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他搭着那道脉搏,指下微微跃动,仿佛握着一颗紧张而雀跃的心脏。


    ——


    萧酌清毕竟是先生,不是大夫,简单的面诊一带而过,他仍去殿前陪凤元羲读书。


    他今日来得早,课毕得也更早些。另一位图谋弑君的先生不知所踪,凤元羲午后的时间空下来,曲台倒是比往日更热闹。


    昨日萧酌清的威胁的确起了作用。


    陛下急病,曲台宫人都怕被牵连性命,比素日勤谨许多。除却当值、奉茶、洒扫各处,竟主动清理起殿前的落叶花木来。


    萧酌清立在殿前,刚看了两眼,手就被一凉冰冰的物什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东君睁着一双黄澄澄的鹰眼盯着他瞧,拿硬邦邦的喙一个劲碰他的手。


    是又想让摸它?


    萧酌清会意,伸手覆上东君的脑袋。东君亦很主动,又将自己的头往萧酌清手里一塞,满满当当的,进献首级一般。


    萧酌清笑了,顺着它头顶的羽毛摸下去,像在摸家里的雪团。


    远处的凤元羲错开眼。


    ……死鸟,从前倒不知它如此谄媚。


    目光错开片刻,凤元羲的余光像曲溪的水,自然而然地顺流而下,又落在东君的头上。


    那只手称得上温柔,像怕碰痛了东君。但东君却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货色,一个劲地拿头去拱,深褐色的羽毛蹭在修长且白、仿佛发光的手上,不怕弄脏他。


    凤元羲又转开眼。


    刚才萧酌清也碰过他的额头,像昨日一般,试探温度。


    它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昨日更短,一触即离,微微的冷,像凉玉。


    被碰过的那片皮肤滚烫起来,成了燎原后的焦土。


    明明是热的,萧酌清却说他体温正常,已然康复了。


    有吗?


    东君又开始叫,在萧酌清旁边走来走去的,叽叽喳喳,叫得他心烦。


    一个劲地摸那只鸟干什么?


    难道要再让他碰一下,就也要学东君那畜生一般,去他面前献媚吗?


    ——


    萧酌清让东君绊住了脚步。


    这金雕似乎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翅膀一张将香炉都掀翻了,它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围着萧酌清转。


    凤元羲倒也不介意,在御案前坐了一会儿,就径自从旁边拎出半扇肉,提着也来了殿前。


    拴在庭中的大黑狗本在打盹,凤元羲在廊前停下,提起一把短刀,刀锋一剜便割下了一块。


    “狗。”


    他唤了一声,黑狗醒了,兴奋地又叫又跳。


    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叫它什么?”


    凤元羲扬手把肉丢给那只狗:“狗啊。”


    听见这个字,黑狗更兴奋了,转着圈地又叫又跳,尾巴甩成了花。


    萧酌清:“……这是它的名字?”


    “嗯。”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抬手丢过去。


    “……”


    萧酌清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陛下。


    凤元羲站在那儿喂狗,侧身对着他,没什么表情,仿佛不觉得自己说的是个笑话。


    “那你的马呢,也叫马?”


    “对。”凤元羲低头割肉,答得很干脆。


    “那东君为何会叫东君?”萧酌清是真想不通了。


    东君听见萧酌清在叫它,转来转去地提醒他自己就在这儿。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来,回答道:“它被进贡过来的时候,就叫这个名字。”


    萧酌清:“……”


    幸好啊,东君躲过一劫,没被赐名为“雕”。


    在他的注视下,凤元羲再次扬起手,将一块肉丢给狗吃。


    新鲜的羊肋,皮肉连着筋骨,在凤元羲抬手的瞬间,萧酌清看见了一抹刺目的红色。


    他的伤口不知何时崩开了,鲜血洇透纱布,恰到好处地展露在萧酌清面前。


    ——


    魏泉不知去哪儿了,幸而宫里有纱布,萧酌清只得暂代他处理伤口。


    “怎会忽然撕裂?”他一边替凤元羲拆开纱布,一边问。


    “没注意。”凤元羲淡淡回答。


    也罢。


    想起那个不知所踪的小内侍,萧酌清难免再次出言谏上:“陛下,若要统御四境,需先习御下之策。如若一个近侍、一个宫女都敢慢待于您,那又如何让群臣听命、天下归心呢?”


    凤元羲没有回答,只是纱布拆得薄了,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疼?”萧酌清问他。


    “……没有。”凤元羲的目光落向萧酌清替他拆开纱布的手。


    隔着薄薄的布帛,温度和触觉愈发地清晰。层层抽拆,指腹划过,他的心脏又在此时揭竿而起,很不安分地跳起来。


    凤元羲忽然有种在自讨苦吃的感觉。


    怕他又痛,萧酌清只得加快了动作。


    纱布上的血洇得厉害,小心摘下后,只见一道骇人的伤横亘在凤元羲的手背上,血痂触目惊心。


    凤元羲一声没吭,萧酌清的手却一哆嗦。


    凤元羲难怪会抖……


    萧酌清不由得抬头看向他。


    只怕这于宫中踽踽独行多年的少帝,不知独自捱过了多少这样的伤痛,才成三年后那般模样。


    他看得到结局,愈发感到不忍。这伤横亘在面前,仿佛教他眼睁睁看着这天下在面前层层坍落,最终轰然倒地……


    忽然,凤元羲抽回了手。


    他垂着眼,没看萧酌清微微发颤的手指,也没看萧酌清那双漂亮得过头、此时正深深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确也不能去看。


    怜惜造就软弱,未被用这种眼神注视过的人,总是更容易在此时惊慌。


    更何况他的心脏本就叛逆,再看下去,只怕要撞断他的肋骨,撞出胸膛仓皇而逃。


    “……你不喜欢,就别弄了。”


    凤元羲扯过纱布,埋头一拽,三五下缠好了自己的手掌。


    仿佛被人宽衣解带之后,仓皇地套上的衣袍一般。


    第26章


    最终,还是萧酌清替凤元羲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他见不得凤元羲这样糟践伤处,难得强硬,硬将凤元羲的手拽回来。


    “陛下此举,是要弃天下万民与臣等不顾吗?”


    ……谁要弃他?


    凤元羲没跟他角力,任由他把手拽走了。


    萧酌清仔细替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系紧纱布的那一刻,也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帝王尚且朝不保夕,他萧澈一命又有何惜?


    况且,即便是王远那等天命之子,要杀他也得等到三年之后。他倒要看看,这个在暗中递送证物、心怀叵测之人,究竟有没有本事取他萧澈的性命。


    萧酌清包扎好伤口,双手将凤元羲的手递还回去,郑重道:“臣告退了。”


    凤元羲的手阵阵发烫,一直到放在膝上都没什么感觉。


    萧酌清深深一礼,衣袂飞扬,转身大步而去。


    他先入大理寺,取出锁在书案下的卷宗。梁阔正好从五城兵马司回来,身后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的。


    “时修杰这厮是长了翅膀?八座城门都没有他出城的记录,怎会整个邺阳都找不到人?”


    昔日的同党同僚不仅攻击了陛下,如今穷途末路,还在攻击他们每个人的乌纱帽。


    梁阔这些廉王党人快要恨死他了,只恨不能活捉了他,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梁阔边骂边走,萧酌清恰巧出衙,梁阔迎头撞上了他。


    手里的卷宗险些散落,萧酌清抬眼看见是他,朝着梁阔微微一笑:“抱歉。”


    抱歉,下官正要去告大人的黑状。


    梁阔疑惑。


    被撞的是萧酌清,他道什么歉?


    “萧大人这是去哪?”


    “有几份卷宗,需送抵廉王府供王爷亲阅。”萧酌清答。


    “哦。”梁阔忙着挖出时修杰那贱人,也懒得管这些小案子。“那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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