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你的触手刚才在图书馆亮了几次?”
云霁靠在墙上,把触手探出来两根,蓝光微弱而平稳。“两次。一次是沈归碰我的时候,一次是你说话的时候。”
“两次有什么不一样?”
“第一次是蓝白色,紧张。第二次是淡蓝色,不紧张。”
沈云浮看着那两根触手在灯下微微颤动的末梢。“那现在呢?现在是什么颜色。”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触手的颜色从淡蓝色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很浅很浅的粉色,浅到如果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云浮看到了,但他这次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颜色最淡的粉,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星熄灭时天边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光。
云霁把触手收了回去,站直了身体,“走吧,回去了。”
“回哪?”
“苏南的办公室。她还在等消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走廊深处的阴影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了大约半分钟,沈云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足够清晰。
“云霁。”
“嗯。”
“你刚才说你的触手在紧张的时候会变蓝白色,不紧张的时候变淡蓝色。那粉色呢?粉色代表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云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停顿。
“粉色代表你话太多了。说了不该说的,问了不该问的。”
沈云浮在后面笑了一声,“你下次能不能换一个颜色。每次都粉色,我都看腻了。”
“你觉得腻了?”
“我没说腻了。我说的是如果换一个颜色,我会很高兴。”
云霁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你想看什么颜色?”
沈云浮想了想,追上了他的步伐,两个人并排走在那条被惨白灯光照亮的走廊里。
“金色。上次在地下看到那个人之后你发过金色的,很好看。我想再看一次。”
云霁没有说话,走廊又安静了下来。
感应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把走过的路一段一段地还给了黑暗。
“想得美。”
云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沈云浮的耳朵里。
第41章 水族馆
军部大楼的地下层不止有档案室和停车场,姜术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引擎舱里拧一颗螺丝,声音从舱底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云霁站在舱口外等他把话说完,等了大约半分钟,姜术从舱底滑出来,工装胸口那块油污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东区有个水族馆,帝国科学院下属的,不对外开放,专门养一些从外星系带回来的水生生物。我上次去修他们的维生系统,看到他们养了一批水母。”
姜术把扳手插回腰间,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燃的烟叼上,“跟你一个品种,会发光的那种。他们是从同一个基地拿的货。”
苏南正在数据板上写明天的工作计划,笔尖停了一下。“你是说,那些水母的改造技术和云霁是同源的?”
“不是同源。是一模一样的技术。”姜术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我看了他们的培育记录,细胞系编号都是s-07那一批的。只不过他们是用水母做水母,你们是用人做水母。”
云霁的触手探出了一根,搭在引擎舱边缘的金属板上。
没有发光,只是搭在那里。
苏南看了那根触手一眼,目光移回了数据板。“那个水族馆的安保级别怎么样?”
“不高。科学院的地盘,主要是研究人员进进出出,没什么军事价值。”
姜术想了想,“但他们的门禁系统用的是生物电场识别,只有登记过的人才能进去。你要进去的话,得先让系统认识你。”
沈云浮靠在引擎舱对面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生物电场识别,整个帝国只有两个人的频率能用。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云霁。”
他直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银色通讯器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抬头看着云霁,“顾深查过了,那个水族馆的登记人员名单里有沈归的名字。
他从边境回来后去那边申请过临时访问权限,理由是要查一些关于虫族迁徙路径的资料,那些资料有一部分和水母的分布有关。”
水母的分布和虫族的迁徙路径,这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东西被沈归放在同一个句子里,说明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云霁从引擎舱边站起来,把触手收了回去,“明天早上,去水族馆。沈归在那里留了东西,我要在他被藏起来之前拿到。”
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剥了一颗递过去,另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水族馆在东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从外面看就是一栋普通的灰色建筑,连招牌都没有,只在入口旁边镶了一块很小的金属牌,上面写着“帝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中心”。
门口没有卫兵,没有安检,只有一道玻璃门和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识别面板。
沈云浮把掌心按上去,面板亮了一下,绿灯,门开了。
走进去,走廊是白色的,灯光是白色的,地面是白色的,像走进了一个被漂白过的世界。
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墙后面是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水箱,水箱里的水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第一个水箱里养的是某种长得像海带的东西,在水流中缓慢地摆动,像一群在风中跳舞的丝带。
第二个水箱是空的,底部铺着一层细沙,沙子上有几个圆形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躺在那里。
走到第三个水箱前面的时候停下了。
水箱里是一只水母。不大,比成年人的拳头稍微大一点,伞盖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内部那些细密的放射状结构。
触手很细很长,在水中慢慢飘荡,末端带着淡蓝色的荧光那光一闪一闪的,频率很慢,像在呼吸。
云霁站在玻璃前面,看着那只水母在水箱里慢慢地上升,慢慢地下降,触手随着水流的方向轻轻摆动。
“它的颜色跟你一样。”沈云浮站在他旁边。
“比我淡。”
“因为它是水母。你是人。人有更多的情绪,情绪会让颜色更深。”
沈云浮把自己的掌心贴在玻璃上,另一边的水母感应到了什么,朝他的方向飘了过来,触手贴在玻璃内侧,和他掌心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贴在了一起。
他侧头看了云霁一眼,“你要不要试试?你的生物电场跟它同源,它应该能认出你。”
云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贴在玻璃上。
那只水母从沈云浮那边慢慢游过来,触手贴在了云霁掌心的位置。
它的触手末梢亮了,很亮的蓝白色,和云霁紧张时触手发光的颜色一模一样。
云霁看着那只水母,水母在水箱里静静地贴着他的手掌,一动不动。
“它在学你。”云霁说。
沈云浮看着他,“我小时候也这样。”
“哪样?”
“它在学你。”
玻璃后面那只水母的触手末梢从蓝白色慢慢变成了淡粉色。
云霁把手从玻璃上收了回来,触手也收回来了,缩得比平时快多了。
沈云浮看到了那只水母变成粉色的全过程,这次他没有忍住笑,站在那个白色的走廊里,对着一个水箱和一只变成粉色的小水母,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云霁的耳根又红了,“这不是我让它变的。它自己变的,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它自己变的。”
“那你笑什么?”
“笑它诚实。”
云霁转身走向走廊更深处。
沈云浮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白色的走廊里回荡。
走廊尽头是一个更大的房间。
房间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箱,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直径至少有五米。
水箱里养着几十只水母,大大小小,颜色各异有淡蓝色的,有粉色的,有紫色的,还有几只会发出琥珀色的光。
它们在水中缓慢地游动,触手在水中拖出长长的轨迹,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云霁站在水箱前面仰头看着那些水母,说了一句没有第二个人听到的话。
“它们比我好看。”
但沈云浮听到了。“它们没有触手纹身。你有。你没有比它们少什么。”
云霁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安慰方式很特别。在夸我的纹身。”
“那不是纹身,那是一个印记。我留的。”
“我知道。小水母,字母y。”
“你还留着?”
“洗不掉。”云霁把手伸到后肩摸了摸那个印记的位置,“医疗部的人说这是用一种特殊材料做的,跟我的触手组织融合了。要洗掉得把那块触手切了。我不想切。”
沈云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可眼神很温柔,动作也慢,让人觉得心里一暖。
“你不想切掉那块触手,是因为怕疼还是因为别的?”
云霁想了想,“因为那是你留的。不管你是谁是我哥还是沈云浮还是别的什么身份你留的东西,我不想丢。”
水族箱里那些五颜六色的水母在他们身后缓缓游动,蓝的、粉的、紫的、琥珀色的,把整个房间映成了梦境。
云霁的触手探了出来,七根全部,颜色从淡蓝色慢慢变成了粉色,不是害羞的那种粉,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像花瓣一样的粉,和身后水箱里那只粉色水母的颜色一模一样。
沈云浮看着那些触手,没有说话,伸出手最靠近他的那根触手的末梢轻轻碰了一下,触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探了回来,在他手指上缠了一圈,不紧不松。
他们就这样在水族箱前面站了片刻,谁都没有动。