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他说得很真挚，没有半点拉不下面子的忸怩，一字一句皆是肺腑。


    乔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树干：


    “不用道歉啦，你也帮了很大忙。”


    周博士踌躇着看着他，明显话还没说完，吞吞吐吐，像是正在跟某种积攒了很久的勇气较劲。


    正当乔凌感到古怪之时，他突然眼睛一闭，破釜沉舟般问：


    “请问，您是虫族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


    乔凌恍然。


    在看到了研究所里现在的状况，又和老鼠人s博士碰过面以后，周博士对他的真实身份有了新结论也是理所当然的。


    作为外星人土著，这棵树对虫族必然具有天然的恐惧和敌意。


    不知道直接挑明是意欲何为？


    “是，我是虫族之王。”他爽快承认。


    周博士浑身一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怎么，你怕我，恨我，后悔选择与我为伍了？”


    乔凌问得直接，语气倒不算冷。


    说实话，如果周博士真的翻脸，他会有点不舒服，但也不至于太意外。


    毕竟虫族在宇宙里的名声确实很差，一点一滴的烂口碑全靠数代的打拼，货真价实，没有半点冤枉。


    周博士却摇摇头，平地一声雷：


    “不，我……我其实跟虫族打过交道。”


    “哎？”


    乔凌这回真的意外极了。


    原本以为这个树人是虫眷艺术创作的游戏建模，或许有现实依据，但总的来说，跟先导片里的伯爵几人差不多。


    可这个新的信息一透露，周博士的身份立刻又特殊了几分。


    难不成，整个宇宙联邦这个故事和真相的来源，跟周博士有着关联？


    一切真相都是他带给虫族的？


    小虫子思维敏捷，瞬间想得很多：


    “你跟虫族打过交道……具体怎么说？”


    周博士徐徐道出一段往事：


    “其实，在我从那个偏远的地位世界返航回宇宙联邦的路途上，我们的飞船遭遇了一个小型虫群。”


    “这种小型虫群一般由一只高级虫族领头，游荡在星际里只为了搜寻奇珍异宝与美食，在我们这些宇宙漫游客的印象里，只要遭遇了虫群，就必定是尸骨无存，必死无疑。”


    “可大概是我的运气实在是好，虫群对我们这些烂木头不感兴趣，我们并没有成为虫群的食物，那只带头的高级虫族特意进入我们飞船做客……他甚至不是闯入，而是以正常途径进来的，举手投足之间，堪称彬彬有礼，与那些血腥恐怖的传言里的疯狂虫族大相径庭。”


    “其他的同伴们吓坏了，接二连三进入了假死状态逃避现实，只有我还硬撑着没有倒下，那只高级虫族觉得我还有点意思，问了我们的来历之后，就向我打听新奇的冒险故事和传说。”


    “我壮着胆子问他，为什么要打听这些故事？他告诉我，是为了以后能讲给他们的幼王解闷……”


    说到这里，周博士欲说还休的看了乔凌一眼。


    小虫子的呼吸错了一拍。


    第583章 蜻蜓


    乔凌迅速做出推论。


    按树人当初返航的时间来算，那时虫族的王虫是……死于围剿的那只。


    可那只王虫在当时已经进入倦怠衰弱期，随时等待着寂灭了。


    幼王这个称呼，跟是匹配不上的。


    一般下一任新王的虫眷预备役，在新王还未出生之时，留在旧王身边并不能发挥用处，所以被打发出去狩猎，历练，是虫族权力交接时再寻常不过的常态。


    周博士遇到的那只高级虫族，只能是提早他一步降生，在茫茫星际里等待他出世的眷属之一。


    极有可能，就是已经陨落的十五个虫眷里的一个。


    确定这一点后，小虫子的欢喜和好奇暂时压过了下意识涌出的难过。


    他迫切的想知道更多，连珠炮似的追问：


    “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你们还说了什么？”


    晏靖淞站在他身后，抬手牢牢贴住了他的脊背，热度从后心的皮肉传递，轻轻摩挲。


    虫眷的温柔安抚有效稳住了此时小虫子的激动。


    周博士重新回想了一遍高级虫族的样貌，诚实的打了个冷战：


    “长得像……蜻蜓，身体是淡紫色，远看很优雅，近看十分骇人，好像几口就能把我吃完，当他靠近我的时候，我虽然没被吓得假死，却也一度动弹不得。”


    “名字的话，他说他还没有名字，因为他的王还未出生，所以他的一切都不确定。”


    蜻蜓啊。


    乔凌想象了一下，觉得淡紫色的蜻蜓肯定很漂亮。


    这种颜色落在蜻蜓种的翅膀上，大概会像暮色将尽未尽的最后一层天光。


    历代虫群里，所有的蜻蜓种都是最强悍凶猛的纯粹猎杀者。


    他们有比任何虫族都更快的飞行速度，近乎不可预测的空中变向能力，以及变态发育带来的双重杀伤力，水陆空统统制霸。


    所以只要诞生了蜻蜓种，它就必定在虫群中牢牢制霸着金字塔顶尖的位置。


    “他一定很强大。”


    好想要。


    乔凌心潮起伏，为自己曾经拥有这样一个优秀的眷属而感到兴奋。


    想露出个笑，嘴角却一直往下撇，懊恼得他直接咬住了下唇磨了磨，又抓住了晏靖淞和1号的手，死死攥紧。


    掌心里的指节硌着他自己的指骨，血肉鲜活，带着安心的温度和脉搏。


    只有这种实实在在的接触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树人有点被他的反应吓到，担忧的看着他。


    小虫子轻声催促：“继续呀，我很高兴听到这段往事，你继续说，我还想多听一些。”


    周博士便继续了他的讲述：


    “经过初步的交流熟悉，我对虫族的恐惧慢慢褪了下去，既然他主动表现得友好，我便拿出了交朋友的心态。


    “当然，更多还是为了保住整艘飞船的命。


    “我使尽浑身解数，把旅途里经历的所有有意思的事情，那些风土人情，当地杂谈，什么犄角旮旯的传闻都搜刮出来，编成故事讲给他听。


    “一开始他很多都听不懂，听几句就打断我，不停地问一些常识性的问题，简直就像在找茬，我简直都要生气了。


    “但其实他是真的不明白，在遇到我之前，他没有跟任何一个宇宙人进行过这样长时间的对话。


    “他遇到的那些宇宙人要么惊慌失措地攻击他，要么当场被虫群吓死了，统统成了食物。


    “总是这样，他觉得也不行，后来便偶尔会躲起来，观察偶遇的宇宙人的行为，对话，从观察中习得了一点儿社交上的技巧，当他遇到我的时候，便拿出了这种技巧，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觉得他彬彬有礼的原因。


    “渐渐的，我把他当成了一个无知的孩童，一个需要获得知识的学生，原本只是讲故事，结果延展着，扩散着，我几乎把我知道的一切，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跟他说了。


    “跟他的交流氛围渐入佳境，我的恐怖消失得一干二净，忘乎所以。


    “光说太枯燥，我拿出飞船上的书籍，这些年里在星际中搜集的特产，甚至拿出我的论文，打开我联网的手环，想到什么说什么。


    “反正我只是个平民，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秘密，透露的都是人尽皆知的东西，再怎么也不算联邦叛徒吧？


    “他的学习能力好快，快得恐怖，吸收知识的速度就像干旱了很久的河床，水倒下去，连水花都没来得及溅起来就被吸干了。


    “跟这样的学生交流是很快乐的事情，很有成就感，突然在某一个时刻，我不由生出一种奇思妙想……


    “我想，如果虫族都是他这样，讲道理，愿意学习知识的存在，或许未来某一天，虫族会从完全残暴麻木的状态里进化出去，进化成一个并不那么恐怖的文明种族，虫群的出现，也不再代表死亡和战争。


    “届时宇宙大同，世界一定会更加美好。


    “我没忍住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


    “说完我立即就后悔了，我这个话里的意思不就是在攻击控诉现在的虫族蒙昧无知，破坏了宇宙安宁吗？跟指着鼻子骂他有什么区别？


    “我做好了他大发雷霆的准备……但他只是陷入了沉思。


    “他沉思的那段时间里，我感觉像是在等死，一度后悔自己大放厥词，并下定决心等他再开口，我就五体投地地道歉求饶。


    “不过，万幸，他思考完以后并没有发火，还认认真真的说出了他的思考结果。”


    乔凌听得认真，迫不及待的接了一句：“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的好奇心从产生意志以来，一直旺盛得可怕，比他周围所有的虫都要强烈，以至于成为了虫群中的异类。


    “而他却隐约感觉到，他的怪癖是带着使命感的。


    “他的存在是为了他的幼王，如果他天性如此，便说明他的幼王需要他如此。


    “现在，他因为好奇心而与我攀谈，得知了许多其他虫都不知道的事情，又从我这里得到了这样的，对虫族未来的期盼，说明这就是他必须要求知的东西。


    “他不能对我的畅想做出任何许诺或者表态，因为他只是一个搜集者，传达者。


    “或许，等到他迎接到幼王出生的时候，有机会对幼王说起这些故事时，他就会向他的王提起，让这件事形成闭环，到时候才会得出答案。”


    很虫族思维的话。


    乔凌深深吐出一口气，终于笑了出来。


    淡紫色的蜻蜓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没能听到蜻蜓用心搜集的宇宙小故事。


    但……此时此刻，隔着现实与虚幻，隔着生与死的界限，眷属们通过构建的游戏世界将这些一点点剥丝抽茧的呈现在他面前。


    他不是真的错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