉闹,笑得气喘吁吁胸口酸痛,精疲力竭地仰躺在铺了草也有点硌人的石头地面上。


    谢萤想起在密道看见江鹳露出笑容时心中短暂掠过的念头,如今他终于可以在阳光下畅快地大笑,虽然落不到他眼中有点可惜,但无论如何波折,他所想的终究还是实现了,总算是没有白忙活一场。


    缓了一会儿,江鹳率先爬起来,顺便把谢萤也拎起来扑了扑土,扶他坐好,简略地在他手上写:拾柴生火。


    谢萤摆摆手:“好,去吧。”


    捡柴火用不着走太远,谢萤坐在洞口就能听见他的动静。少顷江鹳抱着一小堆柴火回来,在洞口开阔处生起火,将先前打来的猎物提到篝火边


    然后就没动静了。


    谢萤:?


    江鹳拿着匕首蹲在猎物前,开始了漫长的犹豫,谢萤等了半天不见他动作,疑惑道:“怎么了?”


    模糊视野里一团黑影缓慢地蹭过来,无助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角。


    谢萤忍不住失笑:“有事直说,拉拉扯扯的是什么体统?”


    某些人在他掌心里点提横钩地磨蹭半天,最后飞快地写了几个小字:下不去手。


    “嗯?”谢萤甚至没明白这话是从何说起,“下什么手?不是都死了么?还是你亲手打回来的。”


    江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又实在无法面对,就蹲在那里一下下挠谢萤的掌心,挠得谢萤终于恍然大悟:“少爷,你说的‘下手’,指该不会是‘备菜’吧?”


    江鹳懵懂地写:什么是‘背菜’?


    “准备的备,就是拔毛剥皮放血刮鳞那些活计。”谢萤忍笑,“下不去手怎么办,难不成今天要茹素吗?”


    江鹳羞愧低头,写了个“惭愧”,谢萤坏心眼地揶揄道:“刚剑斩完三千情丝,转眼又戒了荤,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念《大悲咒》?”


    打猎是公卿贵胄子弟必学的功课,对江鹳来说实属寻常,所以他对杀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捉兔捕鱼都不在话下。但食材有了不代表就能开饭,真正困难的部分其实是“下厨”兔要拔毛,鱼要刮鳞,还要开膛清理内脏……这一项先生没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终于露了怯。


    他勾着谢萤的手指轻轻摇晃,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心里其实明白这样拖延没有任何用处,总不能让瞎子亲自操刀剖鱼解兔。但短短两三日内,他对谢萤的盲目信赖已经积累到了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程度,明知道谢萤不是万能的,还是忍不住想要讨得他的一点安抚。


    哪怕只是短暂地软弱片刻,身边有个能倚靠的人也给了他莫大勇气。


    就在他咬牙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能让救命恩人跟着他一起出家吃草、准备直面血淋淋的现实时,谢萤伸手道:“匕首给我,我来吧。”


    江鹳:?


    他震惊的目光过于直白,盯得谢萤嗤了一声,朝他勾勾手:“拿来。知道什么叫‘吃饭家伙’吗,就是从小就得习惯拿匕首当勺子使,我闭着眼都比你熟练。”


    江鹳疑心他在编故事哄孩子,谢萤却像老佛爷似地款款起身:“带上你的猎物,去水边,别弄一地血。”


    临水石滩上,江鹳搬来一块平整的石头,将兔子和鱼放下摆正,谢萤半跪着比划一下大致形状,匕首打了个转,不松不紧地握在手里:“你要看吗?见不了血的话就先避开,一会儿我分好了你拿去洗就行。”


    江鹳心说不能次次都指望盲人,那他也太没用了,一咬牙在谢萤旁边坐下,大有要旁观学艺的意思。谢萤精准一刀斩断鱼鳃,拎起鱼尾巴:“那为师现在来传授你分/尸要诀……”


    鱼血喷涌而出,江鹳落荒而逃。


    谢萤在他狼狈逃窜的烟尘里垂眸,专心对付晚饭,哼出一声不轻不重的低笑:“大少爷。”


    第30章


    (比心)(竖大拇指)


    此后数日,江鹳每天都去山中寻找猎物。技巧日益精进,越发娴熟,甚至在高人指点下学会了掏鸟蛋、抓泥鳅和洗劫松鼠洞。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眼看江鹳即将成为山中一霸,谢萤对他的担心也从“荒野求生能不能找到食物平安归来”变成了“鱼肉山里会不会被野生动物打击报复”。


    凡事经不起念叨,这念头刚在他心里转过一圈,外面忽然起了大风,卷起万千枝叶沙沙作响,空气里的土腥味灌满了鼻腔,天外云层里传来隐约闷雷。


    谢萤这两天初见起色的视野又变成了一片昏蒙,不过这次他很清楚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夏日晴雨无定,这是大雨将至的前兆。他撑地起身,凭借数日积累的记忆,已经可以不借助拐杖自行走到洞口,凉风夹杂着细如针毫的雨点扑打在他沉如冷水的脸上。


    江鹳还在山里不知何处,雨势变大前他来得及赶回来吗?如果被大雨阻隔在山中怎么办?有没有地方给他躲?他会不会傻乎乎地站在树下被雷劈?


    不是谢萤闲得没事诅咒他,实在是先前那段夺命逃亡连环跳崖的遭遇让他对江鹳的运气产生了近于“疑神疑鬼”的忧虑尤其是这种纯看天意的事件。


    换作别人他产生这种担忧自己都嫌矫情,但放在江鹳身上那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过于离奇以至于不得不信邪。


    苍莽山野中到处是密布的哗哗雨声,几乎掩盖了天地间一切声息。


    谢萤在洞口静默伫立,心底的焦灼犹如小火慢烤,理智在滋滋尖叫着消融,雨打风吹也没能让他冷静多少,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剑鞘


    啪!啪啪!


    谢萤耳尖一动,刚捕捉到脚步踩过水洼的声音,一阵不同于身周流动的疾风卷了过来。


    江鹳一手举着片大树叶,另一手拎着叶子卷成的包裹,浑身淋得透湿,眼睫上全是水,勉强能看见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形,匆匆穿过雨幕,由于腾不出手来,只好闷头冲到谢萤身前,用自己的身躯短暂地替他挡了下吹向他的雨和风。


    “回来了?”


    谢萤的手还没摸到他,就在半空被人一把截住了。


    江鹳丢掉叶子,抓着他的手将谢萤拉进干燥石洞中差点把无辜的盲人抡飞飞快而简略地在他手心写道:怎么淋雨?


    力道不轻,有点质问的意思,但他生气也只会像小动物用毛茸茸的部分拍人,尖牙利爪都好好地藏起来,所以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一身水倒问我。”谢萤不答,顺着他湿漉漉的手腕摸上去,反客为主地问,“山里就没有能避雨地方吗?这么淋着雨跑,万一滑了摔了怎么办?”


    那语气措辞听起来似乎很严厉,江鹳眨动沾水的睫毛,透过氤氲视线看向他皱起的眉、紧抿的唇、梆硬的嘴,以及挂在发梢的细小水珠,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


    明明没出声,谢萤却跟开了心眼一样看穿了他的笑意,冷冷地道:“还笑,这是闹着玩的?你要是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


    “怕你担心”这几个字和着水痕落笔在干燥掌心里,精准地掐断了他的数落。


    江鹳认真得像在写一幅牌匾,要挂在大门口正中、挂上一百年那种。


    谢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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