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原思邈单手扶着方向盘,瞥了他一眼。“行了啊,别一副死了人的脸。不就是个男人吗?”她换了个档,笑嘻嘻地又补了一句,“回岛上我给你介绍新的,比这个帅,比这个高,比他有钱,比他嘴甜。你想要什么样的?你说。”
原澈没说话。
“你喜欢眼睛大的还是小的?喜欢高的还是矮一点的?喜欢能说的还是闷的?”原思邈眉飞色舞,越说越来劲,“我跟你说,你以前就是见的男人太少了,逮着一个就当宝,等你回了岛上,姐姐带你开开眼,什么好的没有?”
原澈依然没说话。他知道任何回应都会让原思邈更加口若悬河,沉默是她唯一会自己停下来的方式。果然,过了片刻,原思邈自己也觉得没趣了,撇了撇嘴,调高了音响的音量。
原澈闭上眼睛。耳朵里的音乐是轻快的,女声甜腻,配着鼓点。可他的心却像被人攥着,一下一下地拧着疼。
这种疼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和林再山无关,而是一种迟来的、指向自我的疼,比单纯的失恋更绵长,大概是因为里面夹杂着对自己的辜负。可以说,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可怜,他对林再山的爱一直都是一厢情愿,毫无指望,仅仅是因为家里有钱,他既为难了别人,又囚禁了自己。
想到这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就像心里的某处有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呼呼地响,像在喊痛。
车子拐进山路,两边的树密起来,光线忽明忽暗。车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原思邈把音响关了,车里的沉默变得更浓了。
就在这时,一道引擎声从身后逼近,沉闷而迅猛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原澈先听见的,他直起身,侧过头,透过后窗看见一辆深色的跑车从弯道后面拐出来,速度极快。
他刚要开口提醒原思邈,那辆车已经逼到近前,几乎贴着他们的车尾,然后猛地变道,加速,咆哮着从右侧超了过去。原思邈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点了下刹车。
那辆超过去的车没有继续往前开,跑车在几十米外忽然甩尾,车身横过来,紧接着又是一个大回旋——车头调转,车尾甩过一百八十度,最后以倒退的姿态急速逼近。
速度快到姐弟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那辆车贴着他们的车头猛地刹停,两车车头相对,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米。
原思邈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脸都白了。她好像还骂了句什么,原澈没有听清,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被那辆车里走出来的人钉住了。
林再山。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地竖着,没穿外套,浅蓝色的衬衫皱巴巴地塞在裤腰里,下摆扯出来一角,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整个人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终于挣脱牢笼的兽。
终于走到原澈那一侧,他弯下腰,狠狠拍了一下车窗玻璃。
“下来。”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沉闷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抖。
见原澈没反应,他又拍了一下,比刚才更重。“原澈,你下来!”
原澈没有动,不是故意无视,是真的被吓傻了。他坐在副驾驶上,手还搭在原思邈的手背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座椅里。
原思邈比他先反应过来,她看清车外那张脸的一瞬间,怒火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蹿上来。“又是你?!”她一把解开安全带,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原澈这才回神,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姐——”
“你别拦我!”原思邈甩开他的手,瞪着眼睛恶狠狠道,“他还没完了是吧?他还有脸追过来?我今天非——”
“原思邈。”原澈叫了她全名。声音不大,但是一道她从未听过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命令。“你要再闹,我真的生气了。”
原思邈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侧过脸看他。原澈没有再催促她,只是把手按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外林再山拍打玻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原思邈盯着原澈的侧脸看了几秒,咬住嘴唇,把手从门把手上收了回来,她抱着手臂靠到椅背上,把脸转向另一边。
“快去快回,”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看见那个人。”
原澈推开车门。另一只脚还没迈出来,林再山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力气很大,大到原澈整个人被他从座椅里提了起来,后背狠狠撞在车门框上。
林再山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把他钉在车门和他自己之间。两张脸凑得很近,近到原澈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红血丝和还在滴着水的头发。
“你跑什么??”林再山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你给那些钱是什么意思?你让我好好过是什么意思?”
他把原澈往后推了一下,后背又撞上车门,原澈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只是看着他。
“是不是原思邈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自己没有脑子吗?”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一辆从山顶冲下来的车,刹车已经踩到底了,但速度还在往上飙,根本停不下来,“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你用钱打发我?我差你那点钱?”
“……”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林再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比刚才更用力,“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变成什么样了?我天天想着你,你走了我怎么办?我……”
他顿住了,像是说不下去了,最后只是盯着原澈的眼睛,那双他吻过无数次、看过无数次、从来读不懂的眼睛,“你勾引我,你让我变得不正常,然后你说走就走?你什么都忘了,那我呢?我怎么办?”
原澈靠在车门上,衣领还被人攥在手里,他垂下眼,没有看林再山。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两个人的衣角和头发。林再山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没有松开,但力气好像小了一点,只是还攥着,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你说话……”林再山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像哀求,又像质问。
原澈抬起眼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该说什么。只听见林再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带着异常的嘶哑。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在岛上的时候,他见过有人这样。被关了太久,被罚得太重,被逼到极限的时候,身体会自己打开这个开关,不让你昏过去,也不让你好好呼吸。
原澈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把人带进怀里。林再山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身体还在发抖。
“呼吸。”他声音很轻地命令,手掌贴着他的背,轻轻地、缓慢地拍着,“吸——对,慢一点。再吐出来。”他拍一下,说一句,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林再山跟着他的节奏,均匀又缓慢的呼吸。原澈感觉到那具身体慢慢从僵硬中松软下来,才开口。
“我不可能忘了你。”他说。
林再山的身体一僵,随即猛地抬起脸,那双眼睛里燃起一点光,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什么……
“那你回来!”他的声音又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我什么都改,你说什么我都听。你不想我叫老婆我就不叫,你不想让我碰你我就不碰。你回来,好不好?嗯?”
原澈看着他,安静地、耐心地等他把话说完。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给你希望,我是在跟你说实话。”原澈说,“我记得你,是因为你真的对我好过,那些事是真的,我不会假装它们没发生过,但那些事过去了,我们也过去了。”
林再山的眼泪掉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原澈的手背上。
“我可以改,”他带着哭腔又说了一遍,“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改不了的,”原澈说。
短短几个字。温和的,平静的,像一面不高不陡,但你又无论如何都翻不过去的墙。
“不是你不愿意改,是你不懂要改什么。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你很好,是我们不一样。”
林再山不说话了,只是垂着头安静地掉眼泪,他忽然觉得很羞耻,很丢人。待在这里实在痛苦,却又无法逃离。
恍惚间,对面的人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林再山一惊,手指在原澈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擦擦吧。”原澈说。
林再山低下头,看见原澈把一张纸巾塞进他手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你的头发都湿了。”
第47章 原澈有手机了!
回到岛上的第一个月,原思邈像是要把前二十年的压抑全部释放出来。
庄园的大草坪上几乎每天都有人。泳池边的音箱从早响到晚,dj台、香槟塔、漂浮着花瓣的泳圈,一群穿得很少的年轻人在阳光下跑来跑去。原思邈穿着亮橙色的比基尼,戴着墨镜,举着手机无时无刻不在拍照片、录视频。
那只叫狗狗的黑猫被她染了一撮粉色的尾巴尖,蹲在泳池边的高脚凳上,一脸不悦地看着这个世界。
“原澈!下来游泳!”原思邈朝二楼阳台喊。
原澈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摇了摇头。
“那你帮我递一下防晒霜!”
原澈把防晒霜从栏杆上扔下去,原思邈接住了,朝他比了个中指,笑着转身跑回了那群人中间。
派对一场接一场。今天是什么“海岛复古之夜””,明天是“霓虹荧光泳池趴”,后天又换成“白色主题早午餐”。原思邈请了很多人——以前岛上认识的、离开后认识的新朋友、网红、模特、做艺术的、搞音乐的,什么人都有。草地上支起了烤炉,有人弹吉他,有人在草坪上打滚,有人喝多了跳进了海里,被原思邈雇的救生员捞上来,她还站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
狗狗被这些喧嚣吓得整天躲在原澈的房间里,缩在他的枕头边。原澈把窗户关上,窗帘拉了一半,房间里安静了许多。狗狗在他手边安静地趴着,他偶尔摸一下它的背,狗狗就眯起眼睛,尾巴慢慢晃一下。
所有这些都是原思邈精心安排的——热闹、音乐、人群、酒精,一样接一样,像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棉被,试图盖住原澈身上那种不声不响的冷。可她不知道,原澈的冷不是盖得住的,他坐在那里看热闹的时候,常常游离在状况之外,整个人都带着一种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的恍惚。
身边的人都在笑,他也会跟着弯一下嘴角。但大多数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大家都在笑什么,笑容对他来说不过是到了某个节点就自动触发的表情。
派对散场之后,庄园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原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听着海浪的声音,绵长而单调。远处的海面上有渔火,一点一点地亮着,像掉进水里的星星。
他想起林再山家客厅里那盏总是忘了关的落地灯,灯光暖黄色的,照着沙发上那本他永远翻不完的书。想起每晚睡前自己都会在餐桌上倒的那杯温水,第二天清晨如果杯子见了底,他就知道林再山回来过。那是最后那段日子里,两个人之间所剩无几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对视,一只空杯子就能交代一个夜晚。
现在他自由了。什么活都不需要做了,没有人等他收拾残局,没有人在深夜带着酒气推开他的房门。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这座庄园,好像比那间大平层还要空。
没过多久,原思邈就送给他一个盒子。
原澈打开,里面是一部新款手机、一台平板电脑、一副降噪耳机、一个充电宝、还有一堆数据线和转换头,整整齐齐地码在泡沫隔层里。
原澈拿起那部手机,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他人生的第一部手机,屏幕是黑的,他不知道怎么开机,原思邈在客厅那头喊了一句“长按右侧那个按钮”。
屏幕亮了。一个白色的苹果出现在黑色的背景上,他盯着那颗苹果看了好几秒,心里想着它会不会从屏幕中央掉下来。原思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把手教他。
她难得有耐心。“这个是wi-fi,连上网才能用。这个是相机,按这里拍照,按这里录像。这个是微信,我给你注册好了,这个就是我,你点一下就可以跟我说话了。”
原澈点了一下原思邈的头像,对话框弹出来,空空的白。他用手指戳了戳键盘,打出了几个字——他不知道怎么切换输入法,打出来的是一串拼音。原思邈看着那串拼音笑出了声,笑得趴在茶几上,狗狗被她吓了一跳,从沙发上跳了下去。
“你打的是''姐姐''吗?”原思邈笑出了眼泪。
原澈点了点头。
原思邈笑完了,把他的手机拿过去,帮他装了几个app,设置了面部识别,又教他怎么用语音输入。原澈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你好”,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字——你好。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终于露出了长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个人玩了好久的手机。翻遍了手机里所有的功能,拍了狗狗的照片,录了一段海浪的声音,用地图软件找了自己现在住的位置——城东某个地址。他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看到那个蓝色的点在海边的位置,看到周围一大片绿色的地图上没有标出名字的空白区域。这跟他以前在岛上的感觉一样——你住在一个地方,但地图上没有名字。
他试着上网搜索了一些东西。搜索栏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想了很久,打出了几个字——“新源教””。搜索结果很多,翻了几页,看到了一些新闻报道,标题上写着“非法盈利组织”“非法拘禁”“虐待儿童””,他看了几行就关了。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敲下了那个在心里念过无数次的名字——林再山。
结果不多。几条财经新闻,某公司战略合作签约仪式的新闻稿里出现过这个名字,配着一张模糊的合照,林再山站在人群中间,西装笔挺,表情淡漠。还有一条是某商会的年度晚宴,林再山在名单里,名字被印在第四排第三个,旁边跟着一个“林再山向本次晚宴赞助二百万元”。没有照片,没有采访,没有社交媒体账号。
原澈把那些新闻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结婚这么久,居然没有一张合照。
唯一一张照片是那次在林再山手机里的。那天在山庄,银杏叶落了满地,林再山让他站在树下,举着手机给他拍了很多张。后来他也没见过那些照片,他不知道林再山有没有删掉,不知道林再山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翻出来看一眼。
希望已经删掉了,他在心里暗自祈祷。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了下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安静地看着窗外那轮窄窄的、像被咬了一口的月亮。狗狗从脚边走过来,在他枕头边团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没过多久,原澈就发现原思邈在监视他。
他的手机上装了一个家长控制软件,所有下载的app都要经过另一个设备的审批。他试图搜索“如何删除家长控制”,页面被屏蔽了。他试图在设置里找到关闭的位置,需要输入一个他不可能知道的密码。
他拿着手机去找原思邈。
原思邈在花园里做瑜伽,狗狗蹲在一旁,尾巴一甩一甩的。原澈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地把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
原思邈看了一眼,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干嘛?”
“这个。”原澈指了指屏幕上那个灰色的锁头图标。
“安全设置。”原思邈往下犬式转换,声音听起来有点费力,“网上坏人太多,你刚用手机,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