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他只记得凤元羲受伤了。
凤元羲难受得喘不上气,他不想让萧酌清看到自己这幅莫名其妙的样子。
在萧酌清短暂的停顿与沉默里,他拿过萧酌清手里的纱布,像证明什么一样,利落地用力一系。
萧酌清的目光默默落在了纱布上。
凤元羲的力气确实很大。他用力一系,顿时有隐约的血从那道活结上渗透出来,而凤元羲竟然全无察觉。
的确与白日里那个虚弱不堪、甚至行动饮食都要人帮忙的可怜少帝截然不同。
萧酌清的目光在那片鲜红上微微一顿。
话不知从何说起,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他转身去找剪刀,打算先替凤元羲整理那团乱七八糟的纱布。
可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
萧酌清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有一道坚实、温热而有力的身体,从后面猛地撞上前来,密不透风地一把抱住了他。
“萧酌清。”
凤元羲颤抖地叫他的名字。
随着他胸膛的震动,萧酌清的后背感到了一种熟悉到令他恐惧的酥麻。
他还没回神,可他的身体却没忘记“盛隐”。
凤元羲颤抖着将脸颊埋进他的颈窝里,像盛隐每一次与他单独在一起时一般。
“……你别走。”
他哆哆嗦嗦地低声说道。
“萧酌清,我爱你爱得我自己都受不了,我疯了,我没办法做到不靠近你。我骗了你,是我混账,但是……但是,你别走,求你了。”
第89章
萧酌清的头脑仿佛炸开了。
自从王远出现以来,他将《踏王侯》的剧情分析过千百回,曾给自己预设过无数个或生或死的未来。
而他身边的人,自然也都在他设想的结局之中。包括他的父母叔伯、他的姐弟亲朋……也包括他的君主,凤元羲。
可他从没想过自己和凤元羲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他生性洒脱,不是个迂腐刻板的人。断袖分桃的事他并不排斥,无论自己还是他人,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地与“盛隐”相恋。
可是……凤元羲毕竟是皇帝。
于公他是一国之君,生死荣辱牵系着大商万万生民,便是一饮一食、一坐一卧都是家国大事,更何况他的婚姻、伴侣与后代。
这不是情爱,而是国祚。
而若于私的话……
他毕竟是凤元羲教书育人的先生。
从初见凤元羲以来,他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从没动过一丝一毫的私心,更遑论分毫超脱于师生之外的情意。
可是现在,他却被凤元羲死死抱在怀里,一个劲地求他不要走。
凤元羲埋在他的颈项中重重喘息,温热的呼吸是颤抖的。他的胸膛、他的身体都在起伏,剧烈而混乱,仿佛把萧酌清也裹挟进了汹涌不定的风浪中。
萧酌清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陛下,您先放开臣。”
他试图制止,身后的那道身躯却微微一颤。
凤元羲没有立刻回应他,原本语无伦次的哀求也逐渐停了下来。
片刻,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片温热的濡湿无声地落在萧酌清的后颈上。
随着凤元羲紧贴在他颈上的睫毛与眼睑,它颤巍巍地顺着他的脖颈,流淌下去。
一滴温热的泪水没进他的后领,然后,他听见了凤元羲哽咽的质问。
“萧酌清,你不爱我了吗?”
他问。
“因为我不是盛隐,你就完全……不爱我了吗?”
——
萧酌清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紧跟着湿了的,是他的后背。
凤元羲情绪激动,伤口又随着起伏不定的凌乱呼吸崩开了。萧酌清只得强硬地掰开他的手臂,今夜第三次,重新为凤元羲清洗上药、包扎伤口。
这倒让他的神智清明了不少。
一道几乎贯穿心肺的伤口横亘在两人面前,反而让他没心力再去整理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了。他不许凤元羲乱动,在灯下重新替他疗伤,继而一边包扎,一边难得严肃地向他提问。
“太医之前是怎么嘱咐的,你还记得吗,陛下?”
当时他也在场,太医三令五申要凤元羲静养,凤元羲可是点了头的。
凤元羲却闷闷地说:“……你不要叫我陛下。”
萧酌清系纱布的手微微一顿。
刚才凤元羲一直不说话,憋了半天,就为了与他争执这一个称呼?
萧酌清问:“不是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继而低声道:“我是凤元羲。”
萧酌清不大明白区别在哪里。
“嗯,是。”
但让凤元羲这么幼稚而固执地一纠缠,萧酌清的情绪竟反而放松了不少。他系好纱布,替凤元羲一把提起了衣襟。
“那么凤……难道就不是陛下吗?”
……险些被凤元羲绕进去了,差点堂而皇之地直呼陛下名讳。
可觉察到他的避讳,凤元羲又不依不饶了。
他抬起头。方才被萧酌清按在坐榻上、又不许他动,他连擦眼睛的机会都没有,未干的泪痕还乱七八糟地留在他的面颊上。
他也不管,只是看着萧酌清。
“如果你喜欢的只是盛隐,那我可以继续只做盛隐。”他向萧酌清保证。
那面具就在他的手边,如果萧酌清一定要的话……
他也能接受,即便只能隔着那张假面去亲吻他。
可是萧酌清却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一时没有回答。
凤元羲有些紧张。
“……是因为我骗了你吗?”他问。
他直勾勾看着萧酌清,那样的目光,萧酌清前世也曾看到过。
那些即将被判决处死的犯人,总会在堂官扔下签筹之前,这么徒劳而又殷切地看着刑狱官,幻想着能得到高抬贵手的宽恕。
萧酌清知道,自己无法避开这样的问题。
他尽量地劝自己冷静、理智,继而在凤元羲面前坐了下来。
“于臣而言,陛下不算骗我。或者说,自从臣入宫事君,也曾多次幻想过,如若陛下真如同现在这般是欺骗我的,那该有多好。”
凤元羲却似乎没因此高兴起来。
他瞳孔一颤,片刻问:“……我骗了你,你不在意?”
这是什么问题?
萧酌清沉思片刻。
“陛下蛰伏多年,定然明白朝政制衡从来没有欺骗这一说。即便有,那也是欺世窃国,是形势所迫。以陛下这些年的处境,要夺回权柄,您也只能伪作忍耐。经营势力、留待来日,怎么算是欺骗呢?”
凤元羲沉默许久,缓缓地说:“我问你的不是这个。”
萧酌清不明白。
而凤元羲似乎尤其看不得他这般不解的神色,良久,他缓缓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什么?”
“你爱的只是盛隐吗?”凤元羲直勾勾地看着他。
不等萧酌清回答,他就再次强调:“你说过爱我的,你还给我写了那封信,我看了。”
一时间,在凤元羲的目光中,萧酌清恍惚觉得自己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这要他怎么解释,他写那封信的目的……是诱杀,不是传情?
如若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切实存在的“盛隐”,这话倒是不难出口了。他们间的爱恨、分歧,都是可以摆明了争执纠缠的,可现在,设计陛下的是陛下本人,而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盛隐这个人。
一时间,萧酌清的胸口也感到了一阵闷闷的难受。
若说“盛隐”……他的确想过以后。
他设想过尘埃落定之后如何辞官与他归隐,想过借用萧家与自己的权势替对方夺回家产,想过要带他看哪些名山大川,也想过如何禀明父母、三书六礼娶他入门……
倘若他们一直都这样在一起的话。
可世上哪有盛隐。
他的私情稀里糊涂地搅入了风云变幻的朝局之中,他能做断袖,可绝不能做佞宠。
他即便爱过,当初爱上的也是另一副面孔与身份。可现在他的国君在他面前,顶着这样一张君临天下的面孔、来找他要那个人的名分,他实在不知该从何谈起。
片刻,萧酌清狠了狠心,为大局计,他决定快刀斩乱麻。
“是的。”他垂下眼,平缓而坚定地对凤元羲说。“可是陛下,天下没有盛隐。”
面前的凤元羲明显慌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