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混沌在扭曲的调整中开始归整。


    音节一个一个对齐，音调一个一个校准。


    过了半分多钟，混沌艰难的形成了人声。


    但王虫耳边听见的不再是任何一个眷属单独的声音。


    十四个声音，在同一瞬间，用同一种语调，从喉咙最深处一起涌出来。


    浑厚，柔软，嘶哑，温润，低沉，飘忽，温柔，稚嫩，成熟，苍老……


    所有的音色被压在同一个频率上，融合成一道令人心生恐惧的回响：


    “吾王，请让我们带您走完剩下的路。”


    王虫已手脚发软得站立不稳，脚下一滑，直接歪倒。


    巨人用一只宽阔的手掌将他们幼小的主宰接在手里，更多手臂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他护在最中央，遮天蔽日。


    小虫子的食欲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


    他张开獠牙，一口咬在了最柔韧的掌心，撕下一口肉！


    肉和血入口即化，没有腥气和具体的口感，一股他无法抗拒的香甜能量顺着喉咙滑下去，直接流进胃部。


    “哈啊……”好吃得小虫子长叹一口气。


    被吃的这口肉留下的伤口在巨大的手掌上不值一提，只占了掌纹里一道细线的宽度。


    所以小虫子可以一直不停地吃下去。


    吃完了这只手就换到下一只手，二十六只手臂，每一只都可以喂给他。


    吃腻了手臂，那便换成头颅，嘴唇，舌头，脖颈，胸脯，心脏，内脏。


    足够充足的肉量，足够充足的时间。


    就算吃不完，剩下的残骸也都会属于他。


    巨人目不转睛的看着被食物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王，稳稳从地面站了起来。


    三十米高的身躯从跪姿缓缓站直时，万事万物都在他脚下矮了一大截。


    远处的地平线骤然拉远，迷宫在他身后缩小成一片微不足道的绿色斑点。


    巨人迈开脚步。


    一步跨过了迷宫的藤墙，两步走出了花园的边界，三步踩在了白垩纪广袤而原始的大地上。


    森林在他们脚下绵延如绿海，远处的火山缓缓喷出橘红色的岩浆，无数同样巨大的白垩纪生物的半透明幻影，在天空，大地，海洋中忽隐忽现。


    多么浪漫的告别之地。


    巨人眷恋的露出微笑，用恐怖又温柔的声音为浑身浴血的幼王讲起了准备了千百年的故事。


    低沉，缓慢，如同来自大地深处最古老的回音。


    “在很久很久以前，您还未出生的时候……”


    第619章 远去，远去


    在很久很久以前……


    这是每个孩子幼年时听的故事里，永恒的开场白。


    王虫自出生以来听过很多故事，看过很多故事，自己也演了几个故事，


    那些故事大多关乎生存，爱恨，胜负。


    但所有的，都比不上此时眷属们为他准备的。


    没关系。


    他的童年只是姗姗来迟。


    小虫子在血泉之中咕噜噜吞咽着，两只耳朵好奇的竖起。


    他吃得狼吞虎咽，獠牙撕下一口又一口皮肉，每一口都换来更浓的血雾将他裹紧。


    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红色，绸缎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连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血珠。


    他成了个小小的血葫芦，眼睛却瞪得滚圆，精神振奋。


    巨人从他们最早的觉醒说起：


    “蜻蜓是您最早觉醒的拱卫，然后是龙鲎，飞蝗，红萤，幻形虫。


    “我们五个觉醒得太早，太突兀了，早得让旧王都感到惊讶。


    “别的虫都能理所当然的感受旧王的意志，我们感受不到，旧王的意志传过来时，我们接收到的是一片空白，这样的我们，在旧王的虫群中没有位置。


    “旧王的眷属憎恨我们，我们的出现便象征着旧日即将落幕，但他们又不能伤害或者杀死我们。


    “于是，遵循一贯以来的规则，我们各自带着不值一提的低级虫族暂时离开了核心虫群，在宇宙中四散游荡。


    “最开始的十多年，我们很迷茫，一直都糊里糊涂，浑浑噩噩，原始虫性就是这样，只有狂躁与杀戮，一切都是为了满足王的渴望。


    “但我们和其他虫群截然不同，您还未出世，杀戮与狩猎对于我们而言，没有意义，没有归宿，没有方向。


    “当无意义感出现，我们就濒临死亡……噢，别担心，亲爱的乔乔，那时您救了我们。


    “是的，您还没有出生，但您也许已经在蛋壳里睁开了眼睛，可能只是在梦里翻了个身，随手一挥……那一个瞬间，就是我们所有绝望的终结。


    “就像一道惊雷划破了漆黑的夜空，我们从无知之物，向求知进化。


    “强烈的好奇心，探索欲，和对您的渴望，组成了全新的我们。


    “我们开始与您产生一种精神上的连接。


    “那种感觉很微妙，您一定不记得了，毕竟那时您还在虫蛋里，大概全靠着梦中的本能驱使着我们向新纪元奔跑。”


    小虫子停下了咀嚼，呆呆的鼓着脸颊。


    他确实一点儿也不记得。


    原来他还在虫蛋里时，就做过这样的事么？


    “这样的您，出生后会有多么强大，多么璀璨啊！我们无比确信这一点。


    “新的目标制定出来，我们决心要为了迎接您的出生，尽可能的去搜集一切有趣的东西。


    “我们也确实准备了很多很多，它们遍布在宇宙各地，您见到了不一定会喜欢，但一定会很稀奇，可惜现在只剩下一些杂谈可以讲给您听了……”


    小虫子一边听一边吃，不知不觉躺了下去，脸颊贴在巨人的掌纹里，一只只眼珠在他身边浮起，依恋的靠着他


    巨人正式开始讲故事。


    虫们在宇宙里飞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奇异的事……


    比如，有一颗会唱歌的星星，它的歌声能让最狂暴的种族陷入沉睡。


    海因里希差点在那里迷失方向。


    他在歌声里飞了不知道多久，意识越来越模糊，后来意识到不对劲，狠心戳聋了耳朵才跑出来。


    吃了这样的亏，海因里希可不甘心，便引发了流星雨将那颗星星撞得粉碎。


    星星的一小块碎片被他埋在某颗星球的山谷里，从此以后，那片山谷就成了会唱歌的沉睡谷。


    过了五十年后，海因里希故地重游，发现山谷成为了那颗星球统治者的陵墓。


    还有某个中维世界里，存在着一个据说能倒映出仇人的湖。


    玛钦夏扎专门找过去，在湖边照了很久，结果湖水里密密麻麻挤满了宇宙人，差点没从湖边漫出来，他根本分不清仇人有哪些。


    你们都谁？


    乌列尔遇到过一种拟态成恒星的星兽，它伪装成太阳的样子引诱猎物靠近，却在猎物进入轨道时用，光做成的锁链紧紧捆住它们，不吃不杀，只是捆到生命自然耗尽。


    宇宙人说，是因为这种星兽太孤独了。


    乌列尔觉得是这种星兽没挨过真正的打。


    嗯，乌列尔打赢了，两只。


    他千里迢迢的把两只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的星兽捆在了一起，扬长而去。


    既然怕孤独，那就两个一起孤独，起码能做个伴。


    这算是高级虫族难得一见的好虫好事。


    切萨雷听说宇宙深处有个地方，钻石雨下了三千年还没停，他绑架了一条宇宙星鲸作为向导，找了半年，终于找到了位置。


    那实在是很壮观的钻石雨，也很危险。


    肉体脆弱的种族不做防护站在钻石雨里，会被铺天盖地的钻石打成亮闪闪的肉泥。


    但对于宇宙星鲸来说，这种钻石是能提升他们能力的食物。


    被绑架的向导有了钻石雨作为后盾，对乌列尔发起了反击，乌列尔被逼急了，化成恐怖的恶火，把那个地方彻彻底底的焚烧殆尽。


    三千年没停的钻石雨停了，一个很好的，给王准备的观景点也没了。


    乌列尔生气的吃掉了宇宙星鲸被烧成焦炭的身躯。


    最深处的鱼肝脏没有烧焦，很嫩，很油润，很好吃。


    亚当在宇宙里游荡得最久，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换一种形态，每见到一个新物种，他就试着变成它。


    变化得太像，智慧物种自然而然的被他欺骗，把他当成了失散的同伴。


    所以亚当经历的冒险，与其他虫都有些不一样……


    一个又一个风格各异的故事在不急不缓的漫步中，自然而然的流淌出来。


    时间在这些故事里变得很软，没有边界，不再紧迫。


    小虫子吃累了，就安安静静的休息一会儿，时不时集中的提自己好奇的那些问题。


    他问眷属们的爱好，问他们生前那些并不引人注意的小细节，切入视角清奇，常常问得巨人舌头打结，面红耳赤。


    聊得高兴了，问得满意了，胃口再次大开，便继续吃。


    白垩纪的太阳缓缓地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将巨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