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困成这样,还要熬吗?


    “不读了。”


    凤元羲淡淡错开目光,把书和玻璃珠放在萧酌清桌上。


    ……什么?


    眼看着凤元羲放下东西,转身就走,萧酌清有些困顿的神思一时间没转过来。


    何谓不读了?


    人在瞌睡时,思维总比往常跳脱。


    凤元羲说完不读,转身就走,萧酌清上一秒还在想《尚书》,下一秒就想到了那坎坷刻薄的天命。


    要与天相抗者,岂能真的一点书都不读?


    他得谏君!


    萧酌清不假思索地追上两步,一把拿起桌上的玻璃珠,朝着凤元羲的背影跪下去。


    “陛下留步!”


    凤元羲的脚步顿住。


    “请陛下细看此珠!”萧酌清低着头,双手将那两颗珠子高高举起来。


    一双玻璃珠晶莹剔透,托在他玉竹一样的手心上,折射出日光清亮的颜色。


    殿外,宫人们安静地在庭间洒扫,时不时有三五侍女经过,秩序井然。


    但是这些人里,有懵然不知情的倒霉鬼,有没钱贿赂总管太监的穷光蛋,还有朝廷各处安插进来的,一只又一只沉默的眼睛。


    凤元羲衣袖下的手动了动,未能伸向萧酌清,去扶起他。


    手握成了拳,片刻沉默。


    他回身走到萧酌清面前,从他手心里拿起一颗玻璃珠。


    “什么东西?”他问。


    经此一吓,萧酌清也不困了,心下一喜,开口道。


    “此乃西域传入大商的琉璃珠。此珠工艺精巧,且牢固坚硬,内有异色花纹,皆是人力所成,不仅需要温度极高的火焰,还要足够精妙的工序。”


    萧酌清抬起头。


    “陛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在不远的西域、或就在现在的大商,就有人能拿出这样珍贵的宝物,甚至将它当做随手抛掷的玩具呢?”


    他真诚地看向凤元羲。


    即便凤元羲或许还听不明白,即便此时身在曲台,他无法和盘托出实情,只能将真话掺杂在虚言之中。


    但他还是觉得,应当有人向凤元羲这样谏言,一遍没用,就说第二遍。


    “还请陛下潜心治学,谨修己身。终有一日,定能撑起大商的江山。”


    凤元羲看向他的眼睛。


    是试探吗?


    他不相信,廉王能有这样高明的手段。


    那双眼睛里似乎泛着光,像春末临华池的湖面上荡开的涟漪,日头一照,波光粼粼。


    ……凤元羲一向不喜欢这种晃眼的事物。


    他错开眼,看向萧酌清的手心,转移注意力似的,捏着一颗玻璃珠往他手心里的那颗珠子上一碰,哒哒一声。


    “怎么玩?”


    凤元羲听见了自己发涩的声音。


    ……什么?


    萧酌清诧异地看向他。


    然后,就见凤元羲捏着珠子,把玩得似乎很专心。


    “你不是说,这是个玩的吗?”


    萧酌清:“……”


    莫名其妙的,半刻钟后,他拿着两颗弹珠,跟凤元羲站在了曲台前的溪流边上。


    ——


    萧酌清不常玩乐,纯粹是觉无趣。


    年少时京中世家公子相约关扑打球,萧酌清去过几回。可这些聚众游乐的项目通常规则简单,十岁多的少年又没什么谋算,凑在一起胡闹一气,萧酌清与他们玩不到一处。


    不过即便不擅长,也难不倒萧酌清。


    《踏王侯》里,有好几出剧情都是王远教自己的心上人玩弹珠。因他心上人实在太多,故而给萧酌清提供了充足的信息,足够他照本宣科。


    他按照王远在书里的指点,寻了一处复杂些的地势,在树下的位置找到一处方位,很适合设置弹珠终点的洞穴。


    萧酌清游刃有余,只是到了绘制洞穴这一步,就被难到了。


    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圆圈,何其简单?


    只是蹲在树下的土地上、用手抠出一个足以让弹珠滚落的洞……萧酌清的确是第一次。


    他在树下俯身,刚伸出手去,官服宽阔的广袖便垂坠下去。他只得伸手拢住衣袖,可刚蹲下来,衣摆又垂落在满地的尘土上。


    他几番调整,可大商官吏的袍服实在过于庄重肃穆,很难不失仪地蹲下去,在地上抠挖出一个洞穴来。


    萧酌清一时举棋不定。


    “奴婢来,奴婢来,大人要做什么,只管吩咐奴婢!”


    好在这时,罗公公很有眼色地凑上来,一边笑着打圆场,一边一瘸一拐地将他扶到了旁边。


    萧酌清一回头,就看到凤元羲站在溪边,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好像在笑。


    ……哪里好笑。


    萧酌清默默转回去,请罗公公替他在树下挖出了个一寸见方的小洞,然后回到凤元羲身边,将玻璃珠交了一个给他。


    “陛下,将此珠先送进洞中者为胜。”


    说着,他后退半步,正要俯身给凤元羲演示时,凤元羲抬起手,朝着树下的洞瞄了瞄,抬手,玻璃珠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啪嗒。”


    弹珠稳稳落进洞里,凤元羲回头:“这样?”


    萧酌清:“……”


    若他儿时的玩伴里有这样一个人,他胜负心起,恐怕也不会觉得游戏索然无味了。


    “不对?”凤元羲问。


    萧酌清实话实说:“是的,陛下,规则要求将此珠弹进洞中。”


    凤元羲接过他递上的第二枚玻璃珠,仍旧站着,只是手上姿势微转,换成了弹射的动作。


    虽也不对,但幸好,此事在《踏王侯》中亦有记载。


    一模一样的情节,萧酌清坦然上前,单手按在凤元羲肩上,继而带着他弯腰俯身,伸手引导他的动作。


    “陛下且看,是要这样,将此珠弹落在地,让它朝着终点的方向滚动……呃。”


    萧酌清微微一顿。


    他按照书里所描写的那样,一手顺着凤元羲的肩,一手绕到他的身前,引导他扣住手里的弹珠。


    只是……他怎么莫名其妙把凤元羲环住了?


    面前的身躯挺拔而坚硬,隔着单薄的春衫,萧酌清就这么贴上了凤元羲的后背。


    说话间,凤元羲的发丝被他的气息拂动,轻飘飘地撩到了萧酌清脸上。


    他觉得有些痒,正要退后,凤元羲微微偏过头来,棱角巍峨的侧脸在他眼前极近的位置,清晰到甚至能数清睫毛。


    他们的呼吸融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间,萧酌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王远的教导……原来是一种、冠冕堂皇的、变相的、轻薄。


    他看似在教学,实则是将女子搂在自己怀中,伸手指导时,顺理成章地就能肌肤相亲……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他与凤元羲,不是王远和他的后宫。


    ……坏了。


    萧酌清僵硬地收回手,后退半步。


    玻璃弹珠啪嗒一声,掉落在了两人足下。


    第21章


    一局游戏终究没有分出胜负。


    凤元羲不似王远偏爱的那种女子,总是笨得恰到好处,能勾起男子的虚荣心和成就感。


    一颗小小的玻璃珠,在凤元羲手里宛如趁手的暗器,除了方才莫名掉在地上一回,此外都是指哪打哪,弹无虚发。


    而萧酌清也没有王远那孔雀开屏的兴致。


    不小心轻薄了陛下之后,他谨小慎微,生怕再着了王远的道,对陛下做出不恭敬的举动。


    不过好在,凤元羲似乎并不在意。


    陛下虽说不读书,却没将他这讲官赶走,萧酌清总算松了口气。眼看临近午时,到了时修杰来讲《昭明文选》的时辰,萧酌清起身告辞,不忘提醒圣上:“陛下,臣明日仍旧是辰时来此,还请您早做准备。”


    今日玩过也便罢了,但凤元羲身为帝王,书还是要读的。


    萧酌清说完话,看着凤元羲等他回答。


    凤元羲顿了顿。


    ……也没说不让他来。今天他要走,只是为了让萧酌清去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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