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而罗合裕也来扶陛下。
他的手还没触到凤元羲的身体,凤元羲就已经利落地站了起来。满殿站了数十个宫人,他恍若未觉,径自穿过人群,直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紧闭的雕窗。
夜风灌进来,瞬间吹彻了他湿淋淋的长发与衣衫。
罗合裕吓了一跳,忙上前来想为他擦净头发。
可他刚拿着巾帕上前,就被凤元羲抬手挡开了。
“不用。”凤元羲说。
夜风吹动他的头发,隐有两滴冰凉的水珠落在罗合裕脸上,都把他冻得一激灵。
可凤元羲却立于风里,仿佛满身有熄不灭的火焰,在靠夜风浇熄。
可是,风能灭火吗?
罗合裕眼睁睁看着凤元羲在窗前站了片刻,又将窗子推得更大了些。
他实在不知陛下这是怎么了。
想起陛下方才的异状,罗合裕为难的表情在面前变了又变,萧酌清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巾帕。
“我来吧。”
——
凤元羲坐在窗前。
夜风吹拂湿发,可他没什么感觉。
余光里,萧酌清和罗合裕站在远处,低声交谈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而面前宫人们进进出出,搬来的都是萧酌清的私人物品。
他府上送来的冠服共有两身,寝衣也多带了数件备用,眼下被宫女托在案上,凤元羲一眼就看见,压在官帽下的那件寝衣,就是萧酌清方才穿过的那件。
素色的罗衫柔软轻薄,触手生凉,萧酌清温热的体温透过它传来,其下是柔韧的肌理。
凤元羲错开眼。
后头两个内侍搬的是案卷与公文,萧酌清惯用的湖笔与歙砚端正地摆放其上,下面的书卷上留着萧酌清的笔迹,方正秀润的台阁体端方清楚。
他下午看着萧酌清写了很久。
最后几个内侍又鱼贯而入,为首那个捧着几册书,剩下几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方厚重的檀木棋盘,上头的棋局下了一半。
三人抬得很是吃力,生怕晃散了萧大人辛苦摆好的棋子。
他方才在旁边下棋,跟谁?
曲台倒有几个会棋的。凤元羲的目光掠过棋盘,正欲再看,忽然,干燥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覆在他的发上。
凤元羲回头,萧酌清就站在旁边。
他不知何时去拿了干燥的布巾,去而复返,就立在凤元羲身后。
他独居日久,原本一向警觉。
但许是甘松与白芷的气息逸散在他寝宫各处,让他头脑昏沉;又或者是他方才出神,触觉与听觉都几乎消失了。
又或许……
血脉躁动翻涌时的动物,总会被冲动的余韵麻痹大半神经,变得不够敏锐。
萧酌清还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凤元羲。
布巾刚覆上君王的头发,他的肩膀就颤了一下。紧跟着,凤元羲就抬手接过了那块布,蒙在下头的声音闷闷的。
“我自己来。”
他飞快擦去发间的水汽。
他今天晚上不太正常。血热得厉害,在身体里躁动,吹冷风都没用。
他不想萧酌清被波及,于是尽量让他别触碰自己。
可盖在头上的布巾遮住了大片视野,他随之一垂下眼,就看见了萧酌清衣摆下那双整齐的布履。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
方才殿里太黑,他没注意到萧酌清跌落了一只鞋;后来外头喊死人了,萧酌清匆匆起身,这才发现两人衣袖纠缠,解了许久,他也只顾得看萧酌清专注又羞窘的侧脸。
再后来……
他刚回神,萧酌清就要走了。明亮的灯下,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踏在金砖地上的、隽秀而白皙的足踝。
今日之前,他从没替人穿过鞋子。
故而也从不知道,竟有人连足都生得是可爱的。
他扶着他的腿,修长匀亭的骨肉就在他掌中。萧酌清显然不大好意思,鞋穿得飞快,抽回腿时,裸露在外的足踝还在凤元羲的手背上磕了一下。
短暂停顿之后,凤元羲擦头发擦得更快了。
于是,萧酌清就这么眼看着君王将自己莹润漆黑、披垂如缎的头发糟蹋得乱七八糟。
“……”
他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然后,就见眉目阴鸷的君王顶着一头飞蓬似的乱发,像头钻进绸缎堆里、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大狻猊,从布巾里钻出来。
四目相对,萧酌清压了压嘴角。
没压住,还是溢出了一道很轻的气音。
“咳……还是臣来侍奉陛下吧。”
他别开目光,强压笑意,伸手接过了凤元羲手里的巾帕。
——
君王的长发披在肩头,虽说被蹂躏得很乱,但胜在陛下手劲大,不留情,三五下将发间的水汽擦了七七八八。
只是萧酌清并不能省事。
简单擦尽君王发间的水汽,萧酌清又让人取来了香汤与梳篦。凤元羲的头发让他折腾得打了结,需得万分的耐心,才能一点点梳通。
还好,凤元羲这回很配合,只安静在榻上坐着。
萧酌清以梳篦蘸水,替他梳头。
殿后的那座井前,金吾卫高举的火把将半边夜色照得亮如白昼。太医在那里验尸,隔得很远,看不大分明,只能看见一队队的人马来来往往。
萧酌清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体,想看得再仔细些。
莫非这次的死者也如之前一般,是离奇淹死的?可那鬼怪未曾露面,却可起阴风、灭烛火,甚至禽鸟具绝,连东君都被惊飞,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
面前的凤元羲微微抖了一下。
萧酌清回神:“扯痛陛下了?”
“……没有。”
凤元羲搁在膝头的手攥握成拳,将那片可怜的衣衫捏得皱成一团。
披散的长发被萧酌清撩起,他刚才一倾身体,整个人都靠近了不少,鼻息也尽皆落在了他的颈后。
凤元羲正逢莫名躁动的夏夜,只得握拳忍着。
背后的萧酌清的气息却消失了。
“陛下以为,曲台接二连三地死人,真是鬼怪作祟?”
萧酌清一边说话,一边走远,用完的梳篦放在旁边的桌上。
已经干了吗?
凤元羲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它柔顺地披在肩上,的确没有再梳的必要。
他的目光却追随着萧酌清,眼看他走到旁边,拿起了罗合裕放在那里的、崭新的寝衣。
“你信鬼吗?”
眼看着萧酌清捧着他的寝衣走来,凤元羲喉结滚了滚,鬼使神差地反问他。
萧酌清摇头。
“臣从不信世有神鬼。”他说。
“只是,若是人为,此人能在宫中做下这些大案,如此天衣无缝而肆无忌惮,只恐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手眼通天,是说他?
凤元羲倒从没被这么夸奖过。
不过,未及他回味,萧酌清已然将寝衣递至他面前,说到:“陛下的衣衫湿了,且将新的换上吧。”
凤元羲从记事起就自己穿衣了。
但他很小时,也曾见过母后为父皇穿戴朝服。她会将衣袍展开在父皇面前,父皇将手臂伸入衣袖时,他二人会相视而笑,然后母后俯身为他系带,双手会环绕过他的腰身。
凤元羲很自觉地就站起身来。
这些年,他习武从未松懈,自认身形练得算还不错。
不过他抬起眼,便见萧酌清捧着衣衫,双眼清澈、甚至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袒露胸怀,本就是十分私密的举止。
要……在他面前更衣?
在萧酌清的注视下,少年人难得有种近乡情怯的赧然。
他搁在身侧的手顿了顿,继而错开目光,在萧酌清直勾勾地注视下清清嗓子,左手绊了一下右手,却还是很坚定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然后,他就见萧酌清对他笑了。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颤,以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利落姿态,上供一般将腰带抽开。
衣袍自然地向两边散落。
与此同时,萧酌清垂下眼,恭敬地将衣袍放在凤元羲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