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他今日最重要的事已经做完了,眼下王远不在宫内,也无人能再侮辱凤元羲,他只觉轻松惬意,想要安安静静在席间饮上两杯。


    却在这时,一个侍女走到萧酌清身边。


    “萧大人,我家小姐想请你离席一叙。”


    萧酌清抬眼,只觉这侍女有些眼熟,似乎今早入宫之时,曾在宫门前见过。


    “你家小姐是?”他问。


    侍女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道:“小姐就在芙蕖池西侧的竹林前,那里清净些。”


    萧酌清于是起身,准备去看看那位“小姐”找他是有什么要事。


    “劳姑娘前方引路。”


    侍女行礼,恭敬地行于前方。


    萧酌清则跟着她穿过人群,向僻静处而去。


    路过荷塘前的水榭时,他余光落去,便见廉王正被几个重臣簇拥着,把酒言欢,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而旁侧的龙椅上却没有人。


    偌大一只金雕站在椅背上,垂下锐利的尾羽,闭着眼打瞌睡。


    凤元羲却不知所踪。


    第57章


    萧酌清没想到,会在竹林前看到祁婉的背影。


    此地开阔,并无遮挡,且祁婉身侧有三个女使随行侍奉,此时侍立周遭,于礼于情都称不上冒犯。


    “萧大人,这是我家小姐。”侍女说道。


    祁婉回过身,看向萧酌清,笑容浅淡,嗓音清冽:“家父户部尚书祁煦,今早我曾与大人见过。”


    萧酌清躬身行礼:“祁小姐。”


    他不知祁婉为何请他来此。前世今生二人都无甚交集,他对祁婉所有的印象,都来自那本《踏王侯》。


    前世死后,他遍览此书,总想看看自己死后姐姐过得好不好。


    可是于王远而言,萧泠是个战利品,于他微末时瞧不起他,等他发达了又求着给他做妾。


    这种“后宫”通常是不受主角待见的,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印证王远的扬眉吐气,告诉读者他今非昔比,曾经那些仰望而不可得的人物,现在统统可以信手拈来。


    而他身边的那些女子,自然也对萧泠不假辞色。


    只有祁婉。似为展现她异于常人的“正宫气度”,她是唯一一个善待萧泠的主角。


    她为她安排妥帖的宫室,从不克扣她的衣食住行,以至王远嫌萧泠没情致、死人脸,让她彻夜罚跪时,也是路过她的祁婉停下来,转头看向她。


    “起来吧。”她说。“本宫让人送你回去。”


    萧酌清记得这一幕,擅自替姐姐记下了这滴水的恩情。


    他态度恭谨守礼,祁婉抿唇笑了。她走向萧酌清,温声道:“冒昧请萧大人来此,是祁婉逾越。只是常听萧大人琴艺精绝,却从未领教过。”


    话说到这儿,就有侍女捧着一册琴谱,双手递到萧酌清面前。


    “这些时日,小女偶得半阙曲谱,想将它谱完,却多日没有头绪。今日恰好此地有琴,故而一时兴起请萧大人前来。”


    萧酌清抬头,便见祁婉目光盈盈,微微笑着看向他。


    而不远处的池边,一架古琴背靠竹林、面朝荷塘,静静搁在那里,旁侧绢帛飞扬,似是少女刚写好的一首诗,正在风里盈盈地飘荡。


    萧酌清的目光顿了顿。


    不对啊。


    小说里面,这一段是王远的剧情啊。


    祁婉被王远的半首《将进酒》吸引,特在池边设琴,想请王远同奏。


    王远自然不会弹琴,但美景美人在此,他也没有客气,和祁婉在池边来了个“四手联弹”,对着祁婉的琴乱扫了一通,又是碰手、又是搂腰,将祁婉好生轻薄了一通。


    祁婉自是羞愤,红着脸匆匆离去。可王远愈发权势滔天,又兼震惊世人的诗词鬼才,祁婉对他又爱又恨,最后还是被王远“拿下”了。


    只是现在……


    王远的剽窃之举被揭穿,祁婉怎么又将目光投到了他身上?


    这剧情……变化也太大了吧。


    萧酌清默了默,继而抬手,接过了那本琴谱。


    “在下卖弄了。”


    他垂眸避开祁婉的目光,拿着琴谱走到琴前,端正地在琴前跪坐下来。


    琴谱是前朝的古谱,萧酌清曾在书上读过,只闻其名,倒第一次见到原稿。


    他只读一遍,便将琴谱放在身边,抬手覆于琴上。


    古拙的琴声自他指下潺潺流出。


    他坐姿端正,却自得一番潇洒的风骨。因着要弹琴,他官服的广袖垂在小臂上,露出一截修长洁白的手臂,腕骨清癯,其上十指如玉。


    祁婉在他身后,能看见他低垂的那截修长的脖颈、清隽舒朗的侧脸与专注低垂的眼睫。


    酌清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她身后的女使们都在偷偷交换着惊艳而满意的目光。


    祁婉自知她的心气有多高。


    母亲为了生她而死,父亲中年丧妻,多年未曾续弦,只因怕她年少柔弱,于继母手下受了委屈。


    而她也争气。她自幼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才女之名遍及京城。


    求娶她的世家踏破了门楣,她的婚事却迟迟悬而未决。她自知此事要慎之又慎,若辱没了自己,就是愧对父母呕心沥血的恩义。


    人人都知她贤淑温婉,可只有她才知道,她的胆子有多大。


    媒人说的话,她一字都不信,要择好夫婿,她定然是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选。


    一开始,她想要那名动京城、宛如天降大才的惊世才子。


    可才子的诗都是抄来的,被揭穿后,浑身的光环都变成了笑话,更显得此人平庸而卑劣,让人不忍直视。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旁边的萧酌清。


    他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做,光是清俊的风骨就撑起了那惊为天人的皮囊。几乎一瞬间,祁婉就想到了烟雨濛濛的清晨,朱紫官服的年轻官员立在车下,微微偏过头去时,那低垂的眼睫下沉静的眼睛。


    不知这位萧大人,是否也像传闻中一般天资俊逸、惊才绝艳呢?


    半阙琴曲终了,萧酌清按弦片刻,缓缓收回了双手。


    “在下曾在书中读过,此曲为一隐世高人所作,其人结庐深山,不染俗事,俯仰天地间偶有所感,故作此曲。”


    萧酌清说。


    “如今弹来,果真浑然天成。”


    祁婉闻言,忍不住走上前:“只可惜后半段琴谱遗失,至今无人能续。”


    说着,她问萧酌清:“萧大人可有灵感吗?”


    萧酌清笑了笑,摇头道:“萧某不才,没有这位先生置身世外的心胸,不敢画蛇添足。”


    祁婉愈发觉得他谦逊清和。


    她在萧酌清身后轻轻道:“大人若不敢续,此曲便无人能续了。”


    “也是好事。”萧酌清垂眼看向琴弦。


    “曲谱风流云散,不失为一种天命。若以高阁束之、或强行补足它,反倒失了原作的初衷。”


    祁婉觉得他说得真好。


    在侍女们不赞同的目光里,她大着胆子走上前,并肩在萧酌清身侧坐了下来。


    “萧大人,方才第二段你弹得极好。我曾试了许多次,也弹不出它的精妙,可否请大人……”


    “祁小姐。”


    在祁婉的手即将落于弦上时,萧酌清出言打断了她。


    祁婉微微靠来的动作顿在原地。


    萧酌清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静静看着池面上的芙蕖。


    他问:“祁小姐今日是来试我的吗?”


    祁婉一愣。


    她为自己择选夫婿,自然是要相看的。只是这话从萧酌清口中说出,又是在她逾矩靠近之际,总归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我……”


    她局促垂眼,却听萧酌清顿了顿,继而嗓音温和下来。


    “在下没有责怪小姐的意思。”


    他的声音传来,像池面上吹过的风,清凉凉的,却平缓浅淡,仿佛像怕惊扰了谁一般,从她的鬓边拂过。


    “女子择选夫婿,是人生头等的大事。小姐谨慎,在下万分理解。我的家中亦有一位姐姐,若让她踏错一步,错付终身,我也是不愿意的。”


    祁婉微微一愣。


    萧酌清垂眸,琴下压着的丝帛迎风地飘,他与祁婉的衣袍也在风里轻轻地触在一起。


    他先前可以不来,刚才看出祁婉的意图,也可以直接起身离去。


    可他想,书中那个寒冷的长夜,他姐姐跪在寒风之中,祁婉也是可以擦身而过的。


    他没有义务多言,一如当时的祁婉。


    可他们都停下来了。


    萧酌清抬手,托住了那方写了诗词的丝帛。


    “只是小姐想要名扬天下、不负此生,难道只有嫁给才子这一条出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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