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可你又能为我父王做什么?父王寿诞在即,章年嘉带回来的南海珍宝是给父王最好的礼物,你萧酌清呢?你能给他什么,一个健康的皇帝么?”
凤绛压低的声音只他二人能够听见,萧酌清却垂着眼淡淡一笑。
“下官身为臣子,能做什么?不过是稍尽绵力,为王爷分忧。”说着,他抬眼看向凤绛。
“倒是世子殿下您。王爷如今恐怕不图您能够排忧解难,您多听听王爷的话,就足够让王爷心生慰藉了。”
满朝文武都是成精的狐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小声说,大家全都心知肚明。
可萧酌清这段话,却分毫没有压低嗓音。
周围的朝臣听见了,不远处的廉王也听见了。廉王抬眼望向他们,赞许的目光掠过萧酌清,继而警告地瞪了凤绛一眼。
而凤绛也没想到萧酌清有这般玉石俱焚的胆量,诧异地瞪起眼睛。
萧酌清却只但笑不语。
城楼上和乐融融的气氛被打破,群臣纷纷朝着他们投来隐晦的目光。
而章年嘉则眉目一转,仿若聋了一般,笑嘻嘻地对廉王说道:“王爷,南海爪哇国特向王爷进贡大礼。天降异兽,臣此生未闻,还请王爷亲阅。”
异兽?
南海送来了麒麟,廉王早就听说了。
闻听此等祥瑞,他僵硬的面容终于缓和了一些。大喜的日子,他不想和凤绛多说,于是在章年嘉殷勤的邀请之下,他携着群臣走到了城楼前面。
却只有萧酌清眉目微微一凛。
进献给廉王的?
南海诸国都知道大商有皇帝,独一无二的异兽,难道会越过皇帝、献给一个亲王么?
他知道是章年嘉自作主张。
可群臣仿佛谁也不在意,他回过头,便见群臣纷纷拥到了城楼前,就连宫女内侍都纷纷翘首眺望。
唯有凤元羲,像是被留在原地的一尊神像,空落落地坐在龙椅上。
——
但萧酌清知道,现在不是心疼凤元羲的时候。
凤元羲有筹谋、有大计,本就不在这一时的高低荣辱之上。
反而是他,今日还有其他的职责在身。
小说里,王远登台与廉王共赏异兽,麒麟现世,众人纷纷赞叹。
而王远就在此时站了出来。他侃侃而谈,竟把这异兽的名字、习性信口拈来地讲给群臣听,不光俘获了旁侧观礼的郡主的芳心,还得到了廉王的信任,因他博闻强识,而将他安排进了礼部,专门替廉王清点、整理这次使团带回的珍宝。
既然王远今日能来此处,莫非在剧情的作用之下,王远还能得到这样的差事?
萧酌清没有放任自流的道理。
他深深看了凤元羲一眼,便也转过身去,恰到好处地走到了王远、廉王与章年嘉之间。
可他光顾着观察眼下的局势,全然没有看见,身后的君王在他转身的瞬间抬起了眼。
冠冕加身的高大身躯端坐在龙椅之上,刹那间眸光乍现,仿佛神龛里垂目的神像忽地显了灵。
那双眼,仍旧直直地看向萧酌清的背影。
分明是他……分明是他让萧酌清来到这里的。
今日万里无云,初秋厚重的闷热在酷日的暴晒之下,愈发的残暑逼人。
他在城楼上,看见了被晒得丧头耷脑的群臣,于是在坐上龙椅之前,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先生呢?”
群臣面前,廉王向来热衷于表演叔侄情深。他掐准了廉王的心思,于是四两拨千斤地让萧酌清被召上了城楼。
他不想让他在下面晒太阳,同时,他很多天没有等到他了,很想看看他。
萧酌清如他所愿地登上了城楼。
可是从廉王、到群臣、甚至连凤绛都能靠近萧酌清……
可唯独他自己却不能。
他坐在御座上,像被囚在笼中的困兽,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在那些恶心的东西之间徘徊,被触碰、被靠近,可他却什么都坐不了。
前方,朱红的雕栏前,皇亲与群臣有说有笑,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而在众人身后,沉在阴影里的皇帝宛如一尊被冷落的塑像。
金身泥胎的塑像可以雕刻成任何神明,芸芸众生在他面前跪拜,借此夺取他们想要的富贵、权柄与拥趸,再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人会对神像产生感情,日复一日,神龛会塌毁,塑像会蒙尘。
无人清理它在阴影中蒙上的蛛网,更没人会注意到,有朝一日,神佛的塑像竟会渐渐地活过来,空洞的眼中也会迸发出山精野怪、恶鬼邪神一般的光亮。
神像在黑暗中生出了七情六欲,生出了贪嗔痴念。
于是,他的冕旒晃动,苍白的手缓缓扣上御座扶手上华美雕饰的龙头,缓缓扣紧,直到指节泛白。
他看着萧酌清,恨透了在他身边晃来晃去的那些人影。
第97章
浩浩荡荡的使团队伍终于望到了尽头。
章年嘉脸上露出了献宝般的笑容,而所有人也都纷纷抬头,看见了队伍尽头的那只缓缓驶来的、木架的巨笼。
巨笼有约莫一丈余高,由八匹马拉着。
在它出现在视野中的一瞬间,萧酌清听见了周围爆发出的、赞叹而又惊异的呼声。
连廉王都惊得后退了两步。
“这……这……”
今日之前,有谁曾见过麒麟!
只见巨笼的顶部没有封口,一条高而长的、巨大的兽类脖颈从里面生出来,长约丈余,布满棕褐色的斑点,一双生着犄角的脑袋长在那长长的脖颈之上,正眨动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缓缓地四处眺望。
而在脖颈之下,它身形似马,四条长腿之下是坚硬的蹄,后头的尾巴细细一根,似驴又像牛。而那奇异的长脖子,几乎是从半边身体上平地拔起,颈后鬃毛覆盖,真如神话中的麒麟一般。
一瞬间,群臣纷纷跪下,跪的却不是皇帝,而是廉王。
“臣等恭贺王爷喜得祥瑞,天佑王爷,天佑陛下,天佑大商!!”
廉王看着那缓缓而来的异兽,一时间竟激动得有些热泪盈眶了。
这……这……
天赐麒麟,这是天降祥瑞啊!莫非这真是老天庇佑他、是太宗原谅了他,是天命承认了他!!
萧酌清也跟着群臣跪了下去。
在俯身的瞬间,他听见右后方传来了一道微不可闻的自言自语。
“我靠,我还以为是啥呢,原来就是长颈鹿啊。”
是王远。
除了萧酌清和旁边的凤绛,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了王远的声音。
这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轻嗤,甚至在原著里都没有提及。
可也就在这时、在廉王激动地抹眼泪、正要摆手让众人平身的时候,萧酌清回过头去,神色惊异地看向王远。
“你说什么?”
他用恰好能被廉王与百官听见的声音,低声问他。
——
时机。
在这本小说里生存了这么长时间,萧酌清明白,对于那些早被天命安排好的剧情而言,时机是最重要的。
诸如下棋。同一个位置的一颗棋子,落下的时间或早或晚,都决定着整盘棋局的走势与输赢。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打乱王远落子的时机。
在小说里,王远是在麒麟入宫、廉王与百官闲谈时耍的宝。当时廉王想要下城楼、走到近前去看麒麟,却又怕麒麟伤人,一时进退两难,引得群臣争执起来。
有人说王爷安危最是紧要,有人说瑞兽绝不会伤害王爷。而章年嘉再三保证,说瑞兽性格温驯,可解释半天,却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
王远是在这时出现的。
“不就是头长颈鹿吗?”他从群臣之中走出,侃侃而谈。
“这货虽然叫是叫麒麟,但在非洲,它其实是叫长颈鹿。在草原上吃草、吃树叶的,就算体型再大,也就是个食草动物罢了。”
他一番话打消了廉王的疑虑,让廉王得偿所愿,摸到了麒麟的鬃毛。
可是现在……
随着萧酌清不大不小的一声呵斥,廉王热泪盈眶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周围的群臣也竖起了耳朵。
在短暂的寂静中,廉王收回了让众人平身的手,继而问道:“什么?”
萧酌清直起身体,神情肃穆。
“王爷,此处有人大放厥词。”他朝着廉王行礼,继而抬手指向王远。
“他方才低声嘲笑,说麒麟瑞兽不过是只长颈鹿而已。臣不懂长颈鹿是为何物,却知道麒麟瑞兽是上天赐予王爷的祥瑞。天赐瑞兽,岂容此人胡言乱语?臣请王爷问他个清楚,再治他大不敬的罪状!”
王远吓了一跳。
大不敬?
我靠,那可是要砍头的!
这下,不必萧酌清再多说,王远先吓得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朝着廉王解释。
“王爷恕罪啊!这玩意儿它的确是长颈鹿,非洲大草原上遍地都是,跟咱们这边的鹿啊狍子啊没什么区别,臣没有说错啊!”
众目睽睽之下,王远光顾着给自己辩解,却全没发现,方才那神圣的、天命所归般的气氛,就这么被他一句话搅了个一塌糊涂。
上天赐给廉王的祥瑞,原来就是一头平平无奇的牛羊?那方才群臣说的什么“天佑王爷”,现在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廉王的脸黑成了锅底,而旁边,萧酌清皱眉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