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问桑
仿佛天地间有一道清晰的界线,将两重光景隔得分明。
霜风过处,那些红便簌簌地往下落在清凌凌的水中,蜿蜒成一条流动的赤色绸缎。
偶尔,会有雁阵横空而过。
倒是不失为一场秋景。
天又冷了些,江群玉就不愿意趴在冰凉的提灯上了。
他晃悠悠飘到卫浔的颈窝,把自己团成一团取暖。
这几日他发现卫浔有些奇怪。
江群玉觉得卫浔绝对在憋什么坏主意。
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彻底摆烂。
此后便整日黏在卫浔身上,不是窝颈窝就是趴肩头。
毫无心理负担地想,卫浔合该养着他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月,江群玉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卫浔的气息。
身子也圆滚滚的,便再不愿喝那血了。
闻言,江群玉心底反倒涌起一股诡异的安心。
果然,卫浔这神经病怎会突然好心。
原是抱着这个打算。
太上老君炼丹房被洗劫一空的事情很快就在九重天上扩散。
于是在今日神官齐聚乾坤殿例行朝会的时候,就有不少神官向卫浔上奏此事。
“太上老君丹药损失一事,实在是令人大骇!请神尊速查此事!”
“听说此事与鬼界纵火一事,皆是同一人所为!”
“先是鬼界纵火,如今还敢到九重天上洗劫仙君丹房,可见此人如此嚣张跋扈,任意妄为!”
卫浔散漫地靠在椅背,一双大长腿慵懒地交叠着,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了一圈。
随后,目光停留在柱子后面的一位小仙官身上。
卫浔微不可擦地勾了勾唇角,淡淡道:“那众位仙官觉得是何人所为?”
“能驱使朱雀之人,恐怕这三界只有一人能做到。”
“可那日神钟分明敲响,邪神也已经陨落。”
“总不能是朱雀一人所为吧?”
“有何不可,说不定它大闹鬼界,也是为了邪神!”
“如此说来,邪神莫不成已经变成厉鬼,那日中元节,朱雀火烧鬼界就是受到邪神指使?”
此话一出,所有神官都看向了那位说话的小仙。
小仙刚升上来九重天,品阶不高,人轻言微,从未受如此多的目光,便仗着胆子继续说道:“也不是没有可能,说不定邪神只是变成了厉鬼,如今还存在三界中的某个角落……”
接着,他神色紧张地环顾四周一眼,抖如筛糠,颤抖地说了句:“说不定他还藏在大殿里面,此时正在偷听我们讲话!”
所有神官哗然!
“嚯!”
漆黑的瞳仁轻轻转了转,他淡淡道:“你若是不想吃,便割破手,让它从经脉里钻进去好了。”
江群玉只着一袭月白里衣,墨发松松披散在肩背。
闻言寒毛倒竖,嗓门都拔高了几分:“那破玩意儿你稀罕便多吃几条!别往我身上凑!”
“可你不是说想要我给你下蛊吗?”
卫浔忽然松了手,江群玉“啪”的一声摔进柔软被褥间。
他似有几分不解,轻叹一声,“我寻这蛊,费了许久功夫。”
江群玉赶忙手脚并用爬到床尾,死死抵住床柱:“你大爷的你理解能力有问题是吧?我那是以为你不怀好意,在你的血中下了蛊,想要害死我。不是让你去找蛊给我下!”
卫浔眼底漫开几分明显的失望。
指尖轻捻,那只蛊虫瞬间化作飞灰消散。
他才懒洋洋支着下颌,倚在床沿,淡淡应了声:“好吧。”
他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地垂着。
目光落在楼下,看两个小孩围在一块儿,不知道在做什么。
风拂过窗棂,轻轻撩动他束起的墨发。
长街之上热闹非凡。
天池里的水被鱼的血逐渐染红,细心种植的莲花也被砍断,一片狼藉。
这可是尊上亲自养的鱼,每日都有人精心喂养,丝毫不敢怠慢,所以每一条鱼都养得白白胖胖的。
不曾想,倒是因此落入贼人之手。
“你是说有人将本尊养在天池里的鱼吃掉了?”
前来禀报的小仙童匍匐在地,没有看见卫浔嘴角噙着的笑意。
“是,连那几株仙莲也无法幸免……”
“尊上息怒。”
卫浔:“那就重新养一批,去安排吧。”
“是。”
卫浔冷峻的目光中,隐隐约约泛着笑意。
怎么突然想吃鱼了?
只见他指尖轻轻一点,一面镜子浮现在他的面前。
天池里发生的一幕幕再现。
看见江群玉脸色苍白地捂着肚子趴在天池边上,卫浔眉心蹙了蹙,他记得太上老君那里有不少辟谷丹,以江群玉现在的凡人之躯,若服用辟谷丹就无须满足口腹之欲。
可从镜中来看,江群玉并没有服用这辟谷丹。
这是为何?
还未等他多想,就看见江群玉摘下莲蓬用莲子在打他养的鱼。
这孩子般的心性,还真是从未变过。
也许是见池子里的鱼长得胖,便打起了鱼的注意,捞了一条竟然还不满足,竟把他池子里的鱼全部捞了出来。
看到这里,卫浔不禁失笑。
用神火来烤鱼,物尽其用,还真是他的风格。
以这一人一鸟默契的程度来看,想必在是凡间的那段时间培养出来的习惯。
摊贩们摆着各式精致花灯,裹着厚氅的少年郎打马而过,官家小姐们手提纸灯团扇,珠钗环翠,衣香鬓影,狐毛围脖裹着颈间脚踝,笑语盈盈同好友说着京中趣闻。
寻常百姓也怡然自乐,或与良人并肩逛灯,或怀中小儿,笑盈盈买着街边吃食。
江群玉化作黑雾团子,乖乖趴在卫浔的发间。
他手中提着盏青纸灯笼,竹骨撑起薄如蝉翼的青色楮皮纸。
光从内里透出来,便滤成了一泓冷冷的、泛着微凉的青碧色。
在少年的足边圈开小片朦胧的光,无形间和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分隔开来。
后来江群玉又嫌太过安静,又寻了个小巧银铃系在剑穗旁。
风一吹,便叮铃铃响得清脆。
噬魂一把凶剑,一点都不显凶了。
熙平二十年。
此时距离凌霄宗弟子卫浔身陨,已过十载。
凌霄宗剑尊卫阑再度闭关,欲破炼虚以至合体。
卫浔看傻子似的睨着他,语气凉薄:“这咒若真有用,第一个被驱走的鬼,就是我。”
他说完,转身回去,又继续往前走。
江群玉哪还敢逞强,忙快步跟上,紧紧黏在他身侧。
嘴硬道:“就算没用,图个心里安慰总行了吧。”
第 20 章 揽腰
还不等江群玉细想,只见火焰中忽然窜出个人影,吱呀哇啦地乱叫着扑出来。
嘴里连连大喊:“别烧了别烧了!要把小爷烧熟了!”
卫浔却恍若未闻,面无表情地加大火势,火舌追着那人影舔舐。
待他走近,江群玉才看清少年的长相。
一张脸被火熏得黑黢黢的,眉眼依旧难掩清隽。
身上穿着朱红织金云纹的窄袖袍,沾了不少黑灰。
腰间宝蓝色腰封松松垮垮,乌发上的金冠歪歪扭扭,几缕碎发黏在额角,瞧着狼狈却难掩贵气,想来是人间哪家的纨绔少爷。
说罢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那女鬼虚影走去。
江群玉又沉默了。
卫浔这样真不会被打吗?
江群玉默了良久。
大爷的。
卫浔可真会拿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