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松烟气。


    那道气息若隐若现,引得他费劲地睁开眼。


    顶着重伤失血之后的眩晕,他看到萧酌清跪坐在他的床边,泪眼盈盈地看着他,像个丧夫的妻子。


    一时间,他几乎忘记自己是凤元羲、还是“盛隐”了。


    他伸出手,想替他擦擦眼睛,又想抱住他,告诉他:“先生,别哭,事成了。”


    他替凤绛做了许多事,不但替他弑了君,还替他制造出桩桩件件、指向他与李和庸的证据。


    廉王只需要按图索骥,李和庸必死无疑。而此后一段时间,他们将会忙得焦头烂额、却无济于事,也就没有精力再来招惹萧酌清了。


    凤元羲想告诉萧酌清,别怕,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呢。


    可他叫出了一句“先生”,喉咙里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他眼看着萧酌清握紧了他的手,伏在床边,说自己在这里,让他安心。


    一时间,凤元羲只觉得,自己就是“盛隐”。


    失血的身体让他的理智无法运转,在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的眩晕中,所有的本能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看着萧酌清,想要吻他,只想要吻他。


    却不知二人四目相对的这个时刻,萧酌清对上他殷切到显得可怜的目光,那一瞬间,他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如果一定要走到为了君王,杀死盛公子的那一步的话。


    他想,为大局计,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第85章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到,凤元羲在宫中遇刺,廉王仍旧不让他去调查。


    绕开大理寺,廉王直接将此案与盈州山案并作一件,直接交给了袁承望。甚至怕他人手不足,廉王将锦衣卫尽数抽调出来,也交由袁承望一并调遣。


    为此,萧酌清特意去见了廉王。


    “王爷,盈州山案还在查办,陛下就险些遭人毒手,王爷不觉得其中有疑吗?”他问。“臣请王爷三思,不如将宫中此案交由大理寺,大理寺与刑部分别审查,共同办结,岂非更加稳妥?”


    廉王却摆手。


    “不必,酌清。”他说。“这个案子你不要插手,袁承望此人,本王还是能放心的。”


    萧酌清还欲再劝,廉王却只说他忙,让萧酌清退下了。


    刚出王府,萧酌清就遇见了风尘仆仆回京的袁承望。


    “呀,萧大人!”


    袁承望殷勤地迎上前来,笑语吟吟,仿佛忘记了自己才是萧酌清的上峰。


    “袁大人才从盈州山回来?”萧酌清也不动声色,与袁承望寒暄道。


    袁承望有些惊讶:“萧大人怎么知道?”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袁承望身后的车辋。


    木轮上沾着新鲜的灰尘和泥土,泥土中隐约附着两根杂草,莹绿的草汁中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萧酌清没有回答,只是笑说:“大人这次回京,定然是带回来了好消息。”


    袁承望叹气:“唉,能有什么好消息?盈州山上的刺客死无对证,宫里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瞒你说,萧大人,我这次回京,来接的就是这笔糊涂账啊!”


    萧酌清皮笑肉不笑:“死无对证?”


    袁承望点头:“是啊。”


    却见萧酌清靠近了他,压低声音,眉眼之间笑意消散,只留下浓浓的忧色。


    “大人难道不知道?”他说。“这次入宫的刺客,和上次盈州山上那些,就是同一批人。”


    袁承望吓了一跳:“什么?萧大人,事关重大,可不能乱猜啊。”


    萧酌清却疑惑:“怎会是乱猜的?刺客留下的匕首,和盈州山收缴的武器制式相同,用的更是同一批铁器锻造的。这件事,大人还不知情?”


    袁承望一愣,继而眉目一肃。


    “怎会如此?此事非同小可,萧大人,我这就进去禀报王爷!”


    萧酌清侧身请他先行。


    袁承望一路疾步,匆匆入了廉王府。萧酌清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道,此人果然有鬼。


    袁承望在盈州山查了那么久的案子,不可能看不出两拨刺客天差地别的武艺身手。更何况区区武器而已,想要弄到并不算难,更重要的,是调查这些刺客如何潜入、如何谋划布置、如何传递信息,又怎么设计逃离路线。


    单凭一个武器,怎么能给两批刺客定性?


    尤其这对袁承望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案子还没查完,同一批刺客就再次对君王出手。这对袁承望来说是失职无能的大罪,轻则不受重用,重则降职削爵,袁承望不可能不怕廉王动怒。


    除非,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将罪名尽快丢在凤绛身上,从而遮掩背后真正的凶手。


    许久,萧酌清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廉王府。


    而次日,他向廉王请命,请求留在宫中为陛下侍疾。


    廉王允准了。


    ——


    汤药在窗前的泥炉上煎出氤氲的苦涩,萧酌清坐在凤元羲的床榻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册。


    第二日了,凤元羲没有醒,倒是门外多出许多查案的锦衣卫,一拨一拨地在曲台进出。


    萧酌清不动声色,目光看着手里的书册,余光却时刻关注着窗外的动静。


    他在监视袁承望。


    案件虽不能由他来查,但他在大理寺供职日久,单凭对方查案的动线、人员在不同位置的安排、还有对线索的串联,就能看得出袁承望的目的。


    看袁承望想要让证据指向哪里,又想要给廉王递上怎样的结果。


    萧酌清静静看着,并不多言。


    之前“盛隐”说,袁承望可信,他在廉王身边周旋,是为收集廉王的罪证。当时,萧酌清深信不疑,“盛隐”送来的袁承望的线报,他也没有细看。


    一直到昨天夜里,他回到府中,将那封线报拆开,细细地重读了一遍。


    他发现这是一封不完整的线报。


    它记录了袁承望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可却没有任何的事由。字里行间中,看不出他与什么朝臣有所联络,同样的,也找不出任何他变节事廉、又借此挑拨廉党的契机。


    他像一片没有根系的浮萍,忽然落在池塘里,悄无声息地蔓延生长。


    萧酌清愈发认定其中有鬼。


    这样的错漏,“盛隐”不会发现不了,更不会对他只字不提。


    唯一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盛隐”对他有所隐瞒,这些痕迹,是被他抹去的……


    “……先生。”


    忽然,龙榻的帷幔间传来了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


    萧酌清立即回神,起身上前,便见凤元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陛下醒了?”


    萧酌清放缓了声音,却还是难掩语气里的惊喜。


    “伤口还疼吗,陛下?药马上就要熬好了,太医晚些就会来给您换药。”


    凤元羲的手肘撑在床榻上,费力地就要坐起来。


    “陛下当心,臣扶您。”


    萧酌清伸手托住凤元羲的肩背,果然,刚扶到一半,凤元羲的手肘一滑,正好摔进了他的怀抱里。


    还好被他扶住了。


    少年君王的额头靠进了他的颈窝。呼吸之间,萧酌清能感受到少年略微颤抖的鼻息,以及沉水香气之下,少年逐渐恢复的、干燥而温热的体温,自坚硬紧韧的皮肉中散发出来。


    “有没有扯到伤口?”萧酌清托着凤元羲的身体,问道。


    凤元羲却没有回答。他在他的颈间靠了一会儿,继而很低声地说。


    “……你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幻觉。”


    凤元羲的眉目隐藏在萧酌清的视野盲区之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花费了怎样的定力,才没有回抱住萧酌清,把脸狠狠埋进他的怀抱里。


    现在他是凤元羲了,脸上没有那层冷冰冰的面具,他能毫无阻碍地贴上萧酌清的皮肤、能用自己的皮肤与嘴唇,亲吻他的任何位置。


    可是,现在他是凤元羲了。


    这些事情,他一件都做不了。


    他只能靠着假装脱力,暂时在萧酌清的怀里停留一会儿。幸好,萧酌清是纵容他的,他的手臂揽着他,许久都没有放开。


    “不是幻觉。”


    萧酌清低声说,胸腔的震动贴着皮肤,传递到了凤元羲的身上。


    “臣担忧陛下安危,故而向廉王殿下请命,留在宫中为陛下侍疾。”


    凤元羲的身体在这样的震动下麻了一片,恍然间像一片夯土的城墙,坚硬而纹丝不动,却在大地的震颤中簌簌地往下掉落尘土与泥块。


    他的身体仿佛也在这样在萧酌清的声音里,一块块地掉落。


    “……嗯。”


    他深吸了一口气,四面八方都是萧酌清微凉的松烟香。


    这时,有内侍端着熬好的汤药,躬身奉了过来。


    看见来人是魏泉,萧酌清有些意外,一边将凤元羲稳稳地扶着坐起来,一边问他:“罗公公呢?”


    魏泉捧着汤药回答:“罗公公方才在殿外,随锦衣卫去后山了。”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