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你的触手为什么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
云霁脊背轻轻靠着软垫,语气平缓松弛。
“因为它累了。”
沈念眼底浮起几分懵懂的疑惑,继续追问:“触手也会累吗?”
“会的。”云霁垂眸看着晃动的微光,视线落在触手轻轻颤动的末梢,“触手消耗精力就会黯淡,和人疲惫的时候不想开口说话是一样的。”
沈念低头思索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他缓缓伸出指尖,小心翼翼触碰最纤细的那根触手末梢。
指尖触碰的瞬间,触手的光晕微微震颤,原本清淡的淡蓝色缓缓晕开一层浅粉,转瞬又褪去色彩,恢复成原本的淡蓝。
细微的色彩变化清晰落在眼底,沈念的眼眸微微亮起,像是偶然撞见了独属于云霁的隐秘小事,心底藏着一点细碎的欣喜。
与此同时,沈云浮独自前往议会大楼。
陆北川早早守在正门口等候。
他身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正装,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贴服地拢在脑后。
只是身形消瘦得厉害,宽大的正装撑不起单薄的骨架,肩头空荡荡的,衣料松垮垂落,如同临时套在衣架上的成衣。
看见沈云浮的车辆停稳、人从车上走下,陆北川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率先走进庄严的议会大楼。
恢弘的议会大厅内座无虚席,偌大的空间安静肃穆。
场内席位错落排布,坐着一张张神态郑重的面孔。
其中一部分是沈云浮熟识的旧人,还有大半都是新晋遴选出来的议员。
这些人来自各个星域、各个职业阶层,有常年驻守星际边境的军人,有往来星际贸易的商人,有深耕教育的教师,有驻守医疗一线的医生,席位末尾,还坐着一位早已退休的星际环卫工作者。
各行各业的身影汇聚于此,承载着整片星域的新生期许。
沈云浮缓步走上讲台,身前立着一支立式话筒。
粗壮的黑色话筒线在实木桌面上层层盘绕,弯曲缠绕的线条蜷缩在一起,外形酷似蛰伏的黑蛇。
他垂眸注视着桌面的线缆几秒,抬眼望向台下满堂肃穆的人群,清晰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座大厅。
“今天我们不谈帝国,谈共和国。”
城市另一端的东区,苏南和秦墨正处理着回声身后的抚恤收尾工作。
回声的姐姐跨越遥远的边境星域,连续搭乘三天星际飞船赶来主城。
长途星际航行消耗了她所有的精力,走出空港通道时,整个人的状态极差,面色灰暗,唇瓣泛着暗沉的紫青色。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深色外套,鬓角夹杂着缕缕花白的发丝,沧桑的眉眼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岁苍老许多。
苏南带着她走进军部医院的太平间。
回声安静躺在无菌病床上,身上覆盖着一条崭新的灰色毯子,毯子平整铺展,没有一丝褶皱,彻底褪去了过往所有的硝烟与血迹。
回声的姐姐静静伫立在病床前,长久凝望着少年安静的侧脸。
她始终保持沉默,眼眶平静,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许久之后,她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回声的脸颊,指尖在他脸颊那道深浅交错的烧伤疤痕上短暂停留,随后慢慢收回。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的嗓音干涩沙哑,裹挟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沉淀已久的怅然。
苏南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布料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清冷干涩的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秦墨没有走进房间,独自倚在病房门框上。
安静看着屋内的身影,他伸手探进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一枚硬质的薄片,深蓝色的书签丝带在指缝间轻轻滑动。
他指尖摩挲片刻,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将书签稳稳收好。
午后时分,姜术上门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金属工具箱,箱体外壳带着常年使用的磨损痕迹。
工具箱被放在客厅茶几上,卡扣弹开的清脆声响响起,里面整齐摆放着各式扳手、螺丝刀,金属器械泛着冷硬的光泽。姜术从中捏起一枚小巧的银色金属零件,尺寸只比成人指甲盖稍大一点。
“之前飞船上的配件,坏过一次。我换了新的,旧的修好了留着没用,给你当个小纪念。”
他把零件放进云霁摊开的掌心。
金属质地微凉,重量极轻,表层布满细碎的摩擦划痕,是常年星际航行留下的痕迹。
云霁抬手翻过零件,底面刻着一串清晰的字符编号,是姜术那艘老旧飞船的专属编码。
“不用,这是你的东西。”云霁轻声推辞。
“我手头配件多的是,不差这一个。”姜术语气随意。
云霁不再推脱,轻轻收拢手指将零件攥在掌心。
掌心的温度慢慢渗透冰冷的金属,冰凉的触感渐渐变得温润。
姜术合上工具箱拎在手里,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玄关门口时,他脚步顿住,背对着屋内轻声开口。
“那艘船我彻底修好了,之后你们想出门,随时可以去开。”
房门闭合,轻微的落锁声在客厅里轻轻响起。
沈念抱着厚厚的《星际植物图鉴》走到沙发旁,将书本摊开在云霁的膝盖上,指尖点着书页上的星桐树照片。
页面印刷清晰,枝叶繁茂,枝头缀满一簇簇细碎的紫色花穗。
“我想种一棵星桐,种在回声的墓地旁边。”
少年的语调平稳淡然,脸上没有浓烈的情绪起伏,像是早已在心底盘算许久,终于定下了这件事。
云霁侧头看向他,轻轻应声:“好,栽种的时候叫上我,我和你一起去。”
沈念乖巧点头,合拢书本抱在怀中,挨着沙发靠背静静坐下。
身侧的沈怀微微侧身,安静陪在他身旁。
天色彻底沉暗下来的时候,沈云浮回来了。
他推门进屋,手里拎着一只纸质餐袋,是街区老牌面馆的包装。
袋子里装着两碗刚打包的热面,温热的水汽透过纸袋微微透出。
他将两碗面依次摆上餐桌,一碗按照云霁的口味,多糖、剔除所有葱花,另一碗是正常的常规口味。
云霁从沙发起身,缓步走到餐桌前落座。
领口缝隙里悄然探出几根触手,淡淡的金色光晕缓缓漾开,亮度比白天的浅淡微光更为醒目。
沈云浮递过一双一次性筷子,云霁抬手接过,低头凑近碗沿吃面。
手工擀制的面条粗细不均,入口筋道十足,醇厚的汤底咸淡适中,炖煮软烂的牛肉裹着汤汁,口感温润。
沈念和沈怀也陆续过来用餐。
沈念拿起常规口味的那碗面,沈怀端过另一碗,细致地将碗里的香菜一一挑出,尽数放进沈念碗中。
沈念没有挑剔,默默低头将带着香菜的面条吃干净。
苏南和秦墨没有归家晚餐,手机弹出一条苏南发来的消息,告知两人陪着回声的姐姐在外就餐,不必留人等候。
晚餐结束后,沈云浮收拾好桌面的碗筷,走进厨房清洗。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流水声填满整个厨房空间。
他将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皮肤上横着一道新鲜的浅划痕,创口已经干涸结痂,看不出明显痛感,没人知晓是议会奔波途中何时磕碰所致。
云霁走到厨房门口,侧身靠在门框边,静静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
目光追随着沈云浮的动作,看着他将碗筷逐一冲洗干净,整齐码放在沥水架上,每一个动作都舒缓细致。
水流声骤然停歇。沈云浮用围裙擦干掌心水渍,转过身看向倚门的人。
“站在这里做什么?”
云霁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轻声回答:“看你洗碗。”
沈云浮眉眼柔和:“洗碗没什么好看的。”
“好看。”云霁的语气很认真,“你洗碗的样子,比在议会上发言的样子更好看。”
细微的笑意爬上沈云浮的唇角,他迈步走上前,伸手牵住云霁的手腕,带着他离开厨房,走回明亮的客厅。
两人掌心紧紧贴合,云霁的金色触手轻轻缠绕上沈云浮的手腕,一圈圈温柔环绕,像几缕纤细柔软的金丝绳,微光轻轻闪动。
阳台的晚风轻轻吹拂,带着室外草木的微凉气息。
沈念蹲在阳台花盆旁,拿着矿泉水瓶给小桐树苗浇水。
沈怀站在他身后,双手捧着那本《星际植物图鉴》,翻到星桐树的页面,抬手举稳,方便沈念对照着树苗模样养护。
楼下路灯投射出暖橘色的光晕,光线透过阳台护栏落下来,落在桐树的嫩叶上,翠绿的叶片镀上一层温润的铜色光泽。
沈念微微倾身,缓慢倾倒瓶中的清水,水珠砸在疏松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细碎的小坑,清水顺着土壤缝隙缓缓渗透,滋养着稚嫩的根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南和秦墨回来了。
苏南的眼尾泛红,鼻尖也带着淡淡的绯色,眼底藏着一夜未歇的疲惫。
但她整个人的状态舒展松弛,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重感尽数散去。
回声的姐姐已经搭乘早班星际飞船返程,怀里始终紧紧抱着回声的骨灰盒,全程贴身怀抱,没有办理任何托运手续。
空港登船通道前,她回头看向送行的两人,留下一句轻柔的话语。
“谢谢你们记住他。”
秦墨静静立在苏南身侧,指尖捏着那枚深蓝色书签,细长的丝带垂在指节外侧,随风轻轻晃动。
他最终没有将书签送出,默默留存了下来。
军部大楼的长廊灯光明亮,惨白的光线铺满整条通道。
沈云浮在这里偶遇了陆北川。
陆北川一身制式军装,肩头原本象征帝国权力的肩章已经彻底摘除,平整的布料上只留下一排整齐的小孔,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