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是了。凤绛自从对凤元羲起了杀心开始,就已经落进了凤元羲的算计之中。萧酌清眼看着、也参与了,自然知道凤绛如今的处境有多举步维艰。
可他却没想到,凤绛竟不择手段到了这样的地步。
“恕在下直言。”萧酌清提醒道。“世子此举,想要娶的未必是小姐,而是小姐背后祁大人的助力。”
“是啊。”祁婉淡笑。“我与父亲又何尝不知?我不愿委身为质,父亲也怕我受苦。眼下我父亲不愿让步,幸而廉王态度不明,才落得这般僵持的状况。但我冷眼旁观,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说着,祁婉抬眼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也点头。
“廉王与世子终究是父子。娶你入门,不仅是对世子一人的助力,廉王早晚会想明白这一点。”
“是了。”祁婉说。
“这些天来,我也在想。父亲在朝为官多年,无论哪一方势力,定然都在全力地争取、算计他。我了解父亲,他无有改天换日的大志,却也没有抗衡大势的胆量,否则,他也不会至今都没有下定决心。”
说到这儿,她垂眼笑了笑。
“所以我想,不然就让我这个做女儿的,来替他做下这个决定吧。”
萧酌清有些怔然地看向祁婉。
“你的意思是……要替祁大人做主,投靠陛下?”
“对。”祁婉毫不避讳地点头道。
“我没有入朝做官的机会,却也有一份为朝廷尽忠的心愿。总归我身为女子,终有嫁为人妇的一日,我父亲身为朝臣,也总要在陛下与廉王之间做出选择。我想,既然所有人都把我父亲的权柄当做是我的嫁妆,那么我甘愿以此投诚,入皇上麾下。”
萧酌清在她明亮的目光之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感到了一种震撼。
祁婉这是在用姻亲作筹码,去抗衡朝堂中风雨如晦的局势。
甚至与自己不同。她既不知内情,也不了解凤元羲,唯一的缘由,就只有她的本心。
恍然间,萧酌清仿佛看到了初入朝堂的自己。
片刻,他缓缓地说道:“祁小姐,此事关系体大,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廉王不是明主,但陛下的病情你也知道。而今,陛下年少孤弱,即便九五之尊,也不过是在仰廉王鼻息而已。”
祁婉没有答话,却是与萧酌清对视片刻。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那萧大人您呢?”她问。“为了这样一个患有痴病的君王,值得吗?”
萧酌清微微一愣:“……什么?”
祁婉笑着看他。
“大人莫怪我冒昧。实在是我这些时日冷眼旁观,见大人看似为廉王尽忠,实则却给他找了不少的麻烦。”
她说。
“否则,我今日也不会来见大人您了。”
祁婉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萧酌清是为何飞蛾扑火的,她便也是同样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心思。
毕竟现在这样的朝局,有哪一条坦途,不需要以身事贼呢?
萧酌清打心底里、真心地钦佩她。
他想,如若是四月的萧酌清,他定然会感激涕零、引为知己,并且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万死不辞,替她求得凤位大印。
可是现在,已经是九月了。
他看着祁婉,感动之余,忍不住地想,也好。
凤元羲身为君王,即便没有他,也仍有同样的纯臣前仆后继,仍有合适的人选出现在他的身侧,与他共同承担天下大业。
片刻,他朝着祁婉微微地笑了。
“请祁小姐放心。”他说。“萧某一定……竭尽全力。”
明明是歃血为盟一般的承诺,可是他却听见了自己的喉咙在这一瞬间哽咽的声响。
他想,总会有人的。
总会有人,比他更加合适。
——
这日萧酌清来到曲台,却并没在殿前看到凤元羲。
御座之上空空荡荡,殿中只有些许打扫的宫人。
罗合裕也在这里。他的手臂上架着拂尘,喜气洋洋地走到萧酌清面前,笑着对他行礼:“萧大人。”
萧酌清问:“陛下呢?”
罗合裕笑眯眯地说:“在寝殿呢。”
看他这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萧酌清也跟着扬了扬嘴角:“罗公公这是有喜事?”
“大人打趣了,奴婢能有什么喜?”罗合裕笑道。“是陛下。廉王殿下刚刚派人,来给陛下送了一批画像呢。”
萧酌清的笑容僵在唇角。
画像啊。
是了。前些日他也听说,廉王从宫中传召了一批画师,给即将入宫选看的贵女们画了小像,算着时日,也该画好了。
“陛下在看画像?”
萧酌清勉强维持住自然的态度。
“是啊!”罗合裕笑道。“大人可要同去看看吗?”
萧酌清私心里不大想去。
可想到那日祁婉的请托,和自己应许的承诺,萧酌清默了默,继而问:“方便吗?”
“萧大人能有什么不方便!”
罗合裕欢笑着,躬身将萧酌清引去了后殿。
曲台的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了。偌大的御园层林尽染,金红相映地掩映在宫阙楼台之间。
推开寝殿的大门,染了秋色的日光照耀进去。
遍地明艳的日光之中,萧酌清看见了铺陈各处、散落满地的仕女图。
凤元羲站在其间。紫阁金阙,他玄黑的常服金光熠熠,背对着他,正站在桌案前铺开的画像之前。
他偏过头来,露出不辨喜怒的侧脸。
仿佛没看见萧酌清在这里,他向后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罗合裕身上,继而问:“有事?”
罗合裕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眯眯地躬身答道:“萧大人听闻陛下在选看画集,特意想来看看。奴婢不打扰了,这就告退。”
毕竟陛下本就不喜欢身边有人伺候,即便萧大人来,也通常只有他二人而已。
罗合裕贴心地替他们关上门扉,窗格外人影闪烁,是罗合裕快步离开的身影。
而面前,合上的门扉遮住了直晒的日光,阴影自两侧闭合,压在了凤元羲古井不波的眉目上。
萧酌清抬眼,对上了那双沉黑的眼眸。
“你想来看看?”凤元羲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罗合裕的话。
萧酌清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凤元羲却已经向他走了过来。
高大的君王停在他的面前,将近十七岁的少年人,却已经比萧酌清还要高了。
萧酌清的影子落在他的眉眼上。凤元羲微微低头,隔着官服的衣袖,忽然伸手,一把攫住了萧酌清的手腕。
萧酌清手臂一抖,正要抽出,却听见凤元羲很轻地叹道。
“先生。”他说。“你的心可真狠。”
萧酌清的手没能抽出去。
他没法去看凤元羲,只好错开目光。可寝殿内到处铺的都是画像,装裱的绸缎闪着华光,其间的女子姿容各色,有不少萧酌清都曾见过。
一时间,环肥燕瘦,巧笑倩兮,他仿佛被她们笑语盈盈地包围了。
他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可真到了此时,他却连那些画像的眼睛都不敢看。他的膝盖颤了颤,身体本能地想要逃离,可攥在手腕上的却是一只铁钳一般的手,任凭他如何挣动,也仍旧纹丝不动。
片刻,他缓缓抬眼,对上了凤元羲黑沉的目光。
凤元羲逼近了。
他单手钳着萧酌清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颌,强令他扭转过脸来,直视自己的眼睛。
在这样避无可避的姿态下,凤元羲再次靠近,两人的目光与呼吸,一瞬间全都乱七八糟地交缠在了一起。
萧酌清几乎听见了自己瞬间加快的心跳声,以及皮肤与肉体本能的、让他无从控制的反应。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甩开我?”凤元羲直勾勾地盯着他,问道。“你很想做郡马吗?”
“……什么?”
萧酌清微微一愣。
凤元羲却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眼睛泛着血丝,几乎在冒火。
“那天凤伯廉见了你之后,就去见了他的女儿。”他说。
“他说你已经答应了,只要凤紫嫣点头,乘龙快婿、探花俊彦,这样的夫婿远比她看上的那个小流氓好出千百倍,是一桩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的好姻缘。”
凤元羲红着眼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酌清,你那天没有跟我说全部的实话。”
他捏着萧酌清的下颌,指节发白,手都在颤,仿佛恨不得掐死萧酌清一般。
萧酌清没感觉到有多痛,只能感到脸侧的指骨在微微地颤抖。
他仿佛到了现在,都没舍得对萧酌清下重手。
以至于汹涌的情绪带来的巨大力道,全都堆挤在他曲起的指节之中,使得骨头咯咯作响,仿佛滞涩的榫卯。
“你甩开我,是因为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