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僧道入宫排布道场,经文声终日不绝。偌大的皇城内香火弥漫、幢幡飞扬,不少宫人都闻讯而来。


    有祈佑福泽的、有念经拜佛的,纷纷祈求法事能够尽快超度亡魂,以免自己成了下一个枉死的倒霉鬼。


    可死得人最多的曲台,此时却一片静谧。


    墙外的经文声隐约传进来时,萧酌清坐在书案前,翻过手头的名册,淡淡道。


    “锦衣卫上中所千户周谦,收受宫人财货,包庇内外私相往来而不报,杖二十,职降一级。”


    一个小将领面如土色地出列:“……末将领罪。”


    萧酌清抬了抬手,立马有两个锦衣卫上前,将他领去殿外,就地领罚。


    名册放到右手边,萧酌清又拿起一册,垂眼翻开。


    所谓畏惧鬼神、怕其侵扰社稷的昏话,是他说给廉王听的。他那副关心则乱的姿态很好地取悦了廉王,故而廉王大手一挥,直接让他负责在宫内驱鬼。


    萧酌清立马面露忧色,迟疑着未曾答话。


    “酌清,怎么了?”廉王问他。


    萧酌清说:“只恐作祟的是人非鬼。”


    也对。


    廉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陈燊无用,让他查案,他给本王接连几日都查不出结果。这样吧,锦衣卫的人手你拿去用,宫中犯案的无论是人是鬼,都交给你萧酌清了。”


    萧酌清要的就是这个。


    他端坐于书案之后,锦衣卫大小首领分列站在他面前。往日,这张书桌上摊开的是《尚书》,他在这儿教书,也曾抚过琴。


    但今日,他已在这张书案之后,处置了七名锦衣卫的大小官吏。


    殿内鸦雀无声。


    从前,都是陈公公掌领锦衣卫。陈公公认银子、认出身,只要孝敬给够,认公公做义父都使得,不少人借此谋得了高官厚禄,在锦衣卫内横行霸道。


    可今天,陈公公连面都没敢露。


    他们之前就听说,萧大人得廉王殿下青眼,便是陈公公也要避其锋芒。起先他们还不信,但眼下看来,即便今天陈公公在这儿,只怕也要被打满五十棍发落。


    这位萧大人铁面无私,既不要银子,也不讲情面,他们只得认栽。


    而更诡异的是……


    今天在场的不止萧大人一个。


    御座上,鲜少露面的君王斜倚在那里,单手支在颊边假寐。站在旁边的金雕正埋头梳理羽毛,半边翅膀张开,遮天蔽日,少说有半人之长。


    陛下喜怒无常,前些日锦衣卫入宫办案,险些一剑杀死一个佥事。


    虽那佥事惹怒了萧大人、已被陈公公处置了,可这事儿还是在锦衣卫中传得沸沸扬扬,眼下看着台上闭眼睡觉的君王,仿若伏着一头喜怒无常的猛虎,随时都会睁眼咬断某人的脖颈。


    这谁能不怕?


    那位萧大人不是也怕。


    殿外传来棍刑击打背脊的声音,隐约传来两声惨叫。那位萧大人微微抬眼,朝殿上看了一眼,就侧目吩咐身边的宫人。


    “陛下在休息,让他们把人带远一些。”


    生怕惊扰君王,可见伴君如伴虎。


    可谁也没瞧见,萧大人话音刚落,御座上君王的眼睫便微微颤了颤。


    浓密的黑睫下,他悄悄睁了下眼,偷偷看了萧大人一眼后,又若无其事地重新闭了回去。


    ——


    萧酌清并未处置在场的每一个人。


    廉王摄政,大商的吏治腐败已非一日两日。他仍旧信奉自己的那套准则,处置责罚不过是为了使人更为他用,不须立刻使水至清,只需先杀鸡儆猴,便可使其余人等有所忌惮,暂时为他所用。


    他今日入宫之前,早把锦衣卫的底细查了个明白。谁人素日最嚣张狂悖、谁人贪墨最肆无忌惮,他心里有秤,眼下处置起来,也称得上得心应手。


    不过,除此之外,锦衣卫还有一人。


    萧酌清收起最后一本名册,侧目看向最右侧的队首。


    锦衣卫都指挥使卫襄。


    在《踏王侯》里,此人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小配角。


    于王远而言,他是个连名姓都记不住的小角色,被陈燊架空多年,作用就是替他小弟占住这个官位,小弟一到位,立马就该滚蛋让贤。


    至于滚去哪里?


    爱去哪去哪,谁在乎一个路人甲的死活啊。


    但萧酌清昨夜却翻遍了此人的过往。


    此人天生神力,曾是边关守军,一路靠着战场杀敌的军功和出色的统兵能力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却因刚直过甚而不为廉王所喜。


    廉王不喜欢他,陈燊自然也对他没好脸色。他这位都指挥使在这样重要的官位上被架空了整整三年,原本的职权也早被陈燊取代,至今未曾归还于他。


    “卫襄听令。”萧酌清开口。


    卫襄似乎没想到会被萧酌清点名。


    陈燊是廉党,萧酌清也是廉党。两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萧酌清更为廉王宠信,此事朝野皆知,卫襄也不例外。


    他上前一步,未及行礼,便见萧酌清拿起一卷文书,朝着他的方向递来。


    “上次查案,虽遍宫搜查,却几乎一无所获。搜查结果本官看过,个中疑点已经圈画出来,你按照我的批注,领人再查一遍。”


    说着,他递上文书。


    “给你一日时间,足够吗?”


    卫襄愣了愣,才上前双手接过萧酌清拿来的文书。


    在边关时,这种上峰派来的任务他常做。只是入京三年,这是第一次有正式的职责交托于他手中。


    接过文书时,他甚至有些迟疑。


    这位萧大人弄错了吧?他没给燕国公府送过礼。


    可他抬眼看去,却见萧酌清也抬起眼来,眸光清浅,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冲他点了点头。


    “明日子时恐又有贼人作乱,卫大人,一切当心。”


    卫襄忽然想起了朝中那些流言。


    他们说萧澈断案如神,洞若观火,无论什么案子送到他手里,只需他一双慧眼,便可让真凶无处逃遁。


    从前他是不信的。


    但现在他却想,万一呢?


    “是。”


    他忽然就觉得流言可信,低头行礼,双手接过萧酌清递来的案卷。


    ——


    卫襄提前三个时辰清查完了皇宫,利落而迅速,当夜之前,就将查案的卷宗、并所有有嫌疑的宫人名册,一起送了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的判断没错。


    二十来岁的年纪,就能从下等士卒一路爬到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这卫襄绝不止是天生神力这么简单。


    一桩要案,不到一日的时间他便将宫里清查一遍,连同验尸的太医、负责处置尸身的内侍、案发几个时间点所有曾目击现场或于现场出现的宫人,他各个派人查得明白,甚至在萧酌清的批注之上,多查出了几条线索。


    “提审。”


    萧酌清握着卷宗,当即站起身来。


    “……现在?”


    天色已暮,卫襄都没料到萧大人敬业至此。


    “对。”萧酌清说。“现在。”


    而在曲台殿内,一模一样的一份卷宗,已经送到了凤元羲手里。


    “隐七回报,卫襄难缠,我们的人有一半被他查过,只怕这两日就会受审。”魏泉说。“证据销毁,他们不会吐口,主子只管放心。”


    凤元羲翻着卷宗。


    “他已经把这个送给萧酌清了?”他问。


    “是。”


    凤元羲看着卷宗:“那他今夜就会审出结果。”


    魏泉一惊。


    现在都已经申时了,萧大人不睡觉的吗?


    “奴婢现在就去回信隐七。若要用刑,他们需得早做准备!”魏泉速道。


    主子手下就这么多人,绝不可轻易折损!


    “不用。”凤元羲却说。“不会有事。”


    在魏泉疑惑的目光里,凤元羲抬起了眼。


    “证据都销毁了,他们也都伪造过行踪。即便有嫌疑,没有实据,他不会给人上刑。”凤元羲说。


    魏泉一顿。


    主子怎么知道?


    不过下一秒,他的目光就默默转移到了主子手边的暗格上。


    也对。


    两日送一回的线报,其中定有萧大人一份。主子谨慎,每份线报看过后定然销毁,但只有萧大人的那一份,魏泉一次都没见主子烧过。


    全都藏在那方暗格里。


    这萧大人有这么厉害,一行一动要主子监视不算,还要留存文书,反复研究吗?


    先前魏泉不解,不过现在,魏泉服了。


    主子研究萧大人颇有成效,终于在今日这等紧急的状况下发挥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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