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原澈摇了摇头,把自己和林再山的之间的那些事一件件地从心里翻了出来。他们的相识、相知,林再山的纠结,他的迷茫,还有他们之间那道无论如何也翻越不过去的墙。
奇怪的是,在齐尚面前说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心里压抑的那些东西像流水般自然而然地流了出去,齐尚全程都听得很认真,流动的液体似乎只是浅浅地没过了他的脚踝,轻而易举地就被他全然接纳了。
“你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为一句话。”齐尚偏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你在用‘分手’的逻辑,处理一场‘离婚’。”
原澈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齐尚开始娓娓道来般地替他拆解——
分手是两个人的事,需要双方点头才能算完。离婚却是一个人的事,你要做的只是签字盖章,无论另一个人同不同意,那页纸都已经生效了。林再山等的一直是“和好”,你等的一直是“同意”,两个人站在同一个路口,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等了这么久,等的根本就不是同一辆车。
“我的意思是,”齐尚顿了一下,字斟句酌,“其实你们现在已经分开了,你不需要让他死心,那不是你的职责范围。”
“可是……”原澈皱起眉,忽然想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
“除非——”齐尚弯起眼睛,笑着打断了他,“不死心的人是你。”
话音刚落,原澈顿时有了一种被人看穿的心虚感。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可齐尚没给他机会。
“这个给你。”齐尚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巧克力,深蓝色的包装,系着一根细细的银灰色丝带。“今天和nancy在回来的时候路过镇上买的,算是礼物。”
原澈接过来,心里又一次对齐尚这种适时结束话题的体贴感到无比的感激。可下一秒,眼前那个精美的蝴蝶结又让他陷入一阵紧张。
礼物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从小到大,所有的礼物背后都有个看不见的影子——原思邈。从小就是这样,别人送他东西,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不要”,而是“姐姐有没有”。如果没有,那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就别想安生了。原思邈不会直接抢,她会用一百种方式让你知道她不高兴,直到你把东西让给她,或者她彻底忘了这件事。
“谢谢。”原澈握着那盒巧克力,犹豫了半天才问,“我姐姐她有没有呢?”
齐尚笑了一下,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这个牌子的巧克力里面都有坚果,原小姐吃不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更是自然流畅。原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响了一下——吃不了。齐尚怎么知道原思邈吃不了坚果?
原思邈是那种就连生病都要嘴硬说没事的人,她是绝对不会主动跟人提这种事,她嫌说这些显得矫情。哪怕作为她的弟弟,原澈也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那些五花八门的过敏原一样一样摸清楚。可齐尚才认识了她几天就摸清了这些?
这不正常——
除非……除非他们在此之前就已经认识了。
“那我先上去了。”齐尚对他点了点头,“早点休息。”
原澈也笑着对他说了“晚安”,随即垂下头继续翻那本被海风吹乱的书。过了几分钟,等他回过头再也看不到齐尚的背影,他才合上书,站起来,朝着庄园的方向走去。
他在原思邈的房门前站定,轻轻敲了几下。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依然是沉默。
“小姐在地下室。”一个佣人恰好路过,端着空托盘,微微弯腰。
地下室。原澈皱起眉,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佣人离开。
走廊安静下来。
自从林再山消停了之后,原思邈也就不怎么盯着他了。但也就是前一段时间开始,她开始频繁往地下室跑,有时候一天下去好几趟,每次待的时间不长,但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原澈有一次在走廊上碰到她从地下室神色匆匆地上来,手里攥着一把旧钥匙。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被原思邈三言两语搪塞了回去。直觉告诉他姐姐在撒谎,但那段时间他自顾不暇,也没精力去深究。
可现在,齐尚那句“原小姐吃不了”让一切都露出了可疑的端倪,这段时间所有散落的、被忽略的碎片开始依次浮现在脑海里,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再联想到原思邈最近的神神秘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原澈没再犹豫,转身朝楼下走去。
往地下室去的楼梯很窄,墙壁刷着乳白色的漆,在壁灯下泛着旧旧的、发黄的光。越往下走,空气越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潮湿霉味,地下室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空得多,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安静地蹲在地基里。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出远处模糊的墙壁和堆在角落的旧家具。最里面的门是锁着的,一把黑色的铁锁挂在门扣上,锈迹斑斑,但锁得严严实实。原澈蹲下来,把手电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低头研究那把锁。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锁身,里面忽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呻口今。
他的手僵住了。
那个声音很闷,像被什么东西捂着,可仅仅听了几秒,原澈的耳朵就一下子烧了起来。他在林再山面前跪了那么多次,对那种声音太熟悉了,可他又不确定,于是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门板,想听清那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拍上他的肩膀。
原澈猛地一抖,手电筒从手里滑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地滚出去,光柱疯狂地旋转,最后停在了一双燕麦色的毛绒拖鞋旁边。他顺着那束光往上看——纤细的小腿,淡粉色睡袍的下摆,交叉抱在胸前的双臂。
最后落到那张脸上。
原思邈正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54章 被关起来的人
“你的意思是……”林再山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你姐在地下室关了一个x奴?”
“嗯。”原澈站在走廊里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林再山把门又推开一点,整个人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他。
“怎么不可能呢?”
林再山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以他对原思邈的了解,这个疯子做什么都不稀奇,在地下室关个人,好像也不是什么超出她能力范围的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侧过身子,把门让开了。
“我可以进去吗?”原澈问。
林再山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屋里点了点。
尽管林再山是在自己家里住,但原澈进门之后还是下意识地去看屋里有没有别人。
事实上,林再山早在前几天就不需要他上药了。身上的那些伤也早就只剩下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林再山偶尔在厨房指挥他冰敷一下,很快就能搞定。算下来,两个人已经好几天没有独处过了。
“坐。”林再山从他身边走过去,朝落地窗旁边的沙发扬了扬下巴,自己先一步陷进另一张单人沙发里,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原澈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差点说出“谢谢”两个字。嘴唇已经动了,他才忽然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的家。
两个人隔着茶几,中间摆着一只没来得及收走的咖啡杯和一盒抽纸。林再山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盒烟,随即叼上一根在嘴里。
原澈盯着他嘴里那根烟,看了好几秒,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你居然会抽烟?”
“嗯?”林再山咬着烟,一只手还保持着点火的姿势,抬眼看他,烟雾熏得他微微眯着眼,表情有点懵。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啊……你不知道吧?”
原澈摇摇头,目光还落在那根烟上。“在那边的时候,我没见你抽过。”
他没有指责林再山的意思,但他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谈不上生气,就是有一点淡淡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怅然。
“你不是不喜欢烟味么?”林再山笑了笑,仰头吐出一口烟雾。他咬着烟嘴,声音含混地补了一句,“可把我憋坏了。”
原澈低下头,盯着茶几上那盒被拆开的烟。忽然说了句“对不起”。
林再山拿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他磕了磕烟灰,把烟叼回嘴里。“行了,我本来打算明天就走了,但——”
“什么?”原澈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打断了对面的人,脸上的惊讶表情甚至都没来得及掩饰。
“什么什么?”林再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咱们不是说好了么,我伤好了就走人。”
原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林再山的皮肤上——脸,脖子,露出的手腕,那些曾经青紫、泛黄、边缘模糊的痕迹,现在居然全没了……
一圈扫下来,他忽然被自己心里的那点失落吓了一跳——他居然在找伤口,在找那些可以让他名正言顺说出“你再待几天”的借口。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也很可悲,如果非要再说的话,那也很可气。
“可是呢……”林再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后,抬起眼看着原澈,“你刚才说的你姐那个事……确实挺蹊跷。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再待几天,陪你查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往日的调侃,而是那种认真的、带着点犹豫的、像在做一个不太有把握的决定的声音。
原澈立刻捕捉到其中的微妙情绪,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没关系的。”他说,“你如果想回去就回去吧,我自己看着办。”
林再山一听这话笑了:“你自己看着办?就你这个脑子,两个你都玩不过原思邈。别搞到最后把你也关进去了。”
“我?”原澈皱起眉,下意识地想反驳,可他的声音在说出口之前就已经软下来了。“不会吧……”他看向林再山,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我在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原澈的心里忽然就没底了。他想起小时候,原思邈确实干过这种事。那时候来岛上教课的老师提议带原澈出岛去参加一次飞机模型比赛,原澈一向听话,所以原景天当天就点头同意了,可这件事却被原思邈记恨在了心里。
她在出发的前一天把原澈骗进储物间,从外面把门锁上,任他在里面哭了一个小时。管家去开门的时候,原澈的脸都哭紫了。原思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钥匙,说“他自己进去的”。那时候原澈只有八岁。
再联想到昨晚在地下室门口,原思邈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他问什么她答什么,语气自然,表情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点“你还有别的事吗”的耐心,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可就是没有那种她特有的、让人又爱又恨的鲜活劲儿。
总之,在他看来,姐姐是一个不正常的人。而一个不正常的人忽然变得正常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你说的对,”原澈投降般说道,“那麻烦你了。”
林再山没接话。他低下头,像是思考了一会,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怎么想到我的?”
原澈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林再山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这事出了,你怎么不去找你男朋友?”
原澈反应过来他在说谁。“他不是我男朋友。”
“天天黏在一起还不是?”林再山歪了歪头,调侃般说道,“你不承认,人家心里可不一定这么想。”
原澈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大概是因为这一次,那种让原澈敏感的、熟悉的酸味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
“你是在撮合我们吗?”他问。
“我可没那个闲心。”林再山不假思索地否定了他,“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这可不是场面话啊,如果你真的选了他,我不会觉得你对不起我。”
原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原来林再山以前不是不懂怎么好好说话,他懂,而且很懂,但他只是选择性地把最好的状态,给了这个“不再纠缠”的时刻。
所以林再山就是这样的吗?
他声称爱你的时候就要纠缠、占有、用尽手段,而不爱的时候,反而温柔、克制、善解人意。这份迟来的尊重让他既高兴又悲伤,因为他说不上来这是自由,还是被放弃了。
“你想什么呢?”茶几对面的人忽然问。
原澈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他站起来,“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先走了。”
刚抬脚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林再山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看他,手指松松地圈着他的腕骨。
原澈垂下眼。“什么问题。”
“你怎么想到跟我说这件事了?”
原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说来奇怪。昨晚离开地下室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林再山。他没想为什么,也没时间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这扇门前。
林再山大概不知道,他其实并不怕原思邈。他是怕姐姐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更怕事情变得无法收场。姐姐是他唯一的家人,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她像爸爸一样被关进去。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和旁人都无法分享的猜测,那就是他总隐隐地觉得地下室的那个人是齐尚,这个推理来的没头没尾,仔细想想也有点站不住脚,可他就是觉得齐尚有些可疑,但毕竟他也利用了齐尚,没有充分的证据之前,他不想无凭无据地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我现在只相信你。”他最后还是选择藏住了一部分事实。
“是么?”林再山语气夸张地反问,眉毛挑得老高,脸上却不见半分惊讶的神色。
原澈点点头。
林再山笑了一下,随后不紧不慢地又点了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